周五晚上七点,林汐坐在一家西餐厅里,如坐针毡。
对面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公务员,姓李。是姐姐林澜介绍的,县中李老师的侄子,据说人品端正,家境殷实。
“林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李先生问,语气温和有礼。
“画画。”林汐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牛排煎老了,刀切下去有点费劲。
“画画好啊,陶冶情。”李先生微笑,“我表妹也学画,在少年宫当老师,工作稳定,还有寒暑假。”
林汐“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餐厅环境很好,水晶吊灯,钢琴演奏,桌上有玫瑰花。但林汐只觉得压抑。她看着李先生规整的西装领带,看着他说话时恰到好处的笑容,看着他一切“正确”的举止,忽然觉得像在看一部精心排演的戏剧。
而她是那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林小姐在上海工作,压力很大吧?”李先生继续找话题,“我去年去上海出差,地铁挤得不得了,房价也高得吓人。还是小城市舒服,生活节奏慢,压力小。”
“是。”林汐说。心里想的是:可是小城市没有画廊,没有美术学院,没有可能实现的梦想。
“听说你在蛋糕店工作?很辛苦吧。”李先生语气里有种不自觉的怜悯,“女孩子做这种体力活,太不容易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将来在一起,你就不必这么辛苦了。我可以托关系,帮你在县城找个文员的工作,轻松又体面。”
林汐停下刀叉,抬起头看着他。
李先生被她看得有些不安:“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林汐笑了笑,笑容很淡,“只是觉得,李先生规划得很周全。”
“人生嘛,就是要规划。”李先生放松下来,“我计划三十五岁前结婚,四十岁前生两个孩子,五十岁前还清房贷,六十岁退休,和老伴去旅游。按部就班,稳稳当当。”
按部就班,稳稳当当。
这八个字像石头,压在林汐心上。她看着李先生充满期待的脸,忽然明白:他们不是一路人。他要的是安稳的地面,她要的是不确定的天空。没有对错,只是不同。
“李先生。”她放下刀叉,“谢谢你的晚餐。但我想,我们不合适。”
李先生愣住了:“为什么?我觉得我们聊得挺好的啊。”
“是挺好,但……我要的不是安稳。”林汐站起来,“我要去巴黎学画画,哪怕最后失败,哪怕一无所有。这是我的选择,和你想要的生活不匹配。”
说完,她拿起包,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走出餐厅,夜风一吹,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姐姐会生气吧?王阿姨会失望吧?那个“按部就班”的未来,被她亲手推开了。
但她不后悔。
手机响了,是乔乐乐:“相亲怎么样?对方是秃头还是胖子?”
林汐笑了:“都不是。是个好人,但不是我的人。”
“那就好。”乔乐乐说,“明天画廊开幕,准备好了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确定?万一紧张到说不出话怎么办?”
“那就微笑。”林汐说,“许医生教的,微笑能骗过大脑。”
挂掉电话,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橱窗里陈列着漂亮的衣服、精致的首饰、昂贵的包包。那些都是别人的生活,她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但她有她的画。有那些在深夜里流淌出来的颜色,有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梦想。
这就够了。
走到地铁站时,她看到一幅巨大的广告牌,正在播放一则旅游广告:蔚蓝的海,洁白的沙滩,一个男人在冲浪,身影矫健如海豚。
广告语是:“征服你的下一片海。”
林汐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冲浪的男人。他的背影……很熟悉。像医院里那个轮椅上的男人,但又完全不同——一个充满力量,一个被困在轮椅上。
世界真奇妙。她想。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空,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她不知道,广告牌上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面对另一个“相亲局”。
同一时间,上海外滩某会所
江聿琛坐在皮质沙发上,手里端着威士忌,冰块在杯里缓慢旋转。
对面是父亲生意伙伴的女儿,姓陈,刚从伦敦留学回来,学艺术管理。长发,红唇,香奈儿套装,笑容得体。
“江先生最近在忙什么?”陈小姐问,声音甜而不腻。
“一个非洲纪录片。”江聿琛说,语气平淡。
“非洲啊,我一直想去。”陈小姐眼睛亮起来,“特别是马赛马拉,看动物大迁徙,一定很震撼。”
“嗯。”
“江先生的《荒原之声》我看过,拍得真好。那种对人类文明的反思,很有深度。”陈小姐继续找话题,“我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当代纪录片的叙事伦理,还引用了您的作品呢。”
江聿琛看了她一眼。看得出来,她做过功课。家世相当,学历匹配,谈吐得体,外貌出众——完美得无可挑剔。
如果是两年前,他也许会感兴趣。但现在,他只觉得无聊。
“陈小姐。”他放下酒杯,“直说吧,你今天来,是自愿的还是被家里的?”
陈小姐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江先生真直接。那我也不绕弯子——我是自愿的。我欣赏您的能力和品味,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伙伴,无论是事业还是生活。”
伙伴。这个词精准得让人心冷。
“我明白了。”江聿琛站起来,“但抱歉,我现在没有找‘伙伴’的打算。”
陈小姐也站起来,笑容不变:“是因为叶蓁小姐吗?听说她要结婚了。”
江聿琛眼神冷下来:“这和你无关。”
“当然。”陈小姐拿起手包,“那就不打扰了。不过江先生,容我说一句——你看起来,很孤独。”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笃定。
江聿琛独自站在包厢里,看着窗外外滩的夜景。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发光,游轮在江面划过,留下一道道光的轨迹。
孤独吗?也许吧。
但他习惯了。
手机响起,是周墨:“江总,秦川画廊的开幕酒会结束了。林汐的作品反响不错,有几家媒体采访了她。秦川问,您什么时候方便看看她的原作?”
江聿琛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明天下午。约在画廊。”
“好的。另外,非洲团队已经抵达内罗毕,但当地又爆发了新的冲突,拍摄计划可能需要再次调整。”
“知道了。”江聿琛挂掉电话,把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广告牌上那句“征服你的下一片海”。
海就在那里,浪就在那里。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没有力气去征服了。
不是身体累了,是心累了。
累到连孤独,都成了一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