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喘着粗气,扔掉了那只抽得有些变形的布鞋。胡亥像一摊烂泥般趴在地上,哼哼唧唧,暂时是没了狡辩的力气。
李斯和蒙恬默默上前,一个小心翼翼地捡起陛下的鞋,另一个则警惕地看着地上的胡亥,生怕这蠢货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嬴政的目光,终于从胡亥那不成器的身影上移开,落在了自始至终都沉默低头、尽量减少存在感的子婴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愤怒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探究。
“子婴。”嬴政的声音带着激怒后的沙哑,但依旧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来说。大秦……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朕……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子婴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疲惫、无奈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粗布短打,对着嬴政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清晰:
“启禀……陛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旧称,“二世皇帝……胡亥即位后,赵高专权,倒行逆施,诛戮宗室大臣,法令严苛更甚往,民不聊生……”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胡亥,继续道:“后来……天下大乱,烽烟四起。赵高恐二世怪罪,竟……竟弑君于望夷宫。随后,高立臣为秦王。”
“秦王?”嬴政眉头一皱。
“是,”子婴点头,“臣知大势已去,帝号已名存实亡,故去帝号,复称秦王。臣即位后第五,设计于斋宫诱赵高,并夷其三族。”
听到子婴了赵高,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随即又被更大的阴霾笼罩:“了赵高……然后呢?”
子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然……此时,刘邦军已破武关,将至灞上。臣……臣无力回天,为保全咸阳宗室百姓,遂……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向刘邦军投降。”
投降!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嬴政、李斯和蒙恬的心头。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大秦宗室、最后的秦王向敌人投降,那种冲击力依然无比巨大。
“刘邦……”嬴政咀嚼着这个名字,巨鹿战场那条诡异的、能变换属性的龙形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他接受了?”
“接受了。”子婴道,“然,刘邦并未久留。月余后,项羽率诸侯联军四十万入关,刘邦避其锋芒。项羽……入咸阳后,屠城,烧宫室……火三月不灭。而后,他……臣,尽灭嬴秦宗室。”
一片死寂。
嬴政仰起头,看着这片灰色空间的虚无顶部,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咸阳冲天的火光,听到宗室凄厉的惨嚎。他身体晃了晃,蒙恬赶紧上前一步扶住。
“五百余年……我嬴秦立族,历经三十七代君主……”嬴政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悲凉。
“襄公始国,穆公称霸,孝公变法,惠文王东出……列祖列宗,筚路蓝缕,呕心沥血……才有了朕扫灭六合,一统天下!这万世基业……竟然……竟然就在短短三年之内……亡了?亡得如此……如此彻底?!”
他的声音从低沉逐渐变为咆哮,最后化作了无法理解的嘶吼:“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六国余孽……项羽、刘邦……他们凭什么?!”
他猛地抓住子婴的肩膀,眼神锐利如刀:“告诉朕!是哪个六国的王族后裔,哪个国家的贵族,最先挑起的叛乱?!是楚?是赵?还是齐?!”
子婴被嬴政抓得生疼,但他没有挣扎,只是迎着嬴政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名字:
“最先举事的……并非六国贵族。是……两个戍卒,陈胜,与吴广。”
“陈胜?吴广?”嬴政一愣,松开手,眉头紧锁,在记忆中飞速搜索。
他似乎……有点印象?在巨鹿副本里,章邯汇报战果时,好像提过一嘴,说击溃了陈胜的军队……当时他本不在意!他猛地看向李斯:“李斯!六国贵族之中,可有此二人?!”
李斯此刻也是满脸茫然,他搜肠刮肚,把自己知道的六国贵族、名士、甚至有点名气的游侠儿都想了一遍,最终肯定地摇头:“回陛下,臣……从未听闻!六国故地,王、公、卿、大夫世家谱系,臣皆熟知,绝无此二人名号!”
嬴政又看向子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子婴迎着嬴政的目光,给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他认知的答案:“他们……并非贵族。乃是闾左贫民,征发戍边的……黔首。”
“黔首?!!”
这一次,惊呼出声的不止是嬴政,连李斯和蒙恬都失声叫了出来!
“这不可能!”嬴政第一个反驳,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两个黔首?区区戍卒?他们一无兵甲,二无粮草,三无威望,他们凭什么造反?他们怎么敢造反?!天下黔首亿万,若人人如此,这天下岂不早乱了套?!荒谬!绝无可能!”
嬴政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在他的认知里,历史是由贵族、由英雄、由像他这样的“天选之子”书写的。
黔首?那是被统治、被驱使、被赏罚的对象,是沉默的大多数,是帝国的基石,但绝不可能成为掀翻帝国的人!这完全违背了他所认知的“道”和“理”!
这时,趴在地上装死的胡亥,似乎觉得找到了挽回形象(或者单纯是嘴贱)的机会,哼哼唧唧地嘴道:“父……父皇,那……那两个狂徒,不但造反,还……还喊了大逆不道的口号!他们说……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嬴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宁有种乎’!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笑,他用一种混合了极度鄙夷和觉得对方愚蠢透顶的语气说道:
“荒谬!可笑!滑天下之大稽!”
嬴政指着虚无,仿佛在教训那两个早已死去的戍卒,“王侯将相,当然有种! 岂是阿猫阿狗都能觊觎的?!”
他开始引经据典,试图用他认知中的“历史规律”来驳斥这“谬论”,并特意强调了世代积累的过程:
“尔等可知,商之先祖契,乃帝喾之子,辅佐大禹治水,功封于商!
自契至成汤,十四世而兴,屡迁都邑,历经十四代先公不懈努力,积德累功,方有汤武革命,顺天应人,放桀立商!此乃世代积累,天命所归!”
“再看周之先祖弃,乃帝喾元妃所生,善农耕,被尊为后稷,始封于邰!
自弃至武王发,更是历经千载,公刘迁豳,古公亶父迁岐,季历、文王励精图治,十数代先王筚路蓝缕,方有天下三分其二之势,终至武王伐纣,鼎定乾坤!此乃累世之德!”
“便是那侯、将、相,哪个不是出自公室、士族?管仲、乐毅、苏秦、张仪,纵是寒门,亦乃士人,读圣贤书,明治国道!岂是目不识丁的黔首所能企及?!”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这“荒谬”的言论彻底踩碎:
“王位,更是天授!需累世积德,代代耕耘! 德配天地,功盖寰宇,方堪其位!
朕之先祖,自非子养马受封,至襄公护平王东迁始封诸侯,再至穆公称霸西戎,孝公变法图强,惠文武王东出拓土,亦是数十代君王,数百年前仆后继,方有朕今扫灭六合,一统天下!
此乃顺天应人,承先祖之余烈!岂是陈胜吴广两个匹夫,无无基,凭一句狂言便可妄想的?!”
“陛下圣明!”李斯立刻躬身附和,他作为法家代表,更是坚信等级秩序,“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也。此乃天地常理!黔首造反,实乃牝鸡司晨,乾坤倒悬,必遭天谴!”
蒙恬也沉声道:“陛下所言极是!军中升迁,亦凭军功爵位,岂是儿戏?此二人妖言惑众,死有余辜!”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给这场“辩论”下了定论,带着一种“事实胜于雄辩”的优越感:
“所以,这两个狂悖无知、妄图逆天、不积累功德,不修持自身,便想一步登天的匹夫,最终下场如何?还不是被章邯轻松剿灭,身首异处!不自量力,合该如此!”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中一口浊气吐出。
用他坚信的“论”、“天命观”和“世代积累论”成功“解释”了陈胜吴广的起义后,他似乎找回了一些理智和……谜之自信。
“如此看来,”嬴政负手而立,目光重新变得深邃,望向远方,仿佛在洞察历史迷雾。
“最终夺了朕天下的,定然是那项羽了。项氏乃楚将门,世代簪缨,项燕更是名将,项羽此人虽残暴,但勇力绝伦,倒也……勉强算是有其‘种’,有其累世将门之基业。”
这时,李斯小心翼翼提醒道:“陛下,那巨鹿之时,还有刘邦……”
“刘邦?”嬴政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了比听到陈胜吴广时更加不屑一顾的神情,“一个沛县泗水亭长,区区小吏,刘姓更是微末之氏,闻所未闻!祖上无名,无累世之功,无寸土之封!或许有些许运气和狡黠,能趁乱而起,霸据一方或有可能。但天下?”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基于时代局限的、无可动摇的自信:
“姓氏,亦有贵贱高低之分!基,需世代积累! 刘姓,僻陋小姓,祖上无名,无德无功,何来天命眷顾?
何德何能,堪承天命,主宰九州?不合天道!绝无可能! 最终这天下,必是如项籍这般,有基、有传承之辈囊中之物!”
嬴政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这些话,他现在是在维护他的世界观。
虽然刘邦的龙,在形制上看起来和他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