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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搬进别墅的第一个周末,沈清辞在朝南的房间里拆箱。

书已经按分类上架:左墙是考古学理论与方法论,右墙是艺术史与文物保护技术,正对窗户的那面墙留给了她的专业核心——隋唐墓葬壁画研究。资料箱堆在房间中央,她跪坐在地板上,小心地取出一卷卷高精度扫描图。

窗外下着细雨,山间雾气朦胧。这种天气适合室内工作,安静,专注,无人打扰。

或者说,本该无人打扰。

下午三点左右,地下室传来第一声钢琴响。

那声音很轻,隔着楼板,像远处山涧的水滴。沈清辞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几个零散的音符,不成旋律,像在试探。

然后停了。

她继续整理资料,将一幅唐代墓葬壁画的分层扫描图在长桌上展开。这是她目前最重要的研究样本——某亲王墓中的乐舞图,壁画中乐师手持各种乐器,姿态生动,但历经千年,颜色剥落,细节模糊。

她要做的,是通过多光谱成像技术和化学分析,复原这些乐器的原始形制、演奏方式,甚至音律特征。这需要跨学科的,而她正在等待音乐史专家的反馈。

地下室又传来声音。这次不是钢琴,而是吉他。一段旋律,重复了三遍,每次都有细微变化——第二遍升了半个调,第三遍节奏放慢。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放大镜。

她不是音乐家,但长期研究古代乐舞图像,培养了对声音结构的敏感。这段旋律虽然简单,却能听出创作者在寻找某种精确的情绪表达:不是宣泄,而是克制中的涌动。

协议第三条:互不涉。

她应该继续工作。但地下室的音乐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的注意力。这很奇怪——她通常能在任何环境下专注,工地上的机械轰鸣,实验室仪器低频震动,都不会影响她。

可这段旋律……

第四遍响起时,她站起身,走到房间门口。走廊安静,雨声细密。音乐从楼下传来,更清晰了些,能听出吉他的木质共鸣。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下楼。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漏出。她没有直接推门,而是站在楼梯转角,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半个工作室。

空间比她想象的大。一侧是专业的录音设备,电脑屏幕亮着波形图;另一侧陈列着各种乐器:钢琴、吉他、贝斯、一套架子鼓,还有几件她不认识的电子设备。墙上贴满了乐谱手稿和照片,其中一张吸引了她的目光——年轻的陆燃站在舞台上,抱着吉他,仰着头,灯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那一瞬间的定格有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此刻的他背对着门,坐在钢琴前。白T恤,灰色运动裤,头发微乱。他没有弹奏,只是看着琴键,手指悬在空中,像在思考,又像在等待。

然后他开始弹。

不是之前零散的旋律,而是一段完整的、复杂的乐章。沈清辞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能感受到其中的结构感:主题呈现、变奏、发展、再现。古典音乐的严谨框架,却融入了现代的和声色彩。

她静静听着,忽然理解了调查报告中的那句话:“真实性格可能与媒体形象存在较大差异。”

这个在媒体面前玩世不恭的摇滚乐手,私下里却在弹奏需要极高技巧和专注力的钢琴曲。

一曲终了,余音在室内回荡。陆燃没有动,依然保持着结束时的姿势,脊背挺直,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分明。

“你可以直接进来,不用在门口听。”

沈清辞一怔。她以为自己足够安静。

“抱歉,我不是故意——”她走进工作室,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格外清晰。

陆燃转过身,脸上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反而有种工作被打断后的恍惚感。“没关系。隔音做得不够好?”

“不,是我……”她顿了顿,“我在楼上整理资料,听到音乐,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你弹的那首曲子。不是摇滚乐。”

陆燃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的真实:“谁规定摇滚乐手只能弹摇滚?”他站起身,走向旁边的小冰箱,取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选段,改编过。”

“巴赫。”沈清辞接过水,“你车上也放巴赫。”

“我喜欢他的结构。在绝对理性的框架里,表达最极致的情感。”陆燃靠在钢琴边,仰头喝水,喉结滚动,“就像你研究的那些壁画——在固定的墓葬形制和宗教仪轨中,工匠们依然留下了生动的面容,个性的笔触。”

这个类比让她意外。她看着他,试图将眼前这个谈论巴赫与壁画的男人,与媒体上那个砸吉他、与记者争吵的叛逆偶像重叠起来。

“你为什么……”她斟酌着用词,“为什么在公众面前扮演另一种形象?”

陆燃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钢琴键,发出几个零散的音。“因为人们只愿意看到他们想看到的。陆家的败家子,摇滚圈的麻烦制造者——这个标签很省事。它过滤掉那些冲着‘陆家少爷’来的人,也让我父亲和兄长觉得我不构成威胁。”

“直到遗嘱条款曝光。”

“直到遗嘱条款曝光。”他重复道,语气平淡,“现在他们知道我需要那8%的股权,游戏规则就变了。”

沈清辞环视工作室,目光落在那张舞台照片上:“那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音乐,还是——”

“我不知道。”陆燃打断她,声音很轻,“音乐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真实的东西。其他的……”他没有说下去。

雨声敲打地下室高处的透气窗,滴滴答答,像另一种节奏。沈清辞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非表演状态下对话。没有观众,没有协议义务,只是两个在各自领域里寻求某种真实的人。

“我打扰你工作了。”她说。

“没有。正好卡住了,需要换换脑子。”陆燃走向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写满音符的稿纸,“新歌的编曲,总感觉哪里不对。”

沈清辞跟过去。稿纸上的旋律线条让她想起刚才听到的吉他片段。“是之前那段吗?升调的那个版本更好。”

陆燃猛地抬头:“你听出来了?”

“我是考古学家,不是音乐家。但研究古代乐舞图,需要分析动作的节奏和情绪表达。”她指向稿纸上的几个小节,“这里,你第一次用G大调,第二次升到G#,第三次又回到G但放慢节奏。从情绪逻辑上,第二次的紧张感更符合前后段的对比。”

陆燃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中有种重新评估的锐利。“你继续说。”

“我只是从图像分析的角度——”

“不,说下去。”他拉过另一把椅子,“我需要外部视角。”

于是沈清辞坐下了。她指着稿纸,用她分析壁画构图的方式,谈论旋律的“空间感”、和声的“色彩层次”、节奏变化的“叙事性”。她不懂专业术语,但她对结构与情绪关联的直觉,让陆燃频频点头。

“这里,”她在某处画了个圈,“从图像学角度看,如果这里是高,那么前面的铺垫应该更克制,让这里的爆发更有力量。”

陆燃拿起吉他,按她说的调整了几个和弦的进行顺序,弹了一遍。然后他停下来,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他重新坐下,快速在稿纸上修改,“你刚才说的……就像修复壁画?去掉后世添加的拙劣补笔,露出原本的线条?”

“差不多。”沈清辞第一次在这个空间里感到放松,“有时候最难的,不是发现,而是判断哪些痕迹是原始的,哪些是扰。”

他们就这样工作了半小时。陆燃修改编曲,沈清辞提供“结构诊断”,对话从音乐跳到壁画,又跳到各自工作中的困境。没有表演,没有试探,只是两个专业人士的交流。

直到沈清辞的肚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僵住了,耳发热。

陆燃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不是那种表演性的笑,而是真实、轻松的笑声。“几点了?”

“快六点了。”沈清辞看了眼手表,她竟然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我饿了。”陆燃放下吉他,“厨房里有什么可以吃的?”

“我不知道。我还没去过厨房。”

“那一起去看看?”

厨房在一楼,宽敞明亮,设备齐全但缺乏生活气息。冰箱里只有几瓶水、一些水果,和超市速食。

“看来我们都需要采购。”陆燃拉开冷冻柜,取出一包速冻饺子,“这个行吗?我唯一会做的东西。”

“可以。”

他们一起煮饺子。沈清辞洗菜——冰箱里还有一小把蔫了的青菜,陆燃烧水,动作熟练。厨房里只有水沸腾的声音和碗碟轻碰的脆响,却奇异地不尴尬。

饺子煮好,两人在餐厅长桌的两端坐下。窗外天色已暗,雨还在下,室内灯光温暖。

“今天谢谢。”陆燃说,夹起一个饺子,“你的建议很有用。”

“不客气。”沈清辞小口吃着,饺子味道普通,但热腾腾的,“你的音乐……很好听。”

“你喜欢?”

“我不懂音乐,但从结构上说,它很完整。”她顿了顿,“而且,它听起来真实。”

陆燃停下筷子,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褐色,有种难得的清澈。“真实。很少有人用这个词评价我的音乐。”

“因为人们只看到你在舞台上砸吉他。”

“那你看到什么?”

沈清辞思考了一会儿。“我看到一个人在寻找某种……秩序。在声音的混乱中,建立自己的结构。”

长久的沉默。雨声填满了空白。

“清辞。”陆燃忽然说,“协议之外,我们可以做朋友吗?不是表演,是真的……像今天这样。”

这个请求来得突然。沈清辞握紧筷子,指节微微发白。朋友。这个词在契约婚姻的框架里,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她问。

“因为和你说话,不需要解释我是谁。”陆燃的声音很轻,“也不需要扮演我不是谁。”

沈清辞看着盘中的饺子,热气已经消散。她想起地下室的那段巴赫,想起他修改编曲时的专注,想起他说“音乐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真实的东西”。

“好。”她听见自己说,“朋友。”

陆燃笑了,这次的笑容抵达了眼睛。“那么,朋友,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采购?冰箱空得让人难过。”

“可以。我上午要去单位取些资料,下午有空。”

“我开车送你。”

“谢谢。”

餐后,沈清辞主动收拾碗筷。陆燃没有离开,而是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洗碗。水流声哗哗,混合着窗外的雨声。

“对了,”他说,“周三晚上有个慈善晚宴,需要女伴。你……愿意陪我去吗?算工作的一部分。”

“需要穿礼服吗?”

“需要。但你可以选舒服的款式,我会让造型师准备。”

“好。”

洗好碗,沈清辞擦手。陆燃递给她一杯温水。

“晚安,清辞。”

“晚安,陆燃。”

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资料还没整理完,但她没有立刻工作,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雨。

地下室的音乐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巴赫的理性结构,吉他的试探旋律,以及那个在钢琴前挺直脊背的背影。

朋友。

这个词在唇齿间无声重复。然后她摇头,转身回到书桌前。还有工作要做,还有协议要履行,还有一年的倒计时在滴答作响。

但当她再次拿起放大镜,看向壁画中那些千年前的乐师时,耳边响起的,却是今天下午地下室的琴声。

那些乐师在想什么?当他们绘制这些壁画时,是否也在音乐与仪轨之间,寻找属于自己的真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的饺子很好吃。而那个说要和她做朋友的男人,在地下室弹了一首巴赫。

这些细节,像壁画上偶然保存完好的颜料碎片,在专业分析之外,透露着某种更私人、更温暖的真相。

沈清辞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发现。第一行字写下时,她停顿片刻,然后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音符。

就这一次。她想。就这一次,让专业之外的东西,留下一个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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