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声太得尖厉,像是有人在耳边硬生生撕开了一匹绸缎。
那枚透骨钉来得刁钻,直奔眉心。
令狐冲没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脚后跟在地上轻轻一碾,那模样像是在碾死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但他体内的真气却在一瞬间炸开,不是刚猛的外放,而是一股子粘稠的阴劲儿,在他身前三寸的地方布下了一道看不见的气墙。
“嗤——”
透骨钉撞进了气墙,像是钻进了烂泥塘,原本要命的速度瞬间被卸去了七成。紧接着,那钉子像是喝醉了酒,轨迹诡异地往旁边一偏,“哆”的一声,钉进了路边的老槐树里,入木三分,尾羽还在嗡嗡乱颤。
还没等这声音落下,第二道寒光又到了。
这一次是奔着右腿膝盖去的。若是中了,这条腿废了不说,一身轻功也就成了摆设。与此同时,第三道寒光紧随其后,锁死左肩琵琶骨——这是要废了他出剑的手。
好算计。
上路封眼,下路断腿,中路废手。这一套连招,阴毒,老练,绝不是什么江湖草莽的手笔。
令狐冲身形猛地一晃,像是被刚才那枚透骨钉吓傻了,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往后一仰。这一仰,看着像是脚底打滑,实则妙到毫巅。
那奔着膝盖去的飞镖擦着裤管飞过,带起一阵辣的风。
但奔着肩膀来的那一枚,他没全躲。
他故意慢了半拍。
“嘶啦——”
刚缝补好的领口,连同里面的皮肉,被那飞镖锋利的边缘狠狠豁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那几针还没捂热的细密针脚。
令狐冲重重摔在地上,甚至还在满是碎石的尘土里滚了一圈,才堪堪稳住身形。
“我你大爷!”
他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土,先是捂着流血的肩膀,一脸肉痛地看着那被划烂的领口,扯着嗓子就骂:“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王八蛋!这是老子师娘刚给缝的新衣服!你知道这布料多贵吗?你知道这针脚多难缝吗?赔钱!必须赔钱!”
山林死寂。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没人补刀。
按理说,刚才这一滚,令狐冲全是破绽。如果是真的要命,这会儿早就应该有十几把弩箭把他扎成刺猬,或者是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刀手跳出来收人头。
可是没有。
对方停手了。
令狐冲骂骂咧咧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又是踢石头又是挥剑乱砍,一副无能狂怒的泼皮样。但他那双藏在乱发后面的眼睛,却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试探。
刚才那三连发,不是为了人,是为了称重。
他们在估算令狐冲的斤两。
第一钉被“气运”带偏,第二钉因为“脚滑”躲过,第三钉见了血。结论很明显:这华山大弟子有点运气,有点底子,但不多。反应慢,轻功差,临敌经验全靠本能,是个稍微棘手点的软柿子,不是什么硬骨头。
脑海里,那幅画卷不甘寂寞地抖了一下。
【威胁等级更新:红色(围猎)→橙色(活捉/虐)】
【分析:敌方判定宿主威胁值下降。猎人收起了,拿出了捕兽夹。他们想玩活的。】
“想玩?”令狐冲抹了一把肩膀上的血,放到嘴边舔了舔,咸腥味直冲脑门,“那老子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他从怀里掏出金创药,胡乱往伤口上撒了一点,动作粗鲁得像是给牲口上药。一边撒,一边还故意哎呦哎呦地叫唤,声音传出老远。
“什么破江湖,下个山都不安生……”
他捡起地上的剑,拖着一条“受惊”的腿,一瘸一拐地继续往下走。
那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看都没看那枚透骨钉一眼,仿佛那就是枯树枝。但他能感觉到,那几道黏在他后背上的视线,松弛了一些。
那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戏弄猴的戏谑。
山道越往下越窄。
转过一道几乎悬空的山梁,前面的路突然被堵了。
不是被石头,是被一辆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马车。
那马车半个轮子陷进了路边的泥坑里,车辕断了一,拉车的马倒在一边口吐白沫,眼看是活不成了。地上撒了一地的货物,有些绸缎,还有些散落的药材,看着像是个遭了难的商队。
车轱辘边上,靠坐着个中年男人。
一身锦袍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左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透出来,成了酱紫色。他脸上全是冷汗,脸色蜡黄,正抱着一个包裹瑟瑟发抖。
看见令狐冲提着剑过来,那男人像是看见了亲爹,挣扎着就要爬起来,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少侠!少侠救命啊!”
男人带着哭腔喊,“我是福威镖局……不对,我是那什么……我是做药材生意的行脚商!刚走到这儿,马受了惊,车翻了,腿也断了……求少侠搭把手,救救我这半条烂命!”
令狐冲停下脚步,隔着三丈远打量着这人。
演得挺像。
表情到位,道具真,连那马嘴里的白沫子看着都像是刚吐出来的。
可惜,细节太净。
这人虎口上那层老茧,厚得能磨刀,一看就是常年握兵器的主。还有他那条断腿,纱布缠得是有模有样,但刚才他这一挣扎,大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哪有一点断骨的无力感?
更逗的是,那散落一地的药材里,有几株当归和黄芪。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没啥,可偏偏旁边还洒了些硫磺。做药材生意的不知道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容易起火?
“行脚商?”
令狐冲把剑往肩膀上一扛,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老板,你这生意做得挺大啊,这荒山野岭的,连个护卫都不带?心挺宽呐。”
那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赶紧抹了把眼泪:“本来是有的!刚才……刚才遇到山贼,护卫们为了保我,都……都引开贼人去了。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在这个等死。”
说着,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重,捧在手里举过头顶。
“少侠,只要您能把我带下山,这银子归您!等到了镇上,必有重谢!”
银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令狐冲盯着那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一副见钱眼开的标准反应。
“啧,十两啊……”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拿那银子,“够我喝好几顿花酒了。”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银子的时候,那男人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在那包裹底下,一只手已经悄悄扣住了藏在袖子里的机簧。
只要令狐冲再近半尺。
“不过嘛……”
令狐冲的手突然缩了回去,一脸嫌弃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人懒。这大路还要绕十八个弯才到山脚,带着你个瘸子,累死个人。算了算了,这钱我不挣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那男人愣住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这时候难道不该是侠义心肠泛滥,或者是贪图钱财,直接背起伤员就走吗?
“少侠留步!少侠留步啊!”
男人急了,顾不上腿“断”没断,上半身猛地探出来,“我知道有一条近道!就在这后面那片林子里穿过去,半个时辰就能下山!路好走得很!求少侠发发善心,我家中有八十老母……”
来了。
近道。
令狐冲背对着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路人多眼杂,虽然现在被封锁了,但难保不会有其他门派的眼线或者是真正的香客路过。在这儿动手,动静太大,容易落下把柄。
把人骗进林间小道,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时候了埋了,连坑都不用现挖。
“近道?”
令狐冲转过身,脸上露出一副“你不早说”的惊喜表情,“有这种好事?早说啊!我也赶着下山喝酒呢。”
他走回去,一把将那锭银子抄在手里,在手里抛了两下,还用牙咬了咬。
“成色不错。”
他笑眯眯地把银子揣进怀里,然后走到男人面前,也没蹲下,直接伸手抓着男人的衣领子,像是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单手把他拎了起来。
“哎哟!轻点!轻点!我的腿!”男人疼得龇牙咧嘴,这次是真的有点疼,令狐冲的手劲儿大得离谱,正好掐在他那“断腿”的好肉上。
“忍忍吧老板。”令狐冲在他耳边嘿嘿一笑,热气喷得男人脖子发痒,“只要到了那条近道,你就不用受这罪了。”
男人心里一喜,以为令狐冲中计了,连忙指着马车后面的一条长满杂草的小径:“就那儿!从那儿进去!”
令狐冲看了一眼那幽深昏暗的林子。
那里面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阴气森森,像是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等着吞噬生人的怪兽。
“好地方。”
令狐冲赞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夸这风景,还是在夸这坟地。
他拎着那个所谓的“行脚商”,大步流星地往那死路上走去。
“老板,这路有点黑,你可得抓稳了。”
令狐冲的声音在林子口回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别到时候摔个好歹,连全尸都凑不齐。”
男人听着这话,莫名觉得后背一凉。但还没等他细想,两人已经一头扎进了那片浓密的阴影里。
阳光被隔绝在身后。
一场真正的猎,开始了。
只是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这会儿还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