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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喝。”

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式钢盔递到了苏青面前。

里面是熬得白的羊肉汤,飘着几片肥嫩的羊肉和翠绿的野葱花(从鬼子马料袋里翻出来的葱)。

苏青的手还在抖,她捧着钢盔,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

一口热汤下肚。

那股暖流像是一条火线,瞬间烧穿了被冻结的食道和胃袋。

苏青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滴在汤里,激起一圈涟漪。

“别哭,盐分流失会让你虚脱。”

陈从寒坐在一旁,正用刺刀挑着一块带骨髓的羊肉往嘴里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有,别把鼻涕流进汤里,这钢盔一会儿还得扣在脑袋上。”

苏青吸了吸鼻子,被这句煞风景的话噎得哭笑不得。

她大口大口地喝完汤,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血色。

理智和专业素养,随着体温一起回归了。

“陈从寒,你看这个。”

苏青指着那张摊在马鞍上的布防图,手指在上面划出三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鬼子的‘铁壁合围’不是吹出来的。”

“第一道,碉堡群。沿着公路和山口,每五百米一个暗堡,交叉火力无死角。”

“第二道,封锁沟。深三米,宽五米,拉着通电的铁丝网,还有狼狗巡逻队。”

“第三道,也就是最核心的铁路沿线。那里有装甲车机动巡逻,每十五分钟一趟。”

苏青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绝望。

“如果是平时,我们可以绕路走深山老林。但现在大雪封山,积雪没过口,绕路就是冻死。”

“如果硬闯……”

她看了一眼陈从寒身上的伤。

“就凭咱俩,两杆枪,那是给鬼子的机枪送人头。”

陈从寒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口羊汤喝,随手抓起一把雪擦了擦钢盔,重新扣在头上。

“硬闯是找死。”

“但谁说我们要硬闯?”

陈从寒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特别通行证”。

那是从死掉的骑兵曹长身上搜出来的。

上面的关东军大印红得刺眼。

“我们要去的是铁路据点。这张证,就是去那儿的门票。”

苏青愣了一下,随即疯狂摇头。

“不行!这太冒险了!”

“你会说语吗?只要一开口,甚至一个眼神不对,我们就完了!”

“而且……”她指了指自己,“哪有带着女人行军的皇军?”

“谁说我是正常行军?”

陈从寒从急救包里扯出一长条绷带,在手里缠了几圈。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青惊恐的动作。

他用刺刀割破了自己的下巴,鲜血瞬间涌出。

“你什么?!”苏青惊呼。

陈从寒面无表情地用绷带把整个下巴和半张脸死死缠住,鲜血很快渗透了白纱布,看着触目惊心。

“现在,我是下巴被炸烂、没法说话的哑巴伤兵。”

陈从寒的声音因为绷带的压迫变得沉闷、含混,听起来就像是真的重伤员在痛苦呻吟。

“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青。

那眼神让苏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把头发剪了。把脸抹黑。”

陈从寒扔过去一把剪刀。

“从现在起,你不是抗联的医生。”

“你是第3搜索队抓回来的‘花姑娘’,是献给据点太君的战利品。”

苏青的脸瞬间白了。

这不仅是危险,更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但她看着陈从寒那双缠满绷带后只露出的、毫无波动的眼睛,咬了咬牙。

咔嚓。

剪刀落下。

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落在雪地上。

十分钟后。

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在通往铁路据点的公路上。

前面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头上缠满染血绷带、穿着黄呢子大衣的军伤兵,身体随着马步痛苦地摇晃。

马鞍后,用绳子牵着一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女人。

而在马屁股后面的大藤条筐里,装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似乎是抢来的物资。

风雪中,这支队伍散发着一股肃和凄惨混合的气息。

……

“站住!”

第一道封锁线。

两束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瞬间打在陈从寒脸上。

碉堡的射击孔里,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转了过来。

几个伪军端着枪,狐疑地围了上来。

“口令!”

领头的伪军班长喊道。

陈从寒没有停车,而是催马继续向前,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咆哮:

“荷……荷……”

那是声带受损般的嘶吼。

他愤怒地挥舞着手里的马鞭,直接抽在了那个伪军班长的脸上。

啪!

这一鞭子极狠,直接抽出了一道血痕。

“哎哟!”

伪军班长被打蒙了,刚想发火,却看到马上的“太君”正用一种要吃人的眼神瞪着他。

那种眼神,他在真的鬼子身上见过太多次了。

那是把中国人当牲口看的眼神。

陈从寒单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带着血手印的通行证,直接摔在伪军脸上。

伪军班长捡起来一看。

【第3搜索队……特别通行……】

再看看陈从寒那缠满血绷带的脸,还有那一身浓烈的硝烟味和烤羊肉味(鬼子特有的伙食待遇)。

“太君息怒!太君息怒!”

伪军班长立马换了一副奴才相,点头哈腰。

“小的眼拙!这就放行!”

他一边搬开路障,一边偷偷瞄了一眼跟在马屁股后面的苏青。

苏青此时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吓的),看起来就像只受惊的鹌鹑。

“嘿,皇军真是铁打的。”

旁边一个伪军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猥琐的羡慕。

“下巴都烂成这样了,还不忘抓个娘们回去快活。”

“这就叫身残志坚嘛,哈哈哈。”

一阵淫笑声中,路障被搬开了。

陈从寒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抖缰绳,大摇大摆地穿过了第一道防线。

走出几百米后。

苏青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刚才那一瞬间,只要那个伪军再多问一句,或者陈从寒的眼神有一丝闪躲,那就是万劫不复。

“别松气。”

前面的陈从寒虽然没法说话,但敲了敲马鞍。

前面是第二道防线。

这一关,就没有伪军那么好糊弄了。

铁丝网前,站着的是真正的鬼子。

还有牵着狼狗的巡逻队。

那几条狼青正吐着舌头,在寒风中喷着白气,眼神凶恶地盯着过往的每一个活物。

陈从寒的手,悄悄摸向了大衣下的驳壳枪。

但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

而是马屁股后面那个藤条筐里的麻袋。

二愣子就在里面。

为了过关,陈从寒把它塞进了装物资的麻袋,只留了一个通气孔,并严令它不许动。

但狗毕竟是狗。

面对同类的挑衅,那种领地意识和野性,很难完全压制。

“停车!”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曹长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三八大盖。

他看了一眼陈从寒的通行证,又看了看他的伤势,敬了个礼。

“辛苦了。前面据点有军医。”

本来到这里就该放行了。

但这曹长的鼻子突然动了动。

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除了羊肉味、血腥味,还有一股……野兽的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藤条筐上。

此时,一直在旁边安静蹲坐的军狼狗,突然站了起来。

它对着那个麻袋,背毛倒竖,喉咙里发出极其危险的低吼声。

“汪!!”

狼狗狂吠着想要冲上去,被训犬员死死拉住。

“纳尼?”

鬼子曹长皱起了眉头。

军犬不会无缘无故地叫。

麻袋里有东西。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曹长指着麻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陈从寒不能说话,只能指了指嘴巴,摆了摆手,做出“食物”的手势。

“食物?”

曹长冷笑一声。

“打开。”

他举起了带刺刀的,一步步近藤条筐。

“我要检查。”

苏青的心脏瞬间停跳了。

她看着那尖锐的刺刀距离麻袋只有不到十公分。

只要刺刀扎进去,哪怕只是划破一点皮。

二愣子一定会叫。

只要一声狗叫,周围那四个鬼子和两挺机枪,瞬间就会把他们打成筛子。

陈从寒放在大衣下的手,已经打开了驳壳枪的机头。

他在计算。

四个人,一条狗。

距离三米。

如果暴起发难,必须在1.5秒内解决战斗。

否则,第三道防线上的装甲车机枪就会扫过来。

“嘶——”

刺刀的尖端挑破了麻袋粗糙的表层。

锋利的刀刃刺入,可能已经划破了二愣子的皮肉。

苏青闭上了眼睛,手伸向怀里的勃朗宁。

但这只麻袋,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仿佛里面装的真的只是死猪肉。

鬼子曹长的动作停住了。

难道是狗搞错了?

就在这时。

“八嘎!在什么!”

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传令兵从后面开了过来,车斗里坐着一个少尉。

“这是第3搜索队的伤员!前面列车马上要进站了,别挡路!”

少尉不耐烦地吼道。

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军队里,军官的话就是圣旨。

曹长吓得一哆嗦,赶紧收回刺刀,立正敬礼。

“哈依!放行!”

铁丝网的大门打开了。

陈从寒没有任何迟疑,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撒开四蹄冲过了关卡。

直到跑出去一公里,确认身后没有追兵。

陈从寒才勒住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跳下马,第一时间解开了那个麻袋。

二愣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苏青凑过去一看,眼泪差点掉下来。

狗的后背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那是刚才刺刀划的。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

但这条狗,硬是一声没吭,甚至连抖都没抖一下。

它只是默默地舔着伤口,然后抬头看着陈从寒,尾巴轻轻摇了摇。

像是在邀功。

“好狗。”

陈从寒蹲下身,把这只满身是血的狗紧紧抱在怀里,用力揉了揉它的脑袋。

“这条命,是你给的。”

他站起身,看向前方。

风雪中,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交错。

一座被铁丝网和碉堡武装到牙齿的铁路维修站,像一只伏地魔兽,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是最后的终点。

也是真正的。

“苏医生,准备好了吗?”

陈从寒解开脸上的绷带,露出一张气腾腾的脸。

“接下来,咱们要把这,捅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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