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斜织成网,渐渐沥沥,将西站废车场外围本就坑洼不平的地面,浇成一片泥泞的镜面。空气里混杂着铁锈、机油、雨水和垃圾发酵的复杂气味,令人作呕。远处,报废车辆堆积成的钢铁小山在雨夜中显出狰狞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林辰站在废车场后门对面一栋废弃平房的阴影里,身上套着深色的防水冲锋衣,帽子拉得很低,脸上蒙着一层防尘面罩,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睛。他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这里,熟悉了周围地形、可能的出入口、以及几处便于观察和撤离的位置。
时间接近晚上十一点。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密了些,敲打着铁皮屋顶和地面水洼,发出单调而嘈杂的声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
废车场后门是一扇锈蚀严重的铁栅栏门,用粗大的铁链锁着,但旁边有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显然常有人出入。门内堆满了各种汽车残骸和废旧零件,形成一片迷宫般的区域。
一辆没有开大灯、破旧不堪的白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后门附近停下。车门打开,两个穿着雨衣、身形模糊的男人跳下来,警惕地左右张望,然后迅速从缝隙钻了进去,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废车后面。
林辰耐心地等待着。几分钟后,又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车上下来三个人,同样穿着雨衣,动作敏捷地闪入后门。
交易的双方似乎都到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如同幽灵般从平房阴影中滑出,借着夜雨和废车堆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后门。他没有从缝隙进入,而是绕到侧面一段低矮破损的围墙处,双手一撑,灵活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里面比外面更加黑暗,只有远处几点微弱的、可能是看守人小屋透出的灯光,勉强勾勒出废车堆嶙峋的剪影。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更加浓烈。
他循着之前那两拨人消失的大致方向,在废车和零件堆成的狭窄通道间穿行,脚步极轻,注意力高度集中,耳中过滤着雨声,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压低的话语声、金属碰撞声、脚步声。
前方传来隐约的对话声,被雨幕模糊,听不真切。他闪身躲在一辆被压扁的轿车残骸后,微微探出头。
大约二十米外,一片相对空旷的硬化地面上,几束手电筒的光束晃动着。两拨人相对而立,一边是面包车下来的两个,另一边是黑色轿车下来的三个。双方都带着家伙,气氛紧张。
手电光偶尔扫过其中一人的脸,林辰看到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闪烁的瘦小男人,正着本地口音低声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这大概就是“老鼬”。
“……货没问题,绝对是‘老厂’出来的原装‘红油’,密封得好,年头足。就是价格嘛……”老鼬的声音尖细。
“‘红油’?我们要的不是普通货。”对方一个声音低沉的男人开口,带着某种刻意压抑的口音,“我们要的是配方记录,完整的,带批注的。还有,当年经手人的名单。”
“哎哟,大哥,您这可难为我了。”老鼬搓着手,“油好弄,那些纸片子……早不知烂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就算有,那价钱……”
“钱不是问题。”低沉男打断他,示意旁边的人提过来一个黑色手提箱,打开一条缝,手电光一晃,里面是成捆的现金。“我们要的是‘全套’。你上次提供的线索,有点用,但不够。”
老鼬贪婪地瞥了一眼箱子,眼珠子转了转:“这个……容我再打听打听。不过,最近风声紧,条子好像在查旧油的事,还有那个姓张的死了……”
“那正是机会。”低沉男冷冷道,“趁乱,把东西弄出来。我们老板很有耐心,但耐心也有限度。别忘了,我们能找到你,也能让你消失。”
老鼬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是,是,我明白,我尽力……”
就在这时,林辰忽然感到一阵极细微的、仿佛被般的危机感从后颈传来!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侧前方一扑!
“咻!”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破空声,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废铁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带消音器的枪!
有人埋伏!
交易现场的两拨人也瞬间警觉,手电光束乱晃,低喝声响起:“谁?!”
林辰没有停留,落地后顺势一滚,躲到另一堆更高的废轮胎后面。心脏在腔里狂跳,肾上腺素飙升。刚才那一枪,目标明确,就是冲他来的!对方早就发现了他?还是……这本就是针对他设下的局?
“砰!砰!”
又是两声低沉的枪响,打在轮胎上,发出闷响,橡胶碎屑飞溅。对方在近!
不能再待下去了!林辰毫不犹豫,朝着与交易现场相反的方向,借助复杂地形的掩护,快速移动。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咒骂,不止一个人。
雨越下越大,严重扰了视线和听力。他穿过一片满是油污和水坑的区域,钻进一条由报废公交车骨架形成的狭窄通道。
刚进入通道没几步,前方阴影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同样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面目,但手里反握着一样寒光闪闪的东西——匕首!
前后夹击!
林辰脚步一顿,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眼神锐利如刀。他没有后退的余地,后面追兵更近。
前方持刀者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匕首直刺他口!
林辰侧身避让,动作精准迅捷,右手闪电般擒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拇指狠扣其脉门,同时左肘猛击对方肋下!
“呃啊!”持刀者吃痛,匕首脱手。林辰顺势一带一拧,将对方手臂反剪,膝盖重重顶在其后腰,将其死死压在湿滑肮脏的地面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净利落。但这一耽搁,后面两个追兵已经赶到通道口,手电光直射进来,照亮了雨丝和飞扬的尘土。
“在那!”
林辰松开失去战斗力的拦路者,不退反进,迎着光束猛冲过去!在对方抬枪的瞬间,他矮身滑步,贴近左侧一人,一手格开持臂,另一手握拳狠狠砸在其咽喉部位!
“咯!”那人顿时捂着脖子,眼球凸出,向后倒去。
另一人惊慌之下扣动扳机,“噗噗”两声,打空。林辰已经贴近,一记手刀精准砍在其颈侧大动脉,对方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解决掉最近的威胁,林辰毫不停留,夺过一支掉在地上的(检查了一下,弹匣半满),捡起手电,关闭,然后迅速离开了这条通道,朝着记忆中围墙的方向疾奔。
身后远处传来更多的喊叫和凌乱的脚步声,交易双方显然也被惊动了,整个废车场动起来。
林辰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他找到一处围墙破损更严重的地方,攀爬而上,翻身跃下。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轻微的扭痛,但他顾不上,咬着牙,沿着预定好的撤离路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雨夜更深沉的黑暗与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他不敢直接回家,也不敢去任何可能被追踪到的落脚点。他在城市边缘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里,找了一间早已无人居住、门窗破损的破房子,暂时藏身。
背靠冰冷的砖墙坐下,他才感觉到浑身的肌肉都在轻微颤抖,心脏依旧狂跳不止。雨衣上沾满了泥污和铁锈,脸上被溅到的污水混合着雨水,冰凉一片。
他摘下湿透的面罩,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着喉咙。
不是偶然遭遇。是精心设计的伏击。
对方知道他今晚会来,甚至可能知道他的确切位置。交易现场只是诱饵,真正的目标是除掉他,或者至少重创他。
韩东?老鼬?还是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观察者”?
他们想灭口,因为他接近了某些核心秘密?比如“红油”、配方、当年的“蓝衣人”?
林辰检查了一下夺来的,很普通,无法追查来源。他又摸了摸身上,确认没有受伤,只是脚踝扭伤处开始传来清晰的胀痛。
他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部老旧手机,屏幕被雨水浸湿,但还能用。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或发信息。现在联系谁,都可能给对方带来危险,也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需要冷静,需要复盘。
对方行动迅速,配合默契,装备专业(消音武器),显然不是普通混混。而且,他们似乎并不想惊动交易双方,只是想悄无声息地掉他。这说明,伏击者与交易者可能并非完全一伙,或者,交易本身也是诱饵的一部分。
老鼬提到了“条子在查旧油的事”和“姓张的死了”,说明他知道仓库案,甚至可能知道更多。那个低沉男口音刻意,索要配方和经手人名单,其背后的“老板”所图甚大。
而自己,因为追查父母旧案和仓库案,触碰到了这条隐藏的链条,所以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苍白而冷静的脸。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他想起董铁山恐惧的眼神,想起那滴出现在凶器上、属于自己的血,想起那些不断闪回、不知真假的破碎记忆。
敌人不仅强大、隐秘,而且似乎对他非常了解,甚至可能……在控他的认知。
他不能被动等待,也不能再完全依赖韩东这种来路不明的信息源。
他需要反击,需要找到更可靠的突破口。
他想起程医生给的那张名片——袁肃。
或许,是时候联系这个神秘人物了。如果袁肃真如程医生所说,擅长处理“这类”非常规问题,那么他或许能提供一些关于记忆、认知预,甚至是对手可能使用的手段方面的专业见解。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将自己今晚的遭遇和获得的信息,以一种安全的方式,传递给秦风。
秦风虽然因为DNA证据对他有所怀疑,但秦风的目标是破案,是抓住真凶。他们本质上并不冲突,只是立场和掌握的信息不同。而且,秦风手中掌握着官方资源,能查到很多他无法触及的东西,比如蓝色三角标识的官方记录,比如对董建国、董铁山的深入调查。
他不能完全信任秦风,但可以有限度地,或者说……利用。
林辰从背包里(一直随身携带的应急包)拿出纸笔,就着手机屏幕的光,快速写下几行字:
「西站废车场,今晚十一点,‘老鼬’交易‘红油’,买家索要JH厂完整配方及经手人名单。伏击,专业,目标是我。蓝色三角,董铁山确认,油即‘红油’,十六七年前有蓝衣人持疑似伪造手续拉走油桶资料。买家头目有刻意口音,手腕疑似有纹身(黑色,未看清)。小心韩东。勿回此号。」
他将纸条小心折好,塞进一个防水的小密封袋。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备用的、极其廉价的预付费手机(只用一次),编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秦风的一个不常用的私人邮箱地址(他多年前偶然得知并记下的)。短信内容只有一个本市某个大型超市储物柜的编号和取件码。
发送成功后,他立刻拆掉这个预付费手机的电池和SIM卡,分别扔进房间角落两个不同的积水坑里。手机本体则用石头砸烂,碎片分散丢弃。
做完这一切,他才略微放松下来,处理了一下扭伤的脚踝,用随身带的绷带简单固定。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同时警惕地倾听着外面的雨声和任何异常动静。
他知道,今晚过后,双方的行动都会升级。对手已经亮出了獠牙,而他也被迫从暗处走到了更危险的明处。
游戏,进入了新的回合。
—
几乎在同一时间,秦风刚刚结束与程医生不甚愉快的谈话,回到自己的车里,眉头紧锁。
程医生的口风很紧,只承认林辰近期因为工作压力大和旧案心结,偶尔会来做心理疏导,对于袁肃,他表示只是“听说过”,并不熟悉,也未曾向林辰推荐。但秦风从他的眼神和某些细微的肢体语言中,看出他在隐瞒什么。
林辰和程医生,乃至可能存在的袁肃,他们之间显然有一个基于信任和某种共同秘密的小圈子,将他这个多年的搭档排除在外。这种感觉让秦风既恼火又无力。
就在他烦躁地发动汽车时,手机邮箱提示音响起。他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邮件,只有超市储物柜信息。
他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林辰传来的信息!这种单次使用的联系方式,符合林辰的谨慎风格。
他毫不犹豫,立刻驱车前往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在储物柜里,他找到了那个防水密封袋和里面的纸条。
借着超市明亮的光线读完纸条上的内容,秦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废车场交易!伏击!专业手!目标直指林辰!
林辰果然在独自冒险,而且已经深入到了极其危险的境地!“老鼬”、“红油”、配方、经手人名单、蓝色三角、董铁山的确认、蓝衣人、刻意口音、纹身……
每一条信息都至关重要,都印证并补充了他这边的调查方向,也将危险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
对方不仅残忍狡猾,而且拥有武装力量,行动果决。林辰能从伏击中脱身,必定经历了凶险万分的搏。
“小心韩东。”纸条最后四个字,像一针扎进秦风心里。韩东果然有问题!这个主动提供线索的“老同学”,很可能就是敌人抛出的诱饵,甚至可能是参与者之一!
秦风立刻打电话回队里,紧急调派人手前往西站废车场,同时通知急救和法医待命。尽管知道距离事发已有一段时间,对方很可能早已撤离或清理现场,但哪怕有一丝可能找到线索或伤员,都必须去。
接着,他下令对韩东实施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和通讯监听,并准备对其公司及住所进行突击搜查,申请手续加急办理。
然后,他联系技术队,要求集中力量,据林辰提供的新线索(刻意口音、手腕黑色纹身),在已有数据库和监控中筛查可疑人员。同时,加快对董建国、董铁山的深入背景调查,尤其是他们的人际关系网和十六七年前的经济状况、行踪。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尝试拨打林辰常用的手机号码。果然,关机。他又试着拨打那部老旧的预付费手机号,提示已关机。
林辰再次切断了联系。
秦风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依旧淋漓的雨幕,超市的霓虹灯光在湿的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
林辰在黑暗中独自搏,将用生命换来的情报传递给他。而他,却被内部调查程序、被证据指向的怀疑、被官僚体系的条条框框所束缚,无法给予直接有效的支援。
这种无力感和焦灼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知道,林辰选择将情报给他,是一种变相的信任和求助。林辰需要他利用官方资源,从另一个方向打开局面,施加压力。
他不能辜负这份在绝境中传递出来的信任。
秦风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发动汽车,朝着市局疾驰而去。
雨夜未央,斗争才刚刚开始。暗处的对手已经露出了更多爪牙,而他和林辰,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必须携手,才能撕开这重重迷雾,找到那个隐藏在旧油脂和鲜血背后的真相。
而他们首先要确保的是,林辰能够在这场越来越危险的猫鼠游戏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