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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丑时四刻·皇宫西侧巷道

陆青眉拖着苏砚,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疾奔。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脚步声、犬吠声如同涨的海浪,一波波近。火把的光从不同方向投射过来,在巷墙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左转!”苏砚喘着粗气,在又一个岔路口指向左侧。他凭着记忆中的宫苑图,试图寻找通往宫墙边缘的偏僻路径。但夜色浓重,巷道错综,每一次选择都像在黑暗中蒙眼赌博。

陆青眉的右肩伤口彻底崩裂了,温热的血浸透包扎的布条,顺着手臂往下淌,每跑一步都带来撕裂的剧痛。她咬紧牙关,将木盒在怀中塞得更深些,左手紧握刀柄,耳朵捕捉着四面八方的声音。

“前面……是死路!”苏砚突然刹住脚步,绝望地看着前方高耸的宫墙。

这是一条窄巷的尽头。墙高至少三丈,光滑的青砖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两侧是同样高的院墙,无门无窗。

身后的追兵声已清晰可闻,最近的火把光已能照到巷口转弯处。

绝路。

陆青眉迅速扫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左侧院墙墙处——那里有一道半朽的木制排水口格栅,约莫两尺见方。

“下水道。”她简短道,冲到格栅前,用刀柄猛力敲击边缘。腐朽的木条断裂,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股霉烂的污水气味扑面而来。

“进去!”她不容分说,一把将苏砚推向前。

苏砚看着那漆黑恶臭的洞口,喉头滚动,但身后的追兵已转过巷口,火光瞬间照亮了他们的背影!

“在那里!”

箭矢破空声骤起!

陆青眉一脚踹开最后几木条,将苏砚按进洞口,自己随即翻身滚入!几乎同时,两支羽箭“夺夺”钉在她刚才站立位置的墙面上!

黑暗,黏腻的黑暗包裹了他们。洞口很小,只能匍匐前进。污水没过手肘,冰冷刺骨,混杂着腐烂物和淤泥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苏砚剧烈地呕起来。

“别停!往前爬!”陆青眉在他身后低吼,用刀鞘推他。

两人在狭窄的排水道里拼命向前蠕动。身后洞口传来侍卫的呼喝:“他们钻下水道了!”“火把!照照里面!”

火光从洞口透入一段距离,照亮了前方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

陆青眉听着身后动静——没有追进来。显然,侍卫们对这污秽狭窄的下水道也心存忌惮,或许在寻找其他入口或出口。

但他们不能停。这排水道迟早会被封堵。

“往哪边?”她问。管道有岔路。

苏砚抹了把脸上的污水,强迫自己冷静。他闭上眼睛,回忆宫苑图上的排水系统走向。“皇宫主排水道最终汇入城西金水河支流……我们现在在西南区……往右!右边应该是通往西宫墙外的方向!”

两人转向右侧管道,继续艰难爬行。

黑暗中,时间感变得模糊。只有无尽的爬行、污水的冰冷、令人作呕的气味,以及伤口持续的剧痛。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还有……水声?

“前面有出口!”苏砚声音带着希望。

两人加快速度。光越来越亮,水声越来越大。终于,他们爬出了管道的尽头——

外面是半人高的杂草丛,眼前是一条宽约两丈的露天水渠,浑浊的水流缓缓向西流淌。月光洒在水面,泛起破碎的银光。远处,是巍峨的宫墙轮廓。

他们已出了宫墙范围!

“这里是……金水河的一条支渠。”苏砚喘息道,“沿渠往西再走三里,就是西市边缘,那里巷道复杂,容易藏身。”

陆青眉爬出水道,靠在渠边石壁上,剧烈喘息。失血和疲惫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撕下还算净的里衣下摆,重新捆扎右肩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整个肩膀已肿得发硬。

苏砚也爬出来,瘫坐在她旁边,浑身污泥污水,狼狈不堪。他看向陆青眉惨白的脸:“你的伤……”

“死不了。”陆青眉打断他,从怀中掏出那个木盒,打开确认——返魂木芯完好无损。她重新合上,塞回怀中。“现在的问题是,去哪里?”

他们原计划是盗宝后返回忠烈祠与韩锷阿午汇合。但行踪已彻底暴露,忠烈祠很可能已被监控甚至搜查。直接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而且,”陆青眉看着苏砚,“钟离墨虽然提供了帮助,但他也说了,‘谛听’会全力追捕我们。现在全城都是眼睛。”

苏砚沉默片刻,忽然道:“有一个地方……或许暂时安全。”

“哪里?”

“太医署的废料处理院。”

陆青眉皱眉:“皇城之内?那不是更危险?”

“不,太医署虽在皇城范围内,但位于东南角,紧邻东华门外的居民区。废料处理院是单独的小院,有后门通向外街,平时只有两个老役夫负责焚烧药渣。最重要的是——”苏砚眼中闪过一丝光,“那里地下有一个废弃的冰窖,是前朝太医署用来储冰镇药的,本朝改用冰车每运送后,就荒废了。入口极其隐蔽,连太医署的年轻医官都不知道。我当年整理旧档时偶然看到图纸。”

“你能找到?”

“能。”苏砚肯定道,“而且那里有药——虽然是废料,但有些未用完或过期的药材堆在那里,或许能找到止血、消炎的草药。你的伤必须处理。”

陆青眉权衡着。皇宫附近仍在搜捕范围内,但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最安全。而且太医署并非侍卫重点搜查区域——谁会想到逃犯躲回皇城边上?

“好。”她撑起身,“带路。但要绕开所有主道。”

两人借着夜色和渠边杂草的掩护,沿水渠向西潜行。

寅时初·刑部大牢外

钟离墨站在阴影里,看着一队十二名黑衣劲装的“谛听”精锐鱼贯进入大牢。

带队的是他的副手,指挥同知赵无疾。赵无疾走到他面前,抱拳低声道:“大人,已安排妥当。地字号牢房西墙外有一处年久失修的排水口,已‘恰好’破损。沈白可从此处‘越狱’。沿途有三组暗哨,会‘恰好’在换岗间隙出现盲区。城外老君庙的接头人已就位,若他成功逃脱,可在那里获得一些粮和旧衣。”

“很好。”钟离墨声音平淡,“记住,追捕要‘真’。沈白此人,心思缜密,身手虽弱但机变百出。不要小看他。”

“卑职明白。”赵无疾顿了顿,“大人,属下多嘴问一句——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帮此人?直接提审,或秘密转移,岂不更稳妥?”

钟离墨看向牢房方向,许久,才缓缓道:“因为有些真相,必须让它在‘意外’中浮出水面。若由‘谛听’正式介入,会有无数双手将它重新按回水底。沈白是一枚活棋,他走得越远,搅动的浑水越多,我们才越可能看到水底有什么。”

赵无疾似懂非懂,但不再多问,转身带队进入大牢。

钟离墨独自站在原地,从袖中取出一枚已磨损的旧铜钱,在指间摩挲。铜钱边缘刻着极细的小字:“明远赠徒,癸巳春”。

薛明远。他的恩师。

十二年了。

他将铜钱握紧,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渐淡的夜色。

寅时二刻·太医署废料处理院

陆青眉靠在冰窖湿的墙壁上,疼得额头冷汗涔涔。

苏砚从一堆废弃药材里翻找出一小包三七粉、几截已枯的仙鹤草,又从角落里找到一个积满灰尘但还算完整的小药臼。他砸碎药材,混合,用随身水囊里仅剩的一点清水调成糊状。

“可能会很疼。”他低声道,小心解开陆青眉右肩的临时包扎。

伤口果然恶化了。边缘红肿发烫,深可见骨。苏砚倒吸一口凉气。

“快点。”陆青眉闭上眼。

药糊敷上伤口的瞬间,她全身肌肉猛地绷紧,指甲抠进掌心,但一声未吭。

苏砚用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手法生疏但尽量轻柔。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双手在抖。

“谢谢。”陆青眉睁开眼,声音虚弱了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她看向这间不大的冰窖——约莫一丈见方,四壁是厚重的石砖,墙角堆着些腐朽的木架,空气阴冷,弥漫着尘土和淡淡药味。头顶的隐蔽入口被一块石板盖住,只留一道缝隙透气。

暂时安全。

她从怀中掏出木盒,再次打开。返魂木芯静静躺在绒布上,在苏砚点燃的小油灯下流转幽光。

“接下来,”她看着木芯,“我们需要制香的人。安魂香不是简单焚烧木料,需辅以其他药材,用特殊手法炮制。太医署可有擅长制香之人?”

苏砚思索着,忽然眼睛一亮:“有一个人……但不知是否可信。”

“谁?”

“太医署首席女医官,林素衣。”苏砚压低声音,“她原是道观医女,精通道家养生与香药之法。三年前因救治皇后头疾有功,被特召入太医署。为人……孤高清冷,不与任何派系往来。我曾见她私下接济一些患病的穷苦宫人,应是心存善念之人。”

“她今夜当值吗?”

“太医署有轮值医官留宿,但林素衣通常宿在署内专为她设的‘素问斋’。”苏砚看了看天色,“寅时快过了,卯时初(清晨5点)她会起床做早课,那是唯一可能单独见她的时间。”

陆青眉皱眉:“风险太大。我们这副样子,如何潜入太医署内院?又如何确保她不会告发?”

苏砚从怀中摸出一物——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刻着“太医署行走”字样。

“这是何物?”

“我离宫前,从太医署偷拿的备用令牌。”苏砚苦笑,“本是为防万一,可凭证在城内药铺赊购些药材。令牌上有太医署的印记,内院守卫认得。我可伪装成夜半急症求医的医官——我身上有外伤,你可扮作我的随从,扶我进去。林素衣的‘素问斋’在最内院,相对僻静。”

“她会信?”

“赌。”苏砚眼神坚定,“我们没时间了。阿午等不起。”

陆青眉看着这个浑身污泥、脸色苍白但眼神灼灼的文官,沉默片刻,点头:“好。再赌一次。”

她将木盒郑重收起,开始检查身上的武器——刀已卷刃,弩箭只剩三支。她将短刃绑在小腿,弩机藏在后腰。

“卯时初行动。”她靠回墙壁,“还有一个时辰。抓紧休息。”

苏砚点头,吹熄油灯。冰窖陷入黑暗。

两人在阴冷中相对而坐,听着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外面隐约传来远处的更鼓,还有……隐约的鸡鸣。

天快亮了。

惊蛰后的第四,即将到来。

寅时末·太极殿偏殿

皇后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

一整夜,她都在用意志冲击着那些银针。气海的针裂开后,其他位的封锁也出现了松动。她能感觉到内力正一丝丝重新汇聚,像冻土下的细流,缓慢但持续地融化着冰层。

曹安进来过两次。

第一次,他检查了银针,手指在她腕脉上停留许久,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换了几新针,又灌了她一碗更苦的药汤。

第二次,他在她榻前站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但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娘娘,老奴所做一切,皆是为大梁江山永固。您再忍耐几,待陛下苏醒,一切都会好起来。”

语气竟有几分……悲悯?

皇后心中冷笑。悲悯?一个试图用邪术窃取自己儿子性命的人,谈何悲悯?

曹安离开后,她继续冲击。这一次,她不再单纯靠内力,而是尝试调动那股因阳佩灼烫而激发的、源于血脉深处的奇异热流。

那热流来自玉佩,更来自……远方某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存在。

阿午。

孩子,撑住。娘来了。

她将全部意念集中,引导那股热流向心脉汇聚,然后——猛然爆发!

“嗤!”

封住膻中的银针,被一股无形气劲震飞出去,钉在床柱上,针尾颤抖!

皇后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强行冲的反噬让她五脏六腑都像移位般剧痛。

但,右手手指,能动了。

一。

然后两。

她慢慢、极其缓慢地弯曲手指,触碰到藏在袖中的一枚金簪——那是她昏迷前唯一藏住的东西。

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

卯时初·忠烈祠

韩锷突然睁眼。

不是自然醒来,而是被一种极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声音来自祠门外。

他屏住呼吸,轻轻挪到门边,从破损的门板缝隙向外看去——

晨雾弥漫的祠堂前院,两个穿着粗布衣、做樵夫打扮的汉子,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地面。其中一人用手指捻起一撮土,放在鼻前嗅了嗅。

那是昨晚打斗留下的血迹涸处。

韩锷的心沉了下去。

追兵,找到这里了。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其中一人起身,快步向外走去——显然是去报信。另一人则抽出腰间的短刀,小心翼翼地向祠堂正门走来。

韩锷缓缓退回阿午身边,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孩子,然后握紧刀柄,拖着伤腿,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阴影里。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晨光与雾气一起涌入。

韩锷在门开的瞬间,猛然挥刀!

刀光如雪!

卯时初·太医署素问斋外

苏砚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向那扇虚掩的月亮门。陆青眉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扮作搀扶的仆役。两人已简单清洗了脸上污泥,换上从废料院翻出的两件旧役夫衣衫,但仍掩不住狼狈。

门前无人守卫——太医署内院本就不是重地。

苏砚抬手,轻叩门扉。

片刻,门内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何人寅夜叩门?”

“太医署典药苏砚,有急症……求见林医官。”苏砚声音虚弱,夹杂着痛楚的喘息。

门开了。

一名三十余岁的女子站在门内,素衣绾发,面容清秀,眼神沉静如古井。她看着苏砚苍白如纸的脸和染血的肩头,眉头微蹙。

“进来。”

两人入内,林素衣反手关门。

斋内陈设简朴,药香弥漫。她示意苏砚坐下,正要上前把脉,目光却忽然落在陆青眉身上——尽管陆青眉低着头,但那挺直的背脊和握刀的手势,绝非仆役所有。

林素衣的手顿在半空。

“你不是求医。”她声音依旧平静,但已带上一丝警惕,“你们是谁?”

苏砚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从怀中掏出那截返魂木芯,放在桌上。

幽光流转。

林素衣瞳孔微缩:“这是……内库玄字库的镇库之宝。你们盗出来的?”

“是。”苏砚不再掩饰,“林医官,我们需要你帮忙,以此物制作安魂香。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救一个孩子——一个魂魄受损、只有几个时辰可活的孩子。”

林素衣沉默,看着木芯,又看向两人。

“我若说不呢?”她缓缓道,“我若现在高喊一声,侍卫片刻即至。”

陆青眉的手,无声地按在了后腰的弩机上。

斋内空气凝固。

许久,林素衣忽然轻叹一声。

“十二年前,我还在紫云观修行时,曾受一位故人所托,秘密救治过一个婴儿。”她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那婴儿先天魂魄不稳,需以安魂香镇之。我连续七制香,才保住他一命。后来,婴儿被人接走,我再未见过。”

她抬起眼,看向苏砚:“那故人姓薛,名明远。”

苏砚浑身一震。

薛明远。太医院前院判,癸巳之变中“自尽”的太医,钟离墨的恩师。

“薛太医托付你的婴儿……”苏砚声音发颤,“有何特征?”

林素衣走到窗边,看向渐亮的天色,背对着他们,声音飘渺:

“那孩子眉心,有一点朱砂记。”

“像火,又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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