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刑部大牢地字号
沈白背靠阴湿的墙壁,闭着眼,在脑中将《千金翼方》的“髓竭篇”默诵第七遍。
不是为治病——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而是为了保持清醒。颅内的钝痛像有凿子在缓慢敲击太阳,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更深的晕眩。他咬住舌尖,铁锈味弥漫开来,短暂的锐痛压过昏沉。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规律,不似狱卒。
沈白睁开眼。
牢门外的油灯将一道瘦长人影投在栅栏上。来人未穿官服,一袭深青常袍,腰间无佩刀,只悬一枚墨玉牌。他站定,隔着栅栏与沈白对视。年约四十五六,面容清癯,眼窝深陷,目光沉静得像井。
“钟离大人。”沈白先开口,声音嘶哑,“比下官预料的,来得晚了些。”
钟离墨抬手,示意身后两名便装随从退至甬道尽头。他独自提灯走入牢房,将灯挂在壁钩上,昏黄光晕圈出二人之间三步的距离。
“沈太医。”钟离墨的声音平直,无起伏,“你递话要见我,用的名目是‘癸巳旧案,恩师遗泽’。我来了。你有一炷香时间。若话不实,或言不及义,明刑部验尸簿上,会多一具‘旧疾突发’的尸首。”
沈白笑了,牵扯得腔发痒,低咳两声:“大人果然直接。”他慢慢坐直身体,直视钟离墨,“那下官也直问:钟离大人追查薛明远太医死于癸巳之变的真相,查了十二年,可曾接近过核心?”
钟离墨的眼神纹丝未动,但牢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你是薛太医的关门弟子,唯一得传‘金针渡’绝技之人。”沈白继续,“当年太医院定案,说薛太医是‘误诊太子急症,愧疚自尽’。但你我都知道,薛太医那夜被急召入东宫前,曾秘密托人带出一张药方残页——上面有半味‘赤炎草’的批注。此草产于北邙苦寒之地,中原罕见,药性猛烈,常用于……激发人体最后的生机,俗称‘回光返照’。”
钟离墨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暗流:“你从何得知残页之事?”
“薛太医托付之人,是当年尚药局一位姓宋的司药。宋司药三年前死于‘风寒’,其子宋平安,现在太医署典药库当差。”沈白顿了顿,“他认得我,因为我曾替他娘治过咳疾,未收诊金。三前,我入狱前,他偷偷塞给我一封他爹临终前留下的信。信中说,薛太医那夜神色惊惶,只说了一句:‘若我出事,有人要借太子之死,行大逆之事。’”
“信在何处?”
“已毁。但内容,我记在这里。”沈白指了指自己的头,“钟离大人,你追查多年,线索总在关键时刻断裂,证人接连‘意外’身亡。因为你面对的不是某个官员,而是一张早已织入宫廷血脉的网。这张网的主人,如今正在太极殿里,试图用邪术为陛下‘续命’。”
钟离墨沉默片刻,忽然问:“裴寂是你何人?”
沈白心中一凛,面上不动:“裴大人?下官与他并无私交。只是惊蛰夜前,他曾来太医署调阅过一批旧脉案,问了些关于先天不足之症的问题。当时觉得蹊跷,如今想来,他或许也在查什么。”
“他查的是皇后当年生产记录。”钟离墨淡淡道,“脉案显示皇后怀胎十月,但当年服侍过的两名老嬷嬷私下口供,却说皇后孕相不足八月便临盆,且生产后昏迷三,醒来后贴身侍女全部更换。裴寂三前死于思过堂,尸骨无存。你认为这是巧合?”
沈白感到掌心渗出冷汗。钟离墨知道得远比预料的多。“大人既知此节,当明白此事牵涉之深。皇后、太子、乃至当年可能存在的……”
他故意停顿。
钟离墨接上了他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另一个孩子。”
牢房内一片死寂。油灯灯花一下。
“果然……”沈白深吸一口气,“大人也怀疑过。”
“只是怀疑。所有直接证据都已湮灭。”钟离墨向前迈了一步,进入灯光最亮处,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沈白,你手中究竟有什么,敢用这样的秘密来和我交易?”
“太子亲笔密信。”沈白一字一句道,“癸巳之变当夜,太子自知必死,用密写药水写在一本《道德经》扉页上。信中提及他察觉父皇身边有人以‘长生术’为名,行控魂夺舍之实,更怀疑自己与皇后均受其害。他恳求发现此信者,将其交予‘可信之人’,并点了一个名字——‘钟离墨,或可托付’。”
钟离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
“信在何处?”
“不在我身上。”沈白道,“但我可以背出其中关键段落,包括太子对那邪术特征的描述——‘以血脉至亲为引,夺生机以续己命,辅以阵法,可窃魂移魄’。以及,太子怀疑自己并非父皇唯一子嗣的证据线索。这些,够不够换大人助我一事?”
“说。”
“今夜,有一个孩子,因魂魄受损濒死。救他需要两样东西:安魂香,和直系血亲之血。安魂香的主料‘返魂木芯’,据说藏于皇宫内库玄字库。血亲之血……皇后被困太极殿,另一条路,或许就是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我要大人做的,是两件事:第一,提供玄字库内部守卫轮换的漏洞,或至少,在陆青眉与苏砚盗宝失败被捕时,保住他们的命。第二,动用‘谛听’的力量,查那个‘孩子’的下落——如果他还活着。”
钟离墨久久不语。油灯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变形,如同蛰伏的兽。
“风险太大。”他终于说,“直接对抗曹公公,等同谋逆。而那个孩子……即便存在,十二年过去,大海捞针。”
“所以这才是交易。”沈白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大人要的真相,就在眼前。太子的密信是指向核心的钥匙,而救那个孩子,或许就是撕开这张网的开始。孩子若死,最后的人证与线索可能就此断绝。曹安的阵法若成,陛下生死于其手,下一个被‘清理’的,会是谁?是知情的皇后,还是……一直在暗中调查的‘谛听’指挥使?”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远处传来更鼓声:丑时了。
“密信段落。”钟离墨伸出手,“现在,背。”
沈白闭目,缓缓背诵,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字字清晰。他背到太子描述自己“近来常觉神识恍惚,似有他念侵入,梦中见一双与自己一模一样之眼”时,钟离墨猛地抬手,制止了他。
“够了。”钟离墨转过身,面朝墙壁,肩背似乎僵了一瞬。当他再转回时,脸上已无波澜。
“玄字库东南角,第三排‘珍木架’底层,有一暗格,机括在架顶瑞兽左眼。按三长两短之力道旋动,可开。今丑时至寅时,当值侍卫副统领是我的人,他会‘恰好’在库外巡视时扭伤脚,离开两刻钟。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沈白心中巨石稍落:“那孩子……”
“我会让人去查十二年前所有宗室、勋贵、乃至宫中稍有地位的宦官宫女,在那段时间前后收养、过继、或‘病夭’的男童记录。但需要时间,至少一。”钟离墨盯着沈白,“而你们,只有不到七个时辰。”
“此外,”钟离墨语气转冷,“交易成立,但方式需变。我不会直接出手助你们。我会‘发现’你越狱——就在今夜。然后,‘谛听’会全力搜捕你,以及与你接触过的陆青眉、苏砚。在追捕过程中,你们‘侥幸’逃脱,并‘意外’获取了某些线索。明白吗?这是你们活下去的唯一方式,也是‘谛听’不被牵连的唯一方式。”
沈白苦笑:“大人是要我们假戏真做,在您全力的‘搜捕’下求生?这与送死何异?”
“区别在于,我知道你们真正的逃生路线和藏身之处时,会‘判断失误’。”钟离墨眼中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但刀剑无眼,追捕中若有死伤,亦是常情。这是赌命,沈太医。你敢不敢赌?”
沈白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我还有选择吗?”沈白缓缓道,“赌了。”
钟离墨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钟离大人,”沈白叫住他,“最后一个问题。您相信,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还活着吗?”
钟离墨在门口停顿,没有回头。
“癸巳之变后三年,曹公公曾秘密出京半年,名义上是为陛下寻访海外仙方。那半年间,江南有三起富户灭门案,蹊跷之处在于,被者皆是无子嗣的中年夫妇,且案发前都曾向人炫耀‘得一聪慧养子’。地方官府以流寇劫财定案。”他侧过脸,阴影中看不清表情,“若我是曹安,绝不会让如此重要的‘血脉’流落民间,失去掌控。若孩子还活着,最可能的地方……就是他自己眼皮底下。”
说完,他提灯而出,脚步声迅速远去。
沈白瘫坐在草堆上,冷汗已浸透中衣。交易达成了,但前路却更加凶险。他望向狭小气窗外沉沉的夜空。
青眉,苏砚,韩锷……看你们的了。
—
丑时初·皇宫内库区域
陆青眉伏在飞檐的阴影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瓦。
身下十丈,一队披甲侍卫持戈走过,靴声橐橐。她屏住呼吸,右肩的伤口在每一次心跳时都传来撕裂般的痛,额角的虚汗滑入眼角,刺痛。苏砚紧挨着她趴着,身体僵硬,她能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体力透支与高度紧张下的生理反应。
侍卫队远去。
“走。”她低声道,率先滑下屋檐,利用廊柱阴影向前跃进。苏砚咬咬牙,跟着滑下,落地时一个趔趄,被她伸手扶住。他的手冰凉。
据苏砚凭借模糊记忆绘制的草图,内库区域分为“天地玄黄”四库,他们目标所在的玄字库位于西南角,独立成院,高墙重门。此刻,黑沉沉的高墙就在前方五十步,门前有两名持刀守卫,屋檐下隐约可见暗哨的身影。
“钟离墨说的漏洞,就在此刻。”陆青眉看了一眼月色方位,“副统领‘扭伤脚’离开,暗哨会暂时被调去补位巡逻空缺,门口只剩两人。我们要在三十息内解决他们,潜入,找到暗格,取得木芯,然后在他们换防前撤离。”
“三十息……”苏砚声音涩,“如何解决两人而不惊动他人?”
陆青眉从靴筒中抽出两枚细长的铁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淬了麻药,见血即倒,可昏睡半个时辰。但必须同时命中颈侧,且力道要足。”她看向苏砚,“你的手弩,能用吗?”
苏砚从怀里掏出手弩,小巧,弩身被汗浸得湿滑。他装上一支短矢,手在抖。“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陆青眉按住他肩膀,目光如铁,“苏大人,现在没有‘试试’。我左臂有伤,无法同时确保两针精准。右边那个,交给你。听我口令。”
苏砚深吸几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被一种近乎绝望的专注取代。他点点头,举起手弩,瞄准。
陆青眉盯着门口。屋檐下的暗哨果然动了,低声交谈两句,其中一人朝另一边走去。机会!
“就是现在!”她低喝,手腕一振,铁针无声射出!
几乎同时,苏砚扣动弩机。
“嗖!”“噗!”
陆青眉的铁针精准没入左边守卫颈侧,那人身体一软。右边守卫喉咙里发出半声闷哼——弩矢射偏了,深深扎进他的肩胛,剧痛让他瞬间瞪大眼,张嘴欲喊!
陆青眉如猎豹般窜出,在守卫出声前已至身前,一掌切在他喉结下方。守卫眼球凸出,嗬嗬两声,瘫软下去。她扶住他缓缓放倒,避免倒地声响。
苏砚冲过来,脸色煞白:“我……我没射中……”
“够了。”陆青眉迅速从守卫腰间摸出钥匙串,“开门!”
钥匙入铜锁,转动,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两人闪身而入,反手关门。
库内一片漆黑,弥漫着陈年的木料、药材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苏砚点燃一随身携带的短小火折子,微弱的光晕照亮眼前景象: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上置各种箱、匣、瓶、罐,贴有标签。
“东南角,第三排珍木架。”苏砚举着火折子,快步向前。陆青眉紧随其后,警惕地听着门外动静。
找到了。第三排架子比其他更宽大,上面堆放着许多用油布包裹的木材段。两人蹲下身,看向底层。
底层堆满杂物,积着厚厚灰尘。陆青眉用手拂去灰尘,仔细摸索木板接缝。很快,她摸到一处极其细微的凹凸感——一个巴掌大的方形区域,与周围木板纹路有极细差异。
“暗格。”她低语,抬头看架顶。架顶雕刻着仙鹤、麒麟等瑞兽,其中一只麒麟头颅突出,左眼处果然有一枚微微凸起的石珠。
她踮起脚,伸手去够,牵动肩伤,痛得闷哼一声。
“我来。”苏砚搬来旁边一个矮凳站上去,刚好够到。他按照钟离墨所说,手指按住石珠,先用力向右旋转三圈,停顿,再向左旋转两圈。
“咔哒。”
一声轻响从脚下传来。底层那块方形木板自动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陆青眉立刻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长条木盒。她小心翼翼取出,木盒长约一尺,宽三寸,入手沉甸甸,盒面没有任何花纹。
打开。盒内衬着深红色绒布,中央嵌着一截约八寸长、两指粗细的黑色木料。木料表面布满细密如人指纹般的天然纹路,在火折子微光下,竟似有极淡的幽光流转,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檀香与苦杏仁的奇异气味弥漫开来。
“返魂木芯……”苏砚屏住呼吸。
陆青眉迅速合上木盒,塞入怀中。“走!”
两人刚转身,库房深处,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倒了罐子。
陆青眉瞬间拔刀,将苏砚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刺向黑暗深处。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几步远,再往深处,是吞噬一切的浓黑。
“谁?”她低喝。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但陆青眉的脊背窜起一股寒意。武人的直觉告诉她,黑暗里,有东西在看着他们。
“可能是老鼠。”苏砚声音发紧。
“老鼠弄不出那种声响。”陆青眉握紧刀柄,缓缓后退,“慢慢往外走,别背对黑暗。”
两人一步步退向门口,眼睛死死盯着架子深处的阴影。苏砚举着火折子的手在颤抖,光晕晃动。
就在他们退到距离门口还有三排架子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陆青眉想也不想,猛地推开苏砚,自己侧身翻滚!
“夺!”一枚透骨钉深深钉入她刚才所站位置后的木架上,钉尾嗡嗡震颤。
袭击来自头顶!
陆青眉翻滚中抬头,只见库房高高的横梁上,一道黑影如蝙蝠般倒挂而下,手中寒光再闪!
第二枚透骨钉直射她面门!
陆青眉刀光如匹练般撩起,“铛”地一声脆响,将透骨钉磕飞。但牵动伤势,右肩一阵剧痛,刀势一滞。
黑影趁此机会,轻飘飘落地,无声无息。他一身紧身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口处,一个“蛇咬尾”的刺青图案,在黑衣下隐约可见。
“环蛇!”苏砚失声道。
手没说话,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一对短柄分水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线直刺陆青眉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陆青眉咬牙,挥刀格挡。刀刺相交,火花四溅!她重伤之下气力不济,被震得连退两步,后背撞在木架上。
手如影随形,分水刺划出两道冷弧,分袭她左右双肋!角度刁钻狠辣!
陆青眉奋力扭身躲开左肋一击,右肋却已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刺中——
“砰!”
一声闷响。手的动作突然顿住。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口。一截染血的弩矢箭杆,正颤巍巍地在那里。鲜血迅速染湿黑衣。
他缓缓转头,看向侧面。
苏砚站在几步外,手中举着那柄小手弩,弩机上空空如也。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但手稳稳地举着弩。
手喉头咯咯作响,想说什么,却涌出一口血沫。他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
陆青眉喘息着,看向苏砚,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苏砚腿一软,几乎坐倒,喃喃道:“我……我了人……”
“你救了我。”陆青眉打断他,快步上前,试了试手鼻息,已无。她迅速在手身上摸索,除了几枚暗器、毒药和一点碎银,别无他物。“果然是死士。快走,动静可能已经惊动外面!”
两人不再犹豫,冲到门边。陆青眉小心推开一道门缝观察——门外那两个被麻翻的守卫依旧躺着,远处有脚步声正快速接近!
“被发现了!走这边!”她一把拉住苏砚,不是冲向原路,而是沿着高墙阴影,向库房后方疾奔!
刚跑出十几步,身后就传来侍卫的呼喝:“有贼人!玄字库方向!”
火光、脚步声、兵刃出鞘声迅速汇聚而来。
陆青眉知道,真正的逃亡,现在才开始。她握紧怀中的木盒,看了一眼身边咬牙狂奔的苏砚。
一定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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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二刻·废弃忠烈祠
韩锷在剧痛中醒来。
眼前是摇曳的火光,映着斑驳褪色的神像。他躺在一堆草上,身上盖着苏砚留下的外袍。左肩和腹部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但稍微一动,就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艰难地转过头。
阿午躺在他旁边不远处,身上盖着另一件袍子。孩子脸色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膛起伏,唯有眉心那点朱砂印记,在火光下红得刺眼。他怀中紧紧抱着那枚蟠龙阴佩,玉佩似乎比之前更温润了些,散发着极淡的暖意。
韩锷挣扎着撑起半边身体,伸手去探阿午的鼻息。
还有气。微弱,但还在。
他松了口气,无力地躺回去,望着头顶布满蛛网的房梁。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厮、火光、裴寂坠入黑暗的背影、陆青眉决绝的眼神、苏砚苍白的脸……还有阿午最后那句呓语:“哥哥……”
哥哥?
韩锷皱紧眉头。他记得皇后只有一子,便是早夭的太子。何来哥哥?
除非……
一个荒谬却惊悚的念头闪过脑海。他猛地想起,多年前在宫中当值时,曾听几个老太监酒后闲谈,说起过前朝秘闻,关于“双生不详”的禁忌,以及一些“被消失”的皇子。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若真如此,那阿午的身世背后,隐藏的将是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而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恐怕早已不只是为了救一个孩子。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和犬吠。追兵还在搜捕。
韩锷咬紧牙关,尝试运转内息。丹田空荡荡,经脉滞涩,重伤加上失血过多,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勉强。但他不能倒在这里。
他一点点挪动身体,靠近阿午,伸出手,轻轻握住孩子冰凉的小手。
“撑住。”他声音沙哑,像破风箱,“等你陆姨……带药回来。”
阿午毫无反应。只有那枚阴佩,在他掌心下,传来微弱却持续的搏动,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
韩锷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握紧刀柄,睁大双眼,盯着那扇破败的祠门。
外面是沉沉的黑夜,和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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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太极殿偏殿
皇后躺在锦榻上,周身大被银针封住,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有眼珠可以转动。
殿内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檀香。她能听到正殿传来断续的、诡异低沉的诵经声,以及曹安那独特的、阴柔的嗓音在指挥着什么。
她的心,一直揪着。阿午怎么样了?青眉他们逃出去了吗?陛下……真的还能救回来吗?
忽然,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蟠龙阳佩,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
不是温润的暖,而是一种灼烫,仿佛烧红的炭!
她眼瞳骤然收缩!
几乎同时,她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仿佛有什么极重要、极亲密的东西,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濒临消散!
是阿午!
孩子出事了!
巨大的恐慌和母性的本能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被封住的内力,在这股决绝的情绪冲击下,竟开始疯狂冲击银针封锁的位!
银针微微震颤起来。
曹安似乎察觉到偏殿的异样气息,诵经声停顿了一瞬。
皇后闭上眼,将所有意念集中,不再试图控制,而是彻底释放那股源于血脉深处的、护犊的疯狂力量。
“咔。”
极轻微的一声。
封住她气海的那最长银针,针尾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夜,还很长。
惊蛰后的第三,正滑向最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