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与兕子最亲近的,除了年长她两岁的城阳,便要数长乐公主李俪质了。
要想从小丫头口中问出些实话,确实没有比俪质更合适的人。
这女儿自幼聪慧,又常在长孙皇后身边学习处事,言谈举止皆妥帖周全。
由她来办,再稳妥不过。
“阿姐,兕子不累呀!兕子今还去海边游水了呢。
对了,我给阿姐和二姐都带了礼物哦。”
说着,她便从先前的提袋里翻找起来,将在海边拾得的小玩意儿一件件取出。
“这是珊瑚、这是贝壳、这是海螺。
都是兕子和小郎君在海边挖出来的,可漂亮啦!”
李二等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些竟是海边的物什?先前他们还只当是些压袋的碎石子,哪知是小公主特意带回的礼物。
长孙皇后与李俪质含笑接过兕子递来的小物件,面上都露出欣喜之色。
“兕子真乖,心里还惦着阿娘,知道给阿娘带礼物。”
“多谢兕子,阿姐很喜欢这枝珊瑚。”
“是珊瑚,不是三福啦!”
李俪质微微一怔,随即莞尔。
“嘻嘻……剩下的这些,兕子要拿去送给二姐。
还有棒棒糖、棉花糖,也要分给二姐一些。”
“好,兕子懂得分给姊姊,阿娘心里真欢喜。
去吧,让青竹陪你去寻二姐。”
长孙皇后确是欣慰,女儿年纪虽小,却已这般体贴懂事。
“嗯嗯!”
小公主牵着宫女青竹的手,蹦蹦跳跳地出了寝殿。
李二一挥袖:“所有人都去殿外候着。”
内侍与宫女悄然退尽,殿内只余先前三人。
“俪质可是有法子,能从兕子那儿问出那小郎君的来历?”
待人一走,李二便迫不及待地向长乐公主询问道。
“若由阿爹阿娘直接去问,兕子多半不肯说。
所以女儿来试,或许还有些机会。
其实最合适的人本是城阳,她与兕子最是亲密。”
“只不过城阳年纪尚小,即便想问,怕也不知如何开口。”
听了李俪质这番话,李二与长孙皇后皆点头称是。
“但阿爹阿娘也不必过于忧心。
想来那位小郎君对兕子并无恶意,对我大唐应当也无不利之心。”
“否则兕子屡次悄然前去,又怎能轻易归来,更不必说还带回这许多新奇美味的吃食。”
“只能说,那位所谓的小郎君是真心疼爱兕子,才会如此宠着她。
先前兕子不是说了么,他带她去海边嬉游,陪她一同挖沙拾贝;兕子在阿娘这儿受了委屈,他又领着去了什么超市,买来那么多好吃的哄她开心。”
“若不是真心喜爱,又怎会做到如此地步?”
随着她的剖析深入,李二与长孙皇后眼中浮现出愈发清晰的认同。
“确是如此。
先前我们忧心太过,竟未留意兕子每次归来都携有外物,更未曾细想她自己的心意。”
李二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沉缓。
他自认对**已极尽呵护,却似乎仍未抵达这般全然放任的境地。
长乐公主李俪质闻言,唇边浮起一抹浅笑:“其实这位凭空出现的小郎君,于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一桩机缘。”
“此话怎讲?”
李二侧目望她,面露讶色。
却见李俪质拈起一枚白方糖,举至父亲眼前:“父皇试想,此物若在大唐市集售卖,当值几何?”
李二眸光骤然一凝,瞬息间领会了女儿未尽之意:“你是想……借兕子之便,与那位小郎君互通商货?”
“正是。
以那人对兕子的回护之情,应允此事想来不难。
一旦往来开启,我们便可在往来间渐渐探明他的底细。
这总比强行问兕子,惹得彼此生隙要好得多。”
“倘若对方真心待兕子好,又诚心与我们交易,那他究竟是何来历,又有什么要紧?”
“父皇应当比女儿更明白,这般大唐从未有过的稀罕物件,独门生意能赚来多少金银。”
李俪质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她本欲先与长孙皇后商议此事——皇室营生素来由中宫掌管。
但既然皇帝在此,借着兕子之事一并提出,倒也省去后周折。
片刻,李二转向长孙皇后:“观音婢以为如何?”
长孙氏温然一笑:“陛下心中已有定夺,何必再问臣妾?”
李二忽而朗声大笑,捋须道:“果真是朕的知心人,朕还未开口,你便猜着了。”
他随即看向李俪质:“此事便交由你办。
具体如何安排,与你母亲商议便是。”
“女儿领命。”
李俪质敛衽一礼,应下了这份差事。
另一处宫苑中,兕子已小跑着来到城阳公主的寝殿外。
“二姐——我来找你玩啦——”
稚嫩的嗓音脆生生荡开,还未近前,已飘入殿内。
只见门内“哒哒哒”
跑出个小小的身影,瞧着比兕子也高不了多少。
同样穿着齐襦裙,头顶绾着两只圆揪,脸蛋红扑扑的,一见兕子便倚在门边使劲挥手。
“兕子!我在这儿呢!”
这便是长孙皇后所出的次女,城阳公主,年长方两岁。
兕子也雀跃地挥起手来。
“二姐,我带了好吃的给你!可香啦!”
“是什么呀?是尚食局新做的点心吗?还是父皇赏的?”
听见“好吃”
二字,城阳公主顿时睁圆了眼睛,眸子里全是亮晶晶的期待。
—
**“嘻嘻——都不是,是我从小郎君那里带回来的!”
兕子凑到城阳跟前,笑嘻嘻地说。
“小郎君?那是谁呀?”
城阳歪了歪脑袋,满脸好奇。
“嘻嘻——我也不知道呀!”
对于一切探问小郎君的话,兕子早就备好了统一的答语。
“二姐,我们进去吧,吃东西啦!”
不等城阳再问,她便牵起对方的手,一块儿往殿内跑。
身后跟着的青竹,手里小心捧着一只透明的软袋——里头都是从“仙界”
带来的吃食,半点也马虎不得。
“二姐你看!这是我在海边挖到的宝贝,好看的三色珊瑚、海螺、贝壳,全都是送给你的!”
才进内殿,兕子就迫不及待地从青竹手中接过袋子,一件件往外掏。
先倒出来的是各色玲珑的珊瑚与海边奇物,接着便是从市集买来的种种零嘴。
“这是棉花糖,小郎君说,软软的、甜甜的。”
“这是蜜饯,小郎君说是用蜂蜜熬的,甜滋滋的可好吃啦。”
“这是海苔,小郎君说是海里的草做的,嚼起来可香了。”
“这是……”
“小郎君说……”
每掏出一件,兕子便认真地复述一遍,句句不离“小郎君说”
。
她把李庆枫对每样零嘴的解说都牢牢记在心里,竟是一字不差,全都复述了出来。
一旁的城阳公主听得怔怔的,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一双眼睛愣愣地盯着满桌从未见过的稀奇物什,半晌没回过神。
城阳从未见过这些物件——每一样都透着陌生而新奇的意味。
那些据说是从沙滩里掘出的玩意儿,还有这些散发着甜香的吃食。
兕子是从何处得来这些的?还没等她理清思绪,兕子已经举起一包蓬松的糖果,雀跃地说道:“二姐,我们先尝这个吧。”
不等城阳回应,她便学着记忆中那人教过的法子,用齿尖咬住包装边缘的锯齿,轻轻一扯。
“嘶啦——”
封口应声而开。
“呀,好甜的气味!”
兕子鼻尖微动,率先捕捉到袋中飘散出的诱人芬芳。
她迫不及待地探手进去,摸出一团柔软如云的点心。
“真好看……”
那交织着浅褐与白的糖絮落在掌心,瞬间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城阳望着那精巧的模样,竟有些舍不得放入口中。
兕子却毫无犹豫,张嘴便咬下一块。
“唔——好吃!”
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漾开满足的光彩。
很快她又取出一块,递到城阳面前:“二姐也尝尝。”
见妹妹这般欢喜,城阳接过那团轻盈的糖絮,小心含进嘴里。
“真的好软……又甜又香。”
她忍不住轻声赞叹。
宫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滋味,既绵密又清甜,仿佛能融化在舌尖。
“嘻嘻,还有很多呢,都是给二姐的。”
兕子见她喜欢,笑得更加明媚。
偌大宫苑里,唯有二姐常陪她嬉戏,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自然要分给二姐一份——当然,阿娘和长姐也得留些。
两个小姑娘拆开一包又一包彩纸裹着的零嘴,并肩分食着各式各样的糖果与小点。
欢愉的气息弥漫在殿内,不时响起清脆的笑语。
“兕子,这些究竟是谁给你的呀?”
“都和二姐说啦,是小郎君送的。”
“小郎君……那是谁?”
“我也不清楚呢。”
“那……我能见见他么?”
交谈间,兕子兴高采烈地说起那位小郎君,连他带自己去海边踏浪、在沙中寻宝的事也一股脑倒了出来。
城阳听着,心里不禁生出向往——她也想去看看海是什么模样。
听到二姐这样问,兕子忽然怔住了。
二姐能去见小郎君吗?她不知道。
得先问问他才行,若是不成,她就再央求看看。
要是二姐能和自己一同去那儿玩……光想想就让人开心。
“二姐等我,我去问问。”
说着,兕子就在城阳眼前倏然消失了踪影。
“兕子——!”
城阳失声惊呼,殿内其余侍从也吓得僵在原地。
唯有青竹面色如常。
青竹默然立在一旁。
这般情景她已见过不止一回,多少习惯了。
“殿下莫慌,小殿下片刻便会归来。”
青竹低声安抚。
城阳愕然转头,看向神情平静的侍女:“兕子先前……都是这样去见那位小郎君的?”
青竹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她目光扫过周围面色发白的内侍与宫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请殿下暂留殿中等候。
此处诸人还望勿要随意走动,此事……奴婢需即刻禀报陛下与皇后娘娘。”
城阳瞥了眼周遭众人,心知有些事不可外传。
青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需由父母定夺。
“我明白,你去吧。”
青竹匆匆退下,一路暗自无奈:我的小殿下啊,你真是半点儿也不知该如何藏住秘密。
此时李庆枫刚将饭菜摆上桌。
少了那小丫头的陪伴,只好借炊事消磨辰光。
一盘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一碟清炒翠绿的丝瓜,荤素相宜。
他正要举箸,便听见兕子软糯的嗓音由远及近。
“好香呀——小郎君,你在吃什么呀?”
李庆枫动作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