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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后凌晨,寅时三刻。

楚军大营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与寂静中。只有零星几处哨塔的火把,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像蛰伏巨兽半睁的眼。

林默早已醒来,和衣躺在冰冷的草铺上,睁眼望着漆黑的帐顶。怀中揣着那包原料和骨管,怀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揣着一颗随时会炸开的心。

寅时末,是约定的时刻。

帐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规律的脚步声——是换岗的巡逻队。更远处,隐约有伙夫起身准备早食的动静。

就是现在。

林默悄然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穿上最厚实但不起眼的旧皮袄,将原料包贴身藏好,又将骨管塞进袖口暗袋。最后,他拿起靠在帐边的一扁担和两只空竹筐——这是他昨就准备好的,“借取炭”的道具。

掀开帐帘,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低着头,朝着营区西北角的炭料堆走去。

炭料堆附近果然无人看守。这个时辰,谁会来偷几块黑乎乎的木头?林默快速将竹筐装满木炭,用破麻布盖好,然后将扁担穿过筐绳,挑在肩上。

很沉。但他此刻感觉不到重量,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耳朵和眼睛上。

他挑着炭担,没有走向囚帐,而是朝着营区侧面、靠近马厩的一道偏僻小门走去。那里通常只有清晨运送草料的杂役会经过,守卫相对松懈。

一切如同吕雉算计的那样。小门处只有一个年轻的士卒抱着长矛打盹,被林默“不小心”踢到石头的声响惊醒,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沉重的炭担和冻得发红的脸,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别挡着门!”

林默低头应了一声,挑着担子,侧身挤出了小门。

门外是更广阔的黑暗和呼啸的寒风。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挑着担子,迈开步子,朝着西北山林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黎明前的墨色里。

肩上的炭担是掩护,也是负担。他必须走得快,但又不能太快引起怀疑。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刀割般的痛感,却也让他头脑异常清醒。

他没有走白采药常走的大路,而是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更隐蔽的溪涧边缘前行。这是他从地图和地形中推测出的、相对安全的路线。黑暗中跋涉极为艰难,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险些滑倒。炭担摇晃,筐里的木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天色依旧浓黑,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山林轮廓在前方显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他找到了那块形似卧虎的巨石,又看到了那株歪脖子老松。裂谷入口就在前方,被积雪和枯藤掩映着。

林默放下炭担,揉了揉被扁担压得生疼的肩膀,深吸一口气,拨开枯藤,再次侧身挤进裂谷。

谷内比外面更暗,也更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的岩壁间回荡。他快步走到葫芦腹地,石龛赫然在目。

石龛内,空无一人。

她还没到。

林默的心提了起来。是路上遇到了意外?还是计划有变?他将炭担放在石龛旁,快速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异常。然后,他开始布置。

他从炭筐底部取出藏好的原料包,小心地放在石龛内燥的凹槽里。又取出火折子、一个小陶碗(实验容器)、两块平整的石板(研磨用),一一摆好。最后,他搬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在石龛前清理出一小块空地,铺上一层沙土,防止火星溅出引起火灾。

做完这一切,他额上已渗出细汗,但更多是因为紧张。

他走到裂谷入口附近,隐蔽在一块岩石后,朝着来路的方向眺望。天色又亮了一分,灰蒙蒙的,能见度略有提高。远处山林寂静,只有风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被拉长。

就在林默的心越沉越深,几乎要怀疑她是否被困或出事时——

一道极其纤瘦、几乎与灰暗背景融为一体的身影,出现在远处林地的边缘。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毫不起眼的粗布棉袍,裹着头巾,身形看起来比平更单薄。她的脚步很快,却很稳,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裂谷方向而来。

林默心头一松,随即又绷紧。他迅速退回石龛旁。

片刻后,轻微的脚步声靠近。吕雉掀开谷口的枯藤,走了进来。

她解开裹头的布巾,露出那张苍白却无比冷静的脸。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发被霜气打湿,贴在额角,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迅速扫视了一遍石龛和周围的布置。

“路上可顺利?”林默压低声音问。

“顺利。”吕雉言简意赅,目光已落在那包原料上,“就是此处?”

“是。石龛隐蔽,有水源,后方还有一条隐蔽缝隙可通小石室,可藏物或避险。”林默快速介绍。

吕雉点了点头,走到石龛前,俯身仔细查看了那些原料,又摸了摸石壁和地面。“爽,避风,尚可。”她直起身,看向林默,“开始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对冒险出营的感慨,直接切入正题。这就是她的风格。

林默定了定神。他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他先取出一部分硝石、硫磺和木炭粉,按照调整后的最佳记忆比例,用小竹勺仔细量取,放在一块石板上。

“一硝,二磺,三木炭。这是初步比例,需据原料和颗粒度微调。”他一边低声解释,一边用另一块石板开始研磨、混合。动作沉稳,手法熟练。

吕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林默的每一个动作,从原料的色泽、质地,到混合时粉末飞扬的细微状态,再到林默手指的力度和节奏。她不发一言,但那种全神贯注的观察,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压力。

混合均匀后,林默将黑色粉末倒入陶碗中,只浅浅一层。他拿起火折子,看向吕雉:“夫人,请退后些,可能有烟和碎屑迸溅。”

吕雉依言退后两步,但目光未移分毫。

林默吸了口气,将火折子吹燃,凑近陶碗边缘。

“嗤——嘭!”

一团橘红色火光猛然炸开!伴随着一声闷响和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陶碗剧烈震动,碗沿崩开一个小缺口,黑色的烟尘混合着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成功了!威力比上次在营帐里试验时又大了几分!

林默被烟呛得咳嗽两声,连忙用衣袖扇开烟雾。他看向吕雉。

吕雉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掩住口鼻。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近乎震动的神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专注和……灼热的光芒。

她看着陶碗里残留的黑色灰烬和崩裂的缺口,又看向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再看向林默手中那普通的火折子。

“只是……如此?”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力度。

“这只是极小剂量,且原料和混合还不够完美。”林默解释道,“若增加剂量,改进配比和颗粒,将其密闭于坚固容器中点燃……其力可开石裂木,声如雷鸣,烟焰灼人。”

他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描述爆炸的威力。

吕雉沉默着。她走到陶碗前,不顾灰烬肮脏,伸出手指,轻轻蘸了一点残留的黑色粉末,放在眼前细看,又凑近鼻端闻了闻。

“此物……可能控制其燃烧之速与爆发之威?”她问到了关键。

“可以。通过调整三种原料的比例、颗粒粗细、混合均匀度,以及容器的形状和强度来控制。”林默答道,“也可与其他东西混合,做成不同的形态。”

吕雉直起身,闭上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远超她认知的“事实”。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烈焰——那是野心、决断,以及看到全新可能性的极度兴奋,被强行压制在绝对的冷静之下。

“若……若将此物,置于竹筒或陶罐中,密封,留引线,点燃后掷出……”她缓缓说出自己的设想。

林默心中一震。她竟然立刻想到了最原始的武器应用——爆炸罐或手掷雷!

“理论上可行。”他谨慎地回答,“但非常危险,对密封和引线要求极高,稍有差池,未掷出便可能伤及自身。”

吕雉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失望,只有更深的思量。“那么,若是将其置于地下,覆以土石,埋设引线,远程引爆呢?”她换了一个思路。

“地雷……”林默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个词不属于这个时代,立刻改口,“此法更稳妥,可设伏,亦可破城摧墙。但引线需防水防,且需要精确计算药量和埋设深度。”

吕雉不再提问。她在石龛前来回踱了两步,脚步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原料,尤其是硝石和硫磺,需要大量、稳定、隐秘的供应。”她停下脚步,看向林默,“此地,可作为炼制和试验之所。但原料的获取、储存,以及最终成品的运出,需要更周密的安排。”

她已经开始规划后续了。从验证可能性,直接跳到了如何将其转化为实际力量的步骤。

“彭城的线暂时不能用。”林默提醒道。

“我知道。”吕雉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范增清洗彭城,短期内风声太紧。原料……另想办法。”她没有说具体办法,但林默知道,她一定有了新的谋划。

“另外,”吕雉看向林默,“你需要一个助手。独自在此行事,太过危险,也效率太低。你可有信得过、且懂些粗浅药石或匠作之人?”

林默愣了一下。助手?在这个楚营里,他能信任谁?孙药头?那老人深不可测,善意或许有,但能否托付如此秘密?

“暂时……没有。”他如实道。

吕雉沉吟片刻:“此事我来设法。你只需专注于改进配方、掌握炼制之法,并确保此地安全。”

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的光线透过裂谷上方的缝隙渗入,照亮了石龛内弥漫的淡淡硝烟和两人凝重的面容。

“时间不早了。”吕雉看了看天色,“我必须在天亮前回去。你收拾一下,也尽快返回,莫要引人怀疑。”

林默点头,快速清理实验痕迹,将剩余原料和工具藏进后方的隐蔽石室,用石块和枯藤伪装好入口。

吕雉重新裹上头巾,走到裂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石龛,以及石龛前那片被爆炸熏出浅浅黑色印记的沙土地。

“此地,便叫‘寅火龛’吧。”她轻声道,不知是说给林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寅时,火种。

林默心中一动。

“夫人,”在她即将转身离开时,林默忍不住低声问,“您……如何出来的?”他实在难以想象,她是如何避开重重看守,独自走到这里的。

吕雉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

“看守我的人里,有一个,欠我父亲一条命。”

说完,她掀开枯藤,身影迅速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林默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心头震撼莫名。

原来,她的囚笼,也并非铁板一块。她在绝境中布下的棋子,远比他想象的更多、更深。

他不再停留,快速挑起炭担,沿着另一条更隐蔽的路线,朝着楚营方向返回。

肩上的担子依旧沉重,但脚步却比来时更稳。

寅火已燃。

前路虽险,但他们手中,终于握住了一缕可以焚尽枷锁的——真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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