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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次清晨,天色未明,林默便已起身。

他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采药的竹篓、药锄、火折子、水囊、两块硬得硌牙的麦饼,以及怀中那至关重要的骨管和信号竹管。吕雉那句“万事小心”和轻不可闻的“等你”,像两簇微弱的火苗,在他心底摇曳,既带来暖意,也映照出前路的险峻。

李医官对于他再次主动请求进山采药,只当是年轻人勤勉,略叮嘱几句“注意安全,莫要再遇袭”,便挥挥手同意了。采药队仍未恢复,这次只有林默一人,外加一名被指派同行、满脸不情愿的老卒——姓王,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油子,显然把这趟差事当成苦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辕门,踏着尚未被完全踩实的积雪,朝着西北方向那片山林走去。

王老卒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很稳,眼睛不时扫视着四周。林默跟在后面,一边留意着地形,一边在心中快速盘算。

他需要的不是草药,而是一个足够隐蔽、安全、适合进行危险实验的场所。这地方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1. 远离常走的采药路径和人迹。

2. 有天然屏障(如山洞、密林、岩石遮蔽)。

3. 附近有水源(处理原料和清洗需要)。

4. 地势较高,便于观察四周,且易于撤离。

按照记忆,上次遇袭的松林坡在偏北方向,而信使藏身的山洞更靠近西侧深谷。他需要在这两者之间,或者更深处,找到一个更理想的地点。

走了约一个时辰,进入山林深处。积雪更厚,林木更加茂密,鸟兽踪迹罕至,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积雪偶尔滑落的簌簌声。

“小子,你到底要找什么药?这地方鸟不拉屎,能有啥好东西?”王老卒停下脚步,喘着白气,不耐烦地问。

林默早就想好了说辞:“孙伯说,这片背阴的山崖下,可能有一种叫‘石见穿’的草药,对治内伤淤血有奇效,就是难找。咱们往那边看看?”他随意指了一个偏离主路、朝向更崎岖山坳的方向。

王老卒皱了皱眉,显然不想去,但碍于差事,还是骂骂咧咧地跟上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山路越发难行。他们绕过一片乱石坡,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被藤蔓和积雪半掩的裂谷。谷口冷风飕飕,深不见底。

“这鬼地方能有药?”王老卒彻底不了,“要进你进去,我在外面等着。记住,别走太深,一个时辰内不出来,我可不等你。”

这正中林默下怀。他正好需要独自探查。

“好,王叔您在这儿歇着,我进去看看就回。”林默说着,紧了紧背篓,拨开藤蔓,侧身挤进了裂谷。

谷内光线昏暗,两侧岩壁高耸,仅容一人通过。脚下是碎石和冰凌,需格外小心。走了约百步,地势豁然开朗,裂谷在此处形成一个葫芦状的小小腹地。腹地一侧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石龛,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像个简陋的屋檐。石龛前还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沙石地,旁边甚至有一条细细的、尚未完全封冻的山泉水渗出,在岩壁下汇成一个小小水洼。

林默眼睛一亮。就是这里!

石龛足够隐蔽,从裂谷入口很难直接看到。上方岩石能遮风挡雪,甚至能一定程度上隔音和遮掩光线。旁边的水源解决了实验用水的需求。而唯一的入口就是那条狭窄的裂谷,易守难攻,也便于发现来人。

他快步走过去,仔细勘察。石龛内燥,地面平整,空间不大,但容纳两三人和少量器具绰绰有余。岩壁上有几处天然的石缝和凹槽,正好可以放置物品。他蹲下身,摸了摸沙土地,土质坚实,不易扬起灰尘。

更妙的是,在石龛侧后方,他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被枯藤和积雪覆盖的缝隙,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他拨开枯藤钻进去,发现里面竟是一个更小的、完全封闭的天然石室,只有一个碗口大小的通风孔与外界相连。这简直是绝佳的原料储藏室和紧急避难所!

林默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迅速退了出来。他拔出药锄,在石龛附近几处不起眼的地方,做了些挖掘和伪装的痕迹,又采集了一些常见的、但确实有用的止血草药(如茜草、地榆)放入背篓,作为此行的“收获”。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王老卒还在外面等着。

仔细记下进出路线和周围显著地标(如一块形似卧虎的巨石,一株歪脖子老松)后,林默转身快步返回裂谷入口。

王老卒正靠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打盹,见林默出来,背篓里确实有些草药,脸色才好看了点:“找到了?”

“找到一些,不多,但品相还行。”林默将背篓给他看了看。

“行了,有交代就行,这鬼地方冻死个人,赶紧回去。”王老卒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雪。

回程的路上,林默默默地将路线和地标再次在心中过了一遍。他需要尽快将这个地方画下来,交给吕雉。

回到营地,已是下午。林默先去伤兵营交了差,将草药交给孙药头。孙药头瞥了一眼他背篓里的草药,又看了看他裤腿上沾的泥雪和细微的刮痕,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林默回到自己营帐,立刻找来一小块相对平整的树皮和烧黑的细树枝。他凭借记忆,开始绘制草图。

他画得很简略,但关键信息清晰:辕门、主路、松林坡大致方位、裂谷入口、卧虎石和歪脖子松的标志、裂谷内的葫芦腹地、石龛位置、水源、以及那条隐蔽的后路缝隙。他用只有自己和吕雉能看懂的简单符号做了标注。

绘制完毕,他将树皮草图小心翼翼地卷起,塞进那骨管之中,然后封好塞子。

傍晚送饭时,他的心比往跳得更快些。

走进囚帐,吕雉如常接过食盒。林默低声道:“夫人,东西在盒底夹层,老地方。”

吕雉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点了点头。

林默没有久留,躬身退出。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查看和判断。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反复出现那个石龛,有时是实验成功的火光,有时是范增带兵包围的刀光,有时……是吕雉站在石龛前,回头望他,眼神清亮,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鼓励的笑意。

次傍晚,送饭时,吕雉递还食盒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一拍。

林默接过时,立刻感觉到盒底的重量略有不同——里面多了东西。

回到自己营帐,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夹层。里面是那竹管,以及……一小包用净葛布包着的东西。

他先打开葛布包,里面是几块色泽纯正、质地均匀的深黑色木炭,显然是精心挑选烧制的上品。还有一小包研磨得极细的、灰白色的粉末——是硝石,而且看起来比他之前用的高得多!甚至还有几片硫磺晶体,虽然不多,但成色极佳。

吕雉竟然在失去吴掌柜这条线后,这么快又搞到了更优质的原料!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在楚营之中,难道还有别的、连他都不知道的资源渠道?

震惊之余,林默更感到一股寒意。这个女人的能力和手段,远比他看到的更深。

他压下心绪,拿起竹管,按照吕雉所说的方法,取出里面浸过药液的薄绢,又用她给的另一种无色药水小心涂抹。

绢上渐渐显露出字迹,是吕雉清峻而略显急促的笔迹:

“图已阅,甚佳。

后寅时末(约凌晨五点),借取炭之机,携此批原料出营,至该处。

吾需亲见‘火’之形貌。

慎之,再慎之。”

她要亲自去看实验!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太冒险了!她是重囚,如何能离开楚营?即便能出去,深入山林,万一遇到巡逻队、野兽,或是其他意外……

但字里行间那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他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决定。

她必须亲眼确认的威力,才能做出后续的决策。这是她一贯的风格——不依赖二手信息,要掌握第一手判断。

而“借取炭之机”……林默脑中飞快思索。是了,近天寒,各营帐需补充取暖的木炭。他作为医徒,有时会帮忙分发或搬运。后凌晨,正是守卫最疲惫、天色最暗、人员走动最不易察觉的时候。

她连这个都算好了。

林默将薄绢凑近炭火,看着字迹在热度下缓缓消失,最终不留一丝痕迹。

他收起竹管,看着那包优质的原料,又看了看吕雉要求“亲见”的指令。

后寅时末。

山中石龛。

他将与她,在无人知晓的黎明前的黑暗里,共同点燃那簇可能改变一切的火光。

危险,前所未有的危险。

但一种混杂着紧张、期待、以及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在他中升腾。

他小心收好所有东西,吹熄油灯。

黑暗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簇火光,以及火光映照下,她那双清亮如星、此刻必定写满专注与决断的眼眸。

为了那双眼睛,为了那句“等你”,再险的路,他也得陪她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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