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平静地过去。
晨光初露,用过早餐后,林耀佳驾车抵达警署,组员们已悉数到齐。
“任务细节之前已经部署完毕,我不再重复。”
林耀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加重了语气,“但我必须再强调一次:细致!查案最忌讳粗疏,每一个微末之处都必须反复推敲。
现在,出发!”
除李佳慧留守外,其余队员纷纷行动。
林耀佳登上了张宝的车,他那辆过于惹眼的跑车今并未动用。
其他小组则分别调用警署车辆,三路人马朝着不同方向驶离。
车子汇入街道的车流,林耀佳侧过头:“宝哥,我们往哪儿去?”
张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道:“如今港岛社团遍地开花,但这种事,他们通常不会碰。
一旦沾上,整个帮派都可能被连拔起。”
他一边驾驶,一边梳理着港岛地下的脉络。
“大大小小的字头多如牛毛,今天倒一个,明天又能冒出两个。
不过眼下几个大帮会还算安稳,洪兴、东兴、和联胜……此外还有家族式的团体,用公司名头打掩护的犯罪集团,五花八门。”
“咱们虽然是重案组,但对社团这条线始终不能松懈。
他们人多势众,港岛号称有几十万社团成员,这说法固然夸张,但每个字头、每个堂口,都有一批核心骨。
至于外围那些,不过是摇旗呐喊的角色罢了。”
林耀佳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张宝话锋一转:“像**这种勾当,一般的社团不会沾手。
这个的,多半是些亡命之徒,神出鬼没,很难摸清来路。
做这行的人极少,而且**的门槛不低,单是货源就卡死了大多数人。
所以,只要找对门路,肯定能有收获。
不过我认识的那些老关系,如今岁数都不小了。”
听到这里,林耀佳笑了笑:“年纪大才好,经验足。
这类事情,很难完全避开他们的耳目,毕竟还有徒子徒孙在江湖上走动。
很多事情都是一理通百理明,他们知道的内情,肯定比我们多。
宝哥,你不愧是咱们组的定海神针。”
张宝嘴角微微一扬:“少给我戴高帽。
我能拿多少退休金,可就指望你啦。”
“包你满意。”
林耀佳语气笃定。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一家挂着“联合计程车有限公司”
招牌的车行门前。
张宝熄火下车,林耀佳松开安全带,跟了上去。
张宝推门迈进那间计程车行时,林耀佳在他身后顿了顿脚步。
厂房里弥漫着机油与金属的气味,几辆黄顶红身的出租车正被架起,三五个穿工装的男人围着车底忙碌,扳手敲打的叮当声混着断续的收音机粤曲,填满了略显拥挤的空间。
没等林耀佳细看,张宝已径直朝里走去,目标明确地停在一个俯身查看轮胎的男人背后,抬手往那人肩上一按,“坚哥!”
被唤作坚哥的男人背脊微微一震,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风霜磨出粗粝线条的脸,眼睛却仍锐利。
他眯眼辨认了一秒,嘴角才扯开一道弧度,“阿宝?你不是调到湾仔那边去了?”
“有事才敢来叨扰你嘛。”
张宝侧身让出半步,将站在门边的林耀佳显露出来,“顺便带位朋友给你认识。”
坚哥的目光越过张宝肩头,落在林耀佳身上,先是怔了怔,随即带点戏谑地扬起眉毛:“生得这么标致,总不会是你个衰仔的儿子吧?”
“坚哥讲笑,”
张宝摇头,语气却正经起来,“这位是我现在的上司。”
那“上司”
二字像枚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
坚哥脸上残余的笑意瞬间收敛,目光沉了下来,在张宝与林耀佳之间逡巡片刻,声音压低了些:“阿宝,你知我早就不碰外面那些事了。”
“我当然知。”
张宝神色未变,只环顾了一下周围嘈杂的环境,“不过有些话,总不好在这里大声讲吧?”
坚哥沉默地看了他们几秒,终于转身,朝厂房深处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所谓的办公室不过是隔出来的一小间,堆满零件箱和泛黄的文件袋,一张旧木桌几乎被杂物淹没。
坚哥随手拨开椅子上的几本账簿,“随便坐。”
张宝与林耀佳各自落座。
张宝没有绕弯,开门见山:“坚哥,这位是湾仔警署重案组的见习督察,林耀佳,林。
我们这趟来,是想打听点风声——昨晚那单 ** 案,你应该有听闻。
我们就想问问,眼下港岛,哪条线还有人散‘炮仗’?”
“炮仗”
二字让坚哥的眉心骤然拧紧。
他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有些发白。”阿宝,”
他声音涩,“我坐完监出来,发誓不再沾那些的。
这条命还想多活几年。”
“我明白。”
张宝身体前倾,语气诚恳,“但你的门路比我们这些穿制服的灵通得多。
就当帮老朋友一个忙,我张宝做人怎样,你最清楚。”
坚哥没有立刻接话,视线飘向一直 ** 未语的林耀佳。
这位年轻的督察自进门后便只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此刻安静地迎着他的打量,既无催促,也无压迫。
坚哥重新转向张宝,忽然问:“你这位上司,不亲自介绍一下自己?”
林耀佳这时才徐徐开口,嗓音平和:“坚哥,我叫林耀佳。
您若愿意,叫我一声耀佳就得。”
“不敢,”
坚哥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无笑意,“还是叫林妥当。
林真是后生可畏。”
“不过多读几年书,赶上时候罢了。”
林耀佳微笑不变,话里却留着余地,“如今警队规矩多,反而束手束脚。
坚哥您是见过风浪的前辈,若肯指点一二,是我们的运气。”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的沉默。
林耀佳脑中却已清晰勾画出另一幅图景——英雄本色里那位为龙四筹备火器的坚叔,自己改装组装,出手皆是狠货。
张宝口中的“炮仗”
,自然不是孩童玩物。
眼前这位退隐车行的老师傅,昔恐怕真是位 ** 风云的人物。
坚哥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话我听得懂,但我在里头蹲过,出来只想图个清净。
要是替你们打听事儿,往后这安稳子,恐怕也就到头了。”
他的担忧实在,也合情理。
林耀佳却缓缓摇头。”坚哥,您的顾虑我明白。
可眼下的时势呢?”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港岛如今是什么光景,您比我更清楚。
那些鬼佬揣着什么心思,纵容社团遍地横行。
您想守着这间车行安稳度,那些字头会轻易放过这块肥肉么?”
“小巴线、的士生意,他们是怎么抢的,您亲眼见过。
说句实在的,您如今还能站得住脚,多少还是倚仗着从前积下的那点薄面。”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但这面子,还能用多久?”
“江湖路窄,多个人,总能多盏灯照照前路。”
坚哥抬眼,细细打量眼前这年轻人。
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可言谈间那股老练透彻的气味,却藏也藏不住。
他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你这话……倒是在理。”
坚哥终于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点感慨,“现在的后生仔,不得了。”
“行,看在阿宝引荐的份上,我阿坚认你这个朋友。
你们稍等。”
他不再多言,伸手抓起桌上的电话,接连拨了好几个号码,低声交谈片刻。
放下听筒后,他转向两人。”最近有个叫石辉的,放了一批‘硬货’出来。
数目不小,动静也大。
这是他的落脚点。”
他撕下一张便笺,写下一行地址推过去。
到底是基深厚,这类在港岛极少流通、门路隐秘的货色,近期有动作的人屈指可数。
他几个电话,便锁定了目标。
林耀佳心头一松,面上却不露声色。
石辉——正是他要找的人。
没想到坚哥一出手,便直指要害。
他从内袋取出一张崭新名片,上面印着手提电话号码与机号码,递了过去。”坚哥果然神通。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好。”
坚哥坦然接过,并未推辞。
“那我们先不打扰。
等案子了结,再专程请坚哥饮茶。”
林耀佳说罢,便与张宝起身告辞。
回到车上,张宝系好安全带,侧头问道:“林,要不要叫其他伙计收队回来?”
“不急。”
林耀佳发动车子,目光望向远处,“让他们继续跟自己的线。
我们这边未必十拿九稳,多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再者……”
他语气缓和了些,“小组刚成立,每个人都需要机会磨炼。
我不能总靠自己的关系破案,他们得尽快独当一面。”
“现在,我们先去会会这位石辉。”
张宝迟疑一瞬,终究点头。”明白。”
他担心的其实是林耀佳的安危——若石辉真做那种买卖,手里恐怕不止“炮仗”
那么简单。
可林耀佳说得对,整个团队不能永远只依赖一条线。
路,总得自己踩实了才稳当。
循着地址,两人来到一处废品回收场。
在门口下了车,林耀佳朝里望去——几个集装箱拼接而成的屋子赫然立在堆叠的废料之间。
这石辉倒是个奇人,如今不过八十年代,竟已想出如此前卫的栖身之所。
只可惜,这份机灵显然没用在正途上。
他们踏入院内。
虽是白昼,已有几名工人在场中分拣杂物。
见有生人进来,其中一人扯开嗓子朝里喊:“辉哥!有客到!”
石辉很快出现在集装箱顶端的平台上。
他利用一台简易升降机落到地面,几步晃到林耀佳与张宝跟前。
“二位老板,有什么关照?”
石辉咧着嘴笑问。
张宝侧目看向林耀佳,等这位上司先开口。
林耀佳没多迟疑,直视对方问道:“你就是石辉?”
石辉眼珠微动,听出语气不对,心下已生警觉。
但人已露面,此时再躲反而惹疑。
张宝暗自皱眉。
这位上司平虽通人情,办案时却总显得经验尚浅。
未等石辉应答,林耀佳忽然伸手拍上他的肩。
石辉身子不明显地一颤。
“警察。”
林耀佳另一手扯开外套,内侧口袋的证件赫然亮出,同时露出的还有腋下枪套的黑色轮廓——他向来习惯将配枪置于腋下,而非腰间。
石辉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原来是阿。”
他语调沉了下来,“有何贵?”
“最近出手的那批炮仗,卖给谁了?”
林耀佳问。
“炮仗?长官别开玩笑了,我这儿做废品生意的,要买炮仗得去别处找啦。”
石辉摆出副油盐不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