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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安全屋

面包车驶入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的楼房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楼道口堆着生锈的自行车和废弃的家具,晾衣绳横跨楼宇之间,挂着褪色的床单和衣物。

时间是清晨五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早起的老人在楼下晨练,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声音沙哑断续。

白刃把车停在一栋最破旧的楼下——墙皮几乎掉光,窗户用木板封死,门口杂草丛生,像很久没人住了。

“就是这里。”她熄火,拔出钥匙。

凌寒扶我下车。

我的情况更糟了。视野一半是模糊的,一半是过载的真实之眼看到的细节——我能看到墙砖每一道裂缝里的微生物,能看到空气里每一粒灰尘的轨迹,能看到老人身上每一条血管的搏动。

信息像海啸一样涌进大脑,而我的大脑像漏水的船,快要沉没了。

“他不行了。”凌寒说,他的手按在我额头上,寒气试图降低我的体温,但效果甚微,“体温四十一度,还在上升。大脑在烧。”

白刃看了一眼我的眼睛。

瞳孔的金色已经扩散到整个虹膜,但在金光深处,有细密的雪花纹路在闪烁——寒冬神性的印记正在向上蔓延,试图侵入视觉神经。

“神性冲突上升到大脑了。”她声音凝重,“再这样下去,他会失明,或者变成植物人。”

“那怎么办?”

“先上去。”

她推开楼道口的破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楼道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只有从破损的窗户漏进的微光。

我们爬到四楼。

白刃在402门口停下,没有敲门,而是从门框上方的缝隙摸出一把钥匙。钥匙生锈,进锁孔转了三次才打开。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铁锈和某种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刃没有开灯,而是点燃一蜡烛——蜡烛在一个空酒瓶里,火光摇曳,照亮房间的一角。

这是一个一室一厅的旧公寓,家具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角堆着成箱的罐头和瓶装水,墙上挂着城市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记了许多点。

最特别的是,房间里有很多植物。

不是盆栽,是直接从墙壁、地板、天花板长出来的植物。

墙角的裂缝里钻出细小的蕨类,地板的缝隙里冒出青苔,天花板的墙角垂下一藤蔓,藤蔓上开着白色的小花。

这些植物不像是种植的,更像是自然生长的——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催生出来的。

“三号来过。”白刃说,她走到墙边,手指拂过一藤蔓,“这是他的标记。生机碎片的力量会无意识催生植物,即使在混凝土里也能生。”

她扯下那藤蔓,藤蔓断裂处渗出透明的汁液,汁液在空气中迅速凝固,变成一颗淡绿色的结晶。

“拿这个。”她把结晶递给我,“含在嘴里,不要吞。能暂时稳定生机。”

我接过结晶,放进嘴里。

结晶触到舌头的瞬间就融化了,不是物理上的融化,是能量上的扩散。一股清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能量涌入喉咙,顺着食道流入胃,然后扩散到全身。

就像久旱的土地迎来甘霖。

体温开始下降,视野的过载减轻,耳朵里的嗡鸣减弱。更重要的是,体内冲突的神性——守护的淡金,寒冬的淡蓝——像是被一层柔和的绿光包裹,不再激烈冲撞,而是缓慢地、被动地调和。

“有效。”凌寒松了口气,“体温降到三十九度了。”

“只是暂时的。”白刃说,“生机结晶只能缓解症状,不能治。要想彻底解决,必须找到三号本人。”

她走到铁皮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是各种工具和装备:绳索、匕首、手电筒、电池、绷带、药品,还有几把枪——不是神性武器,是普通的。

“我们在这里休整一天。”白刃说,“白天出去太危险。等天黑,再去东方找三号。”

她从柜子里拿出几罐罐头扔给我们:“吃。补充体力。”

是普通的豆子罐头,很咸,但能吃饱。

凌寒用寒气凝结出两把冰勺,递给我一把。

我们坐在行军床上,默默吃罐头。

窗外,天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面投出细长的光斑。楼下传来更多的生活噪音:孩子的哭闹,大人的争吵,收音机换台,自行车铃铛。

一切都那么普通。

普通到让人恍惚,仿佛我们不是被神明和三眼会追的容器,只是三个暂时借住的过客。

但我右手的雪花印记在发烫,口的金色纹路在微微跳动,嘴里还残留着草木的清甜。

提醒着我,这一切都不是梦。

“白刃,”我问,“你和三号,熟吗?”

白刃靠在墙上,正在擦一把匕首。匕首很普通,但刀身磨得雪亮,能映出她银灰色的眼睛。

“不算熟。”她说,“七年前我们分开时,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我是成年人,二十二岁。年龄差太大,玩不到一起。”

“他是个怎样的人?”

“温和,善良,有点……懦弱。”白刃想了想措辞,“生机碎片是最温和的神性,持有者会本能地亲近生命,厌恶伤害。所以三号不喜欢战斗,总是想办法避免冲突。七年前分开时,他说要找个地方种地,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那他现在……”

“应该还在种地。”白刃说,“但生机碎片会无意识催生植物,他藏不住。所以必须选在偏远、荒芜的地方,才不会引起注意。”

她把匕首回刀鞘。

“我知道他大概的位置——城东的远郊,有一片废弃的农场。那里土地荒废多年,适合隐藏。但具置,需要你带路。”

我点头。

嘴里的结晶完全融化了,那股清凉感还在持续,但减弱了一些。我能感觉到,结晶的效果大概能维持十二小时。

“我们需要在天黑前出发。”白刃说,“从这里到城东远郊,开车要两小时。找到三号,让他治疗你,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讨论下一步。五个容器,还差三个。一号、五号、六号。一号在北方,五号在西方,六号在海上。每个都很麻烦。”

“为什么麻烦?”凌寒问。

“一号持有‘时间’碎片。”白刃说,“神职是‘加速’、‘停滞’、‘循环’。时间是最危险的概念之一,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时空悖论。一号为了控制碎片,把自己关在一个时间循环里——外界一天,他那里可能过了十年,或者十年只过了一天。要找到他,必须先破解循环。”

“五号呢?”

“痛苦碎片,刚才说了,很危险。持有者可能已经被痛苦吞噬,变成怪物。”

“六号?”

“‘海洋’碎片,神职是‘汐’、‘深渊’、‘吞噬’。六号把自己沉在海底,用海水的压力压制碎片。要找他,得潜水到深海,那里是人类的禁区。”

每一个听起来都比瘟疫之神更难对付。

但我们别无选择。

必须聚齐七人,完成融合。

否则,迟早会被三眼会抓回去,或者被某个疯神吃掉。

“先不想那么远。”白刃说,“治好七号,找到三号,然后再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观察外面。

街道上,出现了不寻常的动静。

几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驶入居民区,停在各栋楼的楼下。车上下来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军队——制服的口,绣着一个眼睛被橄榄枝环绕的徽记。

天穹愈神院。

“他们来了。”白刃放下窗帘,“比我想的快。”

“来抓我们?”凌寒问。

“不,是来处理工厂污染的。”白刃说,“但顺路搜索一下附近的异常能量波动,是标准流程。我们得藏好。”

她走到墙边,在墙上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我们的位置。愈神院的人会从外围向内搜索,半径五百米。我们只要不出去,不发出能量波动,他们就发现不了。”

“能躲多久?”

“到天黑没问题。”白刃说,“但这栋楼里还有别的住户,如果他们挨家挨户排查……”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敲门声。

不是我们这栋楼,是隔壁楼。

一个女性的声音,礼貌但不容拒绝:“您好,我们是城市卫生检查组的,接到举报这片区域有污染源泄露,需要入户检查,请您配合。”

标准说辞。

用卫生检查做借口,不会引起恐慌。

“开始了。”白刃低声说。

二、搜索

敲门声从一栋楼蔓延到另一栋楼。

愈神院的搜索很有条理:两人一组,一人负责询问和检查,另一人手持能量探测仪,扫描房间内的异常能量波动。

真实之眼下,我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些探测仪发出的淡蓝色扫描波。扫描波像声纳一样扩散,碰到异常能量就会反弹,在仪器上形成波形图。

幸运的是,这个安全屋是白刃精心准备的。墙壁里嵌入了铅板,能屏蔽大部分能量外泄。地板下铺了吸音材料,防止声音传播。窗户贴了单向反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但有一个问题。

我体内的神性冲突,虽然被生机结晶暂时压制,但依然存在。就像一壶烧开的水,盖上盖子,水不沸腾了,但热量还在。

如果探测仪足够灵敏,扫描到附近,可能会检测到微弱的能量波动。

“我需要完全压制神性。”我说。

“不行。”白刃摇头,“完全压制,你的身体会立刻崩溃。生机结晶只是吊着你的命,一旦撤去,你活不过十分钟。”

“那怎么办?”

“赌。”白刃说,“赌他们的探测仪不够灵敏,赌这栋楼里还有其他异常能量源分散注意。”

但显然,赌运不在我们这边。

楼下的敲门声,停了。

停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脚步声,朝我们这栋楼走来。

“他们检测到异常了。”凌寒说,他的寒冬感知能察觉温度变化,“三个人,朝这边来了。”

白刃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外面。

“两个愈神院的人,还有一个……三眼会的。”

“什么?”

“黑袍,面具,机械手。虽然换了便服,但瞒不过我。”白刃的声音冷下来,“三眼会渗透进愈神院的搜索队了。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是追踪信号,可能是占卜,可能是内应。”白刃拔出匕首,“准备战斗。但记住,尽量不要人。愈神院的人只是执行任务,他们会惹来更烦。三眼会的……随便。”

脚步声到了三楼。

然后,四楼。

停在我们门口。

敲门声响起。

“您好,卫生检查,请开门配合。”

白刃对我做了个手势,让我和凌寒躲到里间。她自己走到门后,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门。

“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个被吵醒的普通住户。

“卫生检查。”门外的人说,是那个礼貌的女声,“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

“检查什么?我家很净。”

“接到举报,这片区域有放射性物质泄露,我们需要用仪器检测一下。”

“放射性物质?”白刃故意提高音量,“那可不得了,你们快进来看看。”

她让开门。

两个人走进来。

一个是女性,三十岁左右,穿着愈神院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探测仪。仪器的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波形。

另一个是男性,同样制服,腰间别着,眼神警惕。

没有三眼会的人。

但白刃刚才明明说有三个。

我瞬间明白了。

三眼会的人,在楼下等着。

如果楼上发生战斗,或者发现我们,他就会上来支援。如果没发现,他就继续隐藏。

聪明。

女性愈神员在客厅里走动,探测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植物,皱眉:“这些植物是您种的?”

“喜欢绿植,不行吗?”白刃说。

“可以,但长得有点……太好了。”女性愈神员说,“这栋楼很老旧,光照不足,这些植物不该长这么好。”

她的探测仪对准墙壁的藤蔓。

“滴滴滴!”

仪器发出急促的警报。

波峰剧烈跳动。

“有异常能量反应。”男性愈神员立刻拔枪,“女士,请解释一下。”

白刃没解释。

她动了。

不是攻击,是移动。她像影子一样滑到男性愈神员身后,手刀砍在他后颈。男性愈神员闷哼一声,软倒。

女性愈神员反应很快,抬手就要按报警器。

但凌寒从里间冲出,寒气爆发,瞬间冻住了她的手臂。冰层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她按不下按钮。

“抱歉。”凌寒说,又一记手刀。

女性愈神员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把他们绑起来,塞进柜子。”白刃说,“三眼会的人还在楼下,他听到动静了。”

果然,楼下的脚步声急促响起。

三个人,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三眼会。”白刃脸色变了,“是陷阱。他们故意用愈神院的人打头阵,确认我们在里面,然后三眼会强攻。”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机械的电子音:

“确认目标:二号、四号、七号容器。执行回收程序。”

然后,门被轰开了。

不是踹开,是用能量炮轰开。

整扇门从门框上撕裂,扭曲变形,飞进屋里,砸在墙上。

门外,站着四个黑袍人。

全是三眼会。

为首的那个,面具额头是向上的箭头。他的机械手臂已经修复完毕,甚至强化了——手臂表面覆盖着暗金色的符文,手指变成锐利的爪。

“又见面了。”他的电子音里带着某种嘲讽,“这次,你们跑不掉了。”

三、植物反击

四个三眼会成员堵在门口。

房间里,我们三个人,其中我半死不活,凌寒力量所剩无几,只有白刃还有一战之力。

但一打四,还是四个全副武装的三眼会精英,胜算几乎是零。

“凌寒,带七号从窗户走。”白刃说,光剑在手中凝聚,“我断后。”

“你一个人……”

“总比一起死好。”白刃说,“你们的命比我的值钱。七号是迦南的继承者,你是寒冬的容器。我只是个打手,死了不可惜。”

“胡说什么!”凌寒瞪她。

但三眼会不给我们争论的时间。

为首的黑袍人抬手,机械爪射出五道暗金色的光束,封死了所有闪避路线。

白刃挥剑,银光闪过,光束被切开,但余波擦过她的肩膀,撕开一道血口。

“走!”她吼道。

凌寒咬牙,抓起我,冲向窗户。

但窗户是封死的——木板钉死,玻璃破碎,但外面还有防盗网。

凌寒用最后的寒气冻脆防盗网,一脚踹开。

但就在我们准备跳窗时,楼下的街道上,出现了更多的人。

不是三眼会,也不是愈神院。

是普通人。

早起晨练的老人,买早餐的主妇,上班的工人——十几个人,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我们。

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

而且,他们的身体在“生长”。

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手臂上长出细小的须,头发里钻出嫩芽,嘴里溢出藤蔓。

“是生机碎片……”我喃喃道,“三号……他在附近。”

话音未落,那些被“感染”的普通人,开始动了。

不是攻击,也不是阻拦。

而是……保护。

一个老人伸出手,手臂瞬间延伸,变成粗壮的藤蔓,缠住楼下的三眼会车辆,把车掀翻。

一个主妇张开嘴,嘴里喷出绿色的孢子云,孢子在空中迅速生长,变成密不透风的荆棘墙,挡住街道入口。

一个工人抬起脚,脚掌扎进柏油路,路面裂开,粗大的树破土而出,像蟒蛇一样缠向三眼会的人。

植物在反击。

以普通人的身体为媒介,疯狂生长,疯狂攻击。

楼下的四个三眼会成员措手不及,被树缠住,被荆棘刺穿,被藤蔓拖进地缝。

但为首的黑袍人反应很快。

他机械臂上的符文亮起,暗金色的能量形成护盾,挡开所有攻击。然后,他抬头,看向我们所在的窗口。

不,不是看我们。

是看我。

“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生机碎片的共鸣……原来如此……三号在保护你……”

他放弃攻击白刃,机械臂对准我,能量开始凝聚。

这一次,不是普通的能量束。

是“神性剥离弹”——专门用来剥离容器体内碎片的武器。一旦被击中,我体内的迦南碎片和寒冬碎片会被强行抽出,而我会当场死亡。

白刃想冲过来,但被另外三个黑袍人缠住。

凌寒想用寒气防御,但力量太弱,冰墙在能量弹面前像纸一样薄。

我只能看着那团暗金色的光球,在机械臂的尖端凝聚、压缩、成型。

然后,发射。

但就在光球离膛的瞬间,楼下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温和,像风吹过树叶。

“停。”

光球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是被“暂停”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不光光球,整个街道的一切,都停了。

被植物感染的普通人,保持着攻击的姿势。三眼会的黑袍人,保持着战斗的姿态。飘在空中的树叶,溅起的灰尘,甚至声音——全都停了。

时间停止了。

不,不是时间停止。

是“生长”停止了。

一切生命活动,包括能量流动,包括神性释放,包括思维运转,只要是“生命”相关的,都被强行“暂停”了。

然后,一个身影,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是个年轻男性,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眼睛。他赤着脚,脚掌踩在柏油路上,每一步,脚下就长出细小的青草。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向我。

眼睛是绿色的,像春天的嫩叶。

“七号,”他开口,声音温和,“我来晚了。”

三号容器。

“生机”的持有者。

他抬起手,对准停在空中的神性剥离弹,轻轻一握。

光球像肥皂泡一样,“噗”地碎了。

然后,他看向那个为首的黑袍人。

“你不该伤害我的朋友。”他说。

黑袍人想动,但动不了。他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不是物理束缚,是“生命”层面的压制——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执行大脑的命令。

“离开这里。”三号说,“告诉三眼会,这片区域,我罩了。再敢来,我不介意让你们的身体里长出点……有趣的东西。”

他打了个响指。

黑袍人身上的黑袍,开始生长。

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

黑袍内部,有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在突破布料。黑袍鼓起,变形,然后“哗啦”一声碎裂。

黑袍下,黑袍人的身体表面,长满了蘑菇。

五颜六色的蘑菇,从他皮肤里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成熟、喷出孢子。

黑袍人发出无声的惨叫——他的声带也长蘑菇了。

“这只是警告。”三号说,“下一次,长出来的就不是蘑菇了。”

他又打了个响指。

蘑菇停止生长,然后迅速枯萎、脱落。

黑袍人瘫倒在地,浑身是血洞——蘑菇脱落后留下的小洞。但他还活着,只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三号转向另外三个黑袍人,和那两个被白刃打晕的愈神员。

“你们都睡一会儿吧。”

他挥手,绿色的粉末洒出。

粉末接触到的人,立刻昏睡过去,呼吸平稳,像婴儿一样。

然后,他才看向我们。

“下来吧。”他说,“这里安全了。”

四、叶明

我们下楼,来到街道上。

三号站在街心,周围是被暂停的一切。他赤脚站在柏油路上,脚下的青草已经长到脚踝高,开着细小的白花。

“我叫叶明。”他自我介绍,声音很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三号容器,生机碎片。你们是……凌寒哥,白刃姐,还有七号……”

他看向我,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的情况很糟。”他说,“两种神性冲突,生命力透支,还有严重的信息过载。必须立刻治疗。”

“你能治?”凌寒问。

“我是生机碎片,治疗是本能。”叶明说,“但需要安静的环境,不能被扰。这里不安全,三眼会和愈神院的人很快就会来更多。”

他看向街道尽头。

远处,已经能听到警笛声——愈神院的援兵到了。

“跟我来。”叶明说,“我的地方不远。”

他转身,赤脚走向街角。

我们跟上。

奇怪的是,他走过的地方,柏油路自动分开,长出青草和小花。两侧的建筑墙壁,爬山虎自动让路,像在迎接主人。

整个街区,仿佛都在为他让路。

不,不是仿佛。

是事实。

叶明的生机碎片,已经和这片区域的所有植物建立了“连接”。他能控制植物的生长,也能通过植物感知一切。这里是他的“领域”,他是这里的“王”。

我们跟着他,穿过几条小巷,最后来到一栋看起来完全废弃的六层楼。

楼的外墙被爬山虎完全覆盖,像一栋绿色的山。门口堆着建筑垃圾,门是锈死的。

叶明没有走门。

他走到墙边,手按在爬山虎上。

爬山虎自动分开,露出一个洞口——不是打通的洞,是植物自然生长形成的通道,像隧道。

“进来。”他弯腰钻进去。

我们跟着钻进去。

隧道不长,只有三四米,通向楼内。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五、绿色王国

楼内完全被植物改造了。

一楼的大厅,原本是水泥地面,现在铺满了厚厚的苔藓,踩上去像地毯。墙壁被藤蔓覆盖,藤蔓上开着各种颜色的花,散发着清新的香气。天花板上垂下一气,气末端发着淡绿色的光,像天然的灯。

大厅中央,有一个“树屋”——不是搭建的,是一棵巨大的树从地板下长出,树中空,形成天然的房屋。树屋里有桌椅,有床铺,有书架,全都是用木材和藤蔓自然编织而成。

树上结着果实,不是普通的水果,是发光的、半透明的果子,像灯泡一样挂在枝头。

“这是我的家。”叶明说,声音里有一丝骄傲,“用七年时间建的。整栋楼都被我改造成了‘生态穹顶’,能自给自足,还能屏蔽大部分探测。”

他走到树屋下,手按在树上。

树裂开一个口子,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有手术台,有各种草药,还有一些简陋的医疗设备。

“七号,躺上去。”叶明说,“我先处理你的神性冲突。”

我躺上手术台——其实是平整的木板,铺着柔软的苔藓。

叶明双手按在我口。

绿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渗入我体内。

真实之眼下,我能看到那些绿光像最精密的医生,在修复我千疮百孔的身体。

绿光先包围了右手背的雪花印记。寒冬神性在绿光的包裹下,变得温顺,不再躁动。印记的颜色从淡蓝变成冰蓝,稳定下来。

然后绿光流向口,修复守护神性的金色纹路。纹路重新亮起,但比之前暗淡,像大病初愈。

最后,绿光涌入大脑,抚平信息过载的损伤。眼前的重影消失,耳鸣减弱,思维重新清晰。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结束时,我坐起来,感觉像是睡了一个好觉后的清晨——疲惫还在,但不再痛苦。身体里,两种神性安静地流淌,互不扰。

“暂时稳定了。”叶明说,他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不小,“但要治,需要长期的调理。而且你不能再用神性战斗,至少一个月内不能。”

“那如果遇到敌人呢?”

“躲,或者让我们来。”叶明看向凌寒和白刃,“你们两个也有伤,但没他严重。凌寒哥的寒冬碎片被分走一半,需要重新适应。白刃姐的锋锐碎片消耗过度,需要静养。”

他走到树屋角落,摘了几个发光的果子,递给我们。

“吃这个,能补充神性能量。”

果子很甜,汁液是绿色的,喝下去后浑身暖洋洋的。

吃完果子,我们坐在树屋下的藤蔓椅子上,开始正式交谈。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里的?”白刃问。

“生机碎片之间有感应。”叶明说,“七号体内的迦南碎片,是所有碎片的‘核心’。他一进入这片区域,我就感觉到了。但一开始很微弱,直到他在安全屋使用了守护神性,波动才强烈到我能准确定位。”

他顿了顿。

“而且,那些植物……”他指了指墙上的藤蔓,“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整个城东,只要有植物的地方,我都能感知。所以我看到三眼会的人在搜索,看到你们被包围,就赶过去了。”

“谢谢。”我真诚地说。

叶明摇头:“不用谢。迦南的遗愿,也是我的愿望。我们七个,本该互相帮助。”

“你知道迦南的遗愿?”凌寒问。

“碎片里有记忆。”叶明说,“不完整,但大概知道:迦南要我们聚齐,融合碎片,成为新的守护者。但具体怎么做,我不知道。”

“七号知道。”白刃看向我,“迦南给了他完整的记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迦南的献祭,七个容器的诞生,母亲的牺牲,我体内的封印,瘟疫之神的追,找到凌寒和白刃的过程,以及……迦南最后的嘱托:

“找到所有容器,融合碎片,然后……选择。”

“选择什么?”叶明问。

“选择成为什么。”我说,“成为新的神明,成为怪物,成为凡人,或者……成为迦南那样的守护者,但不再以神明的身份,而是以‘人’的身份。”

叶明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绿色的手,手指上,细小的嫩芽在生长、枯萎、再生。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轻声说,“和植物在一起,远离人群,安静地活着。我不想成为神明,也不想变成怪物。”

“但如果你不融合,碎片迟早会失控。”白刃说,“你的生机碎片现在很稳定,是因为你把自己困在这片‘生态穹顶’里。一旦离开,或者遇到强烈,你还是会无意识催生植物,暴露位置。”

“我知道。”叶明苦笑,“七年了,我没离开过这片区域。外面的世界什么样,我都快忘了。”

他看向窗外——其实没有窗,是藤蔓编织的网格,外面是绿色的植物墙。

“但也许……是时候出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树屋中央,手按在地面。

地面裂开,一粗大的树升起,树顶端,有一颗绿色的、跳动的水晶。

那是生机碎片的本体。

不,不是本体,是碎片在现实世界的“投影”。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叶明说,“等有人来找我,告诉我该怎么做。现在你们来了,我选择相信你们。”

他看向我。

“七号,你是核心。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看着那颗跳动的水晶,看着叶明绿色的眼睛,看着凌寒和白刃。

然后,我说:

“去找下一个容器。”

“谁?”

“五号,‘痛苦’的碎片。”我说,“他在西方,离这里最近。而且……他的状态可能最糟,最需要帮助。”

叶明点头。

“好。但出发前,我们需要准备。而且……”他看向外面,“愈神院和三眼会的人,应该已经找到安全屋了。他们很快会追踪到这里。”

“能屏蔽多久?”白刃问。

“我的生态穹顶能屏蔽大部分探测,但如果他们用大范围扫描,还是会被发现。”叶明说,“最多到今晚。天黑后,我们必须离开。”

“去哪?”

“去西方。”我说,“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完全掌握真实之眼。现在信息过载的问题解决了,但我还不会控制它。迦南的记忆里有训练方法,我需要时间练习。”

叶明想了想。

“我可以帮你。生机碎片能稳定你的神经系统,让你在训练时不会再次过载。但时间有限,最多半天。”

“够了。”

“那就开始吧。”叶明说,“凌寒哥,白刃姐,你们休息,恢复力量。我和七号去训练室。”

“训练室在哪?”凌寒问。

叶明微笑,手指向头顶。

我们抬头。

天花板上,藤蔓自动分开,露出一个向上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楼顶。

那里,有一个用植物编织而成的、露天的训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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