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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939年秋 太行山反“扫荡”转移途中

天还没亮,号角就吹响了。

不是出的号角,是紧急的号角——短促、尖锐、一声紧过一声,像刀子划破黎明的寂静。

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张万和已经在打绑腿了。油灯的光线昏暗,张万和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爹……”揉着眼睛。

“别说话,快穿衣服。”张万和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鬼子来了,咱们得转移。”

的睡意瞬间没了。他抓过炕头的衣服——还是那件灰布夹袄,但已经洗得更薄了,肘部磨出了洞,老吴用碎布给补了补,针脚粗大却结实。

他自己系扣子。五岁了,这些事已经能自己做。虽然系得慢,但一颗一颗,从下往上,扣得严严实实。

张万和打好了绑腿,转身把一个背包挎在肩上,又从墙上摘下两个水壶,一个挎在自己身上,一个递给:“背上。”

接过水壶。水壶,铁皮的,外面套着绿色的帆布套,已经洗得发白。很沉,装满水至少有五六斤,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坠得他身子一歪。

“背得动吗?”张万和问。

咬牙点点头。他不能拖后腿。

院子里已经乱了。脚步声、喊声、骡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老赵在指挥着搬运物资,声音都喊哑了:“轻点!那是药品!摔碎了要你的命!”

老吴背着急救箱跑过来,看见,塞给他一个小布包:“拿着,炒面。路上饿了吃。”

把布包塞进怀里,贴着口。炒面还是温热的,应该是老吴半夜起来现炒的。

“走!”张万和拉起他的手,冲出院门。

转移的队伍像一条长龙,在晨雾笼罩的山路上蜿蜒前行。

被张万和抱在怀里——山路太陡,他自己走不动。他把下巴搁在张万和肩上,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后勤部院子。晨雾中的土坯房、老槐树、石板院子,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他知道,鬼子“扫荡”的时候,见什么烧什么。等他们再回来,那个院子可能只剩下一堆焦黑的废墟了。

但他没哭。这半年,他已经习惯了转移。鬼子来,他们就进山;鬼子走,他们再回来。就像山里那些动物,在危险来临时,本能地往更深的山里钻。

只是这次不一样。

队伍里除了后勤部的人,还有野战医院的伤员和医护人员,还有被服厂的女工,还有兵工厂的技术员——整个据地的非战斗人员,都在这条转移的队伍里。

人太多了,走得就慢。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队伍才走了不到十里地。山路越来越陡,两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晨雾还没散尽,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的精神探知半径现在已经有二十米左右。他闭着眼睛,探知像水波一样扩散出去,“看”到脚下的碎石路,“看”到路边丛生的荆棘,“看”到队伍里每个人疲惫而紧张的脸。

还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几里外,有马蹄声,有机枪的射击声,有爆炸声。那是掩护部队在和鬼子交火,用生命为他们争取转移时间。

张万和的呼吸越来越重。他抱着走了一路,额头上全是汗,军装后背湿了一大片。

“爹,我自己走。”说。

张万和把他放下来。踩在碎石路上,腿还有点软,但能站住。他跟在张万和身边,小手抓着张万和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突然,队伍前方传来惊呼。

“骡子惊了!”

“拦住它!”

踮起脚往前看。只见一头驮着物资的骡子不知道受了什么,前蹄扬起,嘶鸣着往前冲。牵骡子的战士被缰绳带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骡子背上的物资箱摇摇欲坠。

那是一个木箱,比一般的弹药箱大,箱盖上用红漆画着一个醒目的十字——是野战医院的手术器械箱。

“稳住!稳住!”老赵冲过去想抓缰绳,但骡子已经疯了,拖着缰绳横冲直撞,眼看就要撞到路边的山崖。

张万和脸色一变,放下就往前冲。但他离得太远了,本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的探知扫过那个木箱。

他的“视线”穿透木板,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手术刀、止血钳、镊子、缝合针……每一样都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每一样都净净,整整齐齐地固定在绒布衬垫上。

他还“看”到了更致命的东西——

箱子侧面的搭扣,松了。

不是全松,而是其中一个扣环在剧烈的颠簸中,已经弹开了一半。只要骡子再剧烈颠簸一次,或者箱子撞到山崖,搭扣就会彻底崩开。到时候,里面的器械会像天女散花一样撒出来,掉进山谷,或者被慌乱的人群踩碎。

来不及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扯开嗓子喊:“箱子!箱子要开了!”

他的声音很尖,很细,像个真正的五岁孩子。但在这一片混乱中,却像一针,刺破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张万和最先反应过来。他没问为什么,甚至没回头看,而是冲着离骡子最近的一个战士吼:“抱住箱子!抱紧!”

那战士本来在躲闪发疯的骡子,听见命令,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抱住那个摇摇欲坠的木箱。他整个人挂在箱子上,用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住。

就在这时,搭扣彻底崩开了。

“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弹起了一条缝。

但因为有战士抱着,箱子没散开。里面的器械在惯性作用下撞击箱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但没有一件掉出来。

几个战士一拥而上,终于制住了那头疯骡子。牵骡子的战士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万和走过去,先检查了那个战士有没有受伤,然后才看向木箱。箱盖已经重新合上了,搭扣坏了,用绳子临时捆了几道。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搭扣崩开的位置。那是一个很隐蔽的损坏——扣环的转轴裂了,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在剧烈颠簸时才会显现。

如果不是提前发现,等箱子彻底散架,一切都晚了。

张万和站起身,回头看向。

还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小脸有点白。刚才那声喊用尽了他全部力气,现在腿有点软。

张万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箱子要开了?”

张了张嘴,想说“我看见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次不一样。箱子搭扣的损坏是内在的,他一个孩子,隔那么远,怎么可能“看见”?

他低下头,不说话。

张万和也没再追问。他只是摸了摸的头,手有些重,但很暖。

“好孩子。”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指挥队伍前进。

但这件事,已经在队伍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张部长家那孩子,神了!”

“隔那么远,就知道箱子要散架!”

“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

“瞎说什么!那是人家孩子心细!”

低着头走路,假装没听见那些议论。他知道,这次真的瞒不住了。

傍晚,队伍在一个山谷里停下来休整。

这里地形隐蔽,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战士们开始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又被山风吹散。

张万和带着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拿出老吴给的炒面,用水和了,捏成两个面团,一个递给。

“吃。”

接过面团,小口小口地啃。炒面很,噎嗓子,但他吃得很认真。他知道,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正吃着,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老张!听说你家小子今天立了大功?”

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军装、腰挎盒子炮的汉子大步走来。正是李云龙。

半年没见,李云龙更黑了,也更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张万和站起身:“李团长,你怎么来了?”

“我们团负责断后,刚撤下来。”李云龙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从兜里掏出半截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听说你们转移途中出了点事?骡子惊了?”

“嗯。”张万和简略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云龙听着,眼睛一直盯着。等张万和说完,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身,走到面前,蹲下。

“小子,”李云龙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李叔,你怎么知道箱子要开?”

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李云龙也不他,反而笑了:“不说也行。反正你救了那箱家伙什儿,就是救了不知道多少条命。知道那是什么吗?手术器械!战场上,缺了那玩意儿,多少好兄弟就得眼睁睁流血流死!”

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拍的肩膀,但手在半空停住了,改成了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小子。”李云龙说,声音难得地温和,“比你爹还灵。”

抬起头,看着他。

李云龙咧嘴笑了:“你爹常铁山,那是我老战友。打起仗来猛得跟老虎似的,但论细心,不如你。你小子……啧啧,老张,你这儿子是算盘珠子成精了吧?连箱子搭扣松了都能算出来?”

这话说得张万和也笑了:“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李云龙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老张,你这儿子不得了。将来长大了,让他来我独立团!我给他个侦察连长当!”

“去你的!”张万和笑骂,“我儿子是搞后勤的料,跟你去打什么仗?”

“后勤怎么了?后勤也得会侦察啊!”李云龙理直气壮,“今天这事,不就是侦察?隔那么远,发现敌情——哦不对,是箱情。这不就是侦察兵的好苗子?”

两人斗着嘴,在旁边听着,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

李云龙虽然粗豪,但这话给他提供了一个思路——把能力归结为“心细”“观察力强”,总比别的解释强。

正说着,一个通讯员跑过来:“李团长!总部命令,让你团立刻赶往小王庄集结!”

“知道了!”李云龙应了一声,又拍了拍的肩膀,“小子,好好长!等仗打完了,李叔教你打枪!”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军靴踩在碎石上,咔咔作响,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张万和重新坐下,看着,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爹不问你为什么知道。但你要记住,你这本事,能救人,也能害人。用好了,是福;用不好,是祸。”

点点头。他懂。

“以后,再发现什么不对劲,先跟爹说。”张万和说,“别自己喊。有些事,得悄悄办。”

又点头。

他知道,张万和是在保护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太过显眼不是什么好事。

夜色渐深,山谷里点起了篝火。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靠在张万和怀里,看着那些火光。

他的探知悄悄扩散出去,“看”到战士们围着火堆烤粮,“看”到医护人员在给伤员换药,“看”到老吴在检查剩下的药品箱,“看”到那箱手术器械被小心地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一切安好。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已经有一立方米左右了。里面除了那三枚帽徽,又多了一些东西:一小包盐(他从伙房“拿”的,以备不时之需),几块压缩饼(缴获的鬼子物资,张万和偷偷塞给他的),还有……今天白天,他从地上捡的一颗变形的头。

那是从战场上捡来的,弹头已经瘪了,上面有暗红色的锈迹。不知道是哪位战士打出去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击中敌人。

他把头放在空间的一角,和三枚帽徽放在一起。

这些都是这个时代的印记。血与火的印记。

他退出空间,睁开眼。

篝火还在燃烧。

远处的枪声已经停了,夜色重归寂静。

张万和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一首陕北小调。调子很老,很慢,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听着,渐渐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那个手术器械箱的搭扣,在颠簸中一点一点松动。

他喊了出来。

箱子保住了。

很多很多人,因此活了下来。

这就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玩壳的孩子了。

他是能看见危险、能发出警告的人。

哪怕只有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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