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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938年春 太行山后勤部仓库区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清晨才停。

趴在东厢房的窗户边,鼻子抵着冰凉的窗玻璃,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透过雾气,他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老槐树的叶子绿得透亮,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远处传来号子声——是战士们一早在出。声音隔着湿漉漉的空气传来,有些模糊,但依然能听出那股子劲儿。

“,穿衣服。”张万和在里屋喊。

从窗台上爬下来,踩着小板凳落地。他已经三岁半了,个子蹿了一小截,胳膊腿都有了些力气,能自己爬上爬下了。

张万和拿着件灰布夹袄过来——还是用旧军装改的,但针脚细密,袖口和下摆都接了边,能多穿一年。夹袄已经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伸手。”张万和说。

乖乖伸出胳膊,让张万和给他套上夹袄。张万和低着头,专注地给他系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他的手指粗大,但系扣子的动作很稳,很轻。

系到领口那颗时,张万和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的脖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这儿怎么红了?”

自己摸了摸,是有点痒。昨晚睡觉时觉得脖子后面刺挠,挠了几下,可能是过敏了。春天了,山里的花粉、飞絮多。

“痒。”他说。

张万和皱了皱眉,转身从炕头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淡黄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草药味。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在脖子上。

药膏凉丝丝的,很舒服。

“可能是荨麻的毛。”张万和说,“昨天老吴不是带你上山捡柴火了吗?估计蹭着了。别挠,越挠越厉害。”

点点头。昨天他确实跟老吴去了趟后山,老吴教他认野菜,他看见一片荨麻,好奇想摸,被老吴喝住了。但风一吹,荨麻的细毛还是飘了过来,粘在身上。

“好了。”张万和涂完药,把小铁盒盖好,“今天别往外跑了,就在院子里玩。仓库那边也少去,灰尘大,对皮肤不好。”

“嗯。”答应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今天上午,有一批新布料到货。

仓库区在后勤部院子往北走两百米,是依着山崖挖的一排窑洞式仓库。窑洞深,冬暖夏凉,防防虫,适合储存物资。

跟在张万和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雨后泥泞的土路上。张万和背着手,走得很快,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张部长!”

“部长早!”

路上遇到的战士和工作人员都向张万和打招呼。张万和一一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仓库区门口,老赵和几个保管员已经在等着了。地上堆着十几个包,都用油布盖着,但还是能看出里面是卷起来的布料。

“张部长,到了。”老赵迎上来,“刚清点完,一共十五包,都是粗白布,品相不错,就是有几包边角有点,得赶紧晾晒。”

张万和走到麻包前,掀开油布一角,伸手摸了摸里面的布料。粗白布,质地厚实,经纬线织得密,是太行山据地被服厂最缺的原料。

“哪几包了?”他问。

老赵指着其中三个麻包:“这三个,靠马车边上的,路上遇了雨。”

张万和点点头:“先把这三包抬到三号库去,那边通风好。剩下的,一二号库匀着放,注意别靠墙,留出空隙。”

“是!”

保管员们开始搬运。两个人抬一个麻包,嘿哟嘿哟地往仓库里走。

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精神探知半径现在已经能覆盖十五米左右,虽然还不能穿透麻包直接“看”到里面的布料,但能感知到麻包的整体状态:燥的麻包内部纤维排列紧密,湿度低的区域;受的麻包则有些松散,内部有湿气聚集。

这种感知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但他能分辨。

更重要的是,他能“记”住。

每一个麻包被抬进哪个仓库,放在哪个位置,在探知的扫描下,会形成一个立体的、精确的空间印象,烙印在意识里。这能力是他半年前发现的——起初只是无意识地记住了张万和办公室里各种东西的位置,后来发现只要被探知扫描过的东西,他几乎能过目不忘。

张万和带着老赵进了仓库,开始做入库登记。没跟进去,就坐在仓库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托着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麻包。

一号库,东墙第三垛,从下往上数第二层,最左边那个。

二号库,西墙第一垛,顶上一层,中间那个。

三号库,靠门口那垛,平铺在地上的三个包。

每一个位置,都在探知扫描下,在意识空间里形成了清晰的坐标点。

就像前世他写论文时整理资料库,每一份文献放在哪个文件夹、第几层、第几个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的天赋——或者说,是穿越带来的福利。前世的历史研究生需要强大的资料整理能力,今生这种能力和精神探知结合,演化成了近乎摄影记忆的空间定位能力。

但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有这种能力,太诡异了。

所以他就默默地记,默默地看。像在玩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游戏。

中午,张万和在仓库区开了个短会,讨论这批布料的分配。坐在会议室角落的小板凳上,听着大人们争论。

“被服厂那边催得紧,前线部队换季的衣服还没着落。”

“可是咱们库存的棉花不够啊,光有布,没棉絮,怎么做冬装?”

“能不能先用这批布做单衣?冬装再想办法。”

“单衣也用布啊!战士们的衣服都补丁摞补丁了……”

张万和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翻看着账本。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头:“布,先给被服厂五包,做单衣。剩下的十包,三包入库储备,两包给野战医院做绷带和床单,五包……”

他顿了顿:“五包留着,等棉花到了,做冬装。”

“可是张部长,棉花什么时候能到?”老赵问。

张万和沉默了几秒:“我再想办法。散会。”

会议结束,人们陆续离开。张万和还坐在那儿,对着账本发愣。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张万和回过神,低头看他:“饿了?”

摇摇头,指了指账本上的一行字——他不识字,但能看出那是一行数字,后面跟着“包”字。

“布。”他说。

“嗯,布。”张万和合上账本,“有了布,战士们就有新衣服穿了。高兴不?”

点头,想了想,又补充:“的,要晒。”

张万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的?”

指了指三号库的方向:“看见的。”

张万和笑了,摸摸他的头:“眼还挺尖。对,有三包了,得晒。等天晴了就晒。”

没再说话。他心里有点着急——那三包布,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发霉。但他不知道怎么提醒,总不能说“我用精神探知感知到里面有湿气”吧?

好在下午天放晴了。太阳出来,把雨后湿漉漉的山地晒得热气腾腾。

张万和指挥着保管员把那三包布抬出来,摊在仓库区空地的木架子上晾晒。粗白布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散发出一股棉布特有的、微甜的气息。

坐在阴凉处看着。他看到保管员们一边晒布一边聊天,说这批布质量真不错,说被服厂的女工手艺好,说前线的战士穿上新衣服该多高兴。

他也跟着高兴。

但很快,这种高兴被一件事打断了。

傍晚,太阳西斜。布料晒得差不多了,保管员们开始收布。三个包的布基本了,重新卷起来,装回麻包,准备抬回仓库。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保管员忽然喊了一声:“咦?少了一卷?”

“什么少了?”

“就这个包,”那保管员指着其中一个麻包,“我明明记得晒了五卷布,怎么卷起来只有四卷?”

“不可能吧?你是不是数错了?”

“没错啊!早上抬出来的时候,这个包就是五卷,我记得清清楚楚!”

几个保管员围过来,把麻包里的布全倒出来,数了一遍。

确实只有四卷。

“怪了……”老赵皱着眉,“难道晾晒的时候被人拿走了?不可能啊,咱们一直在这儿看着呢。”

“是不是混到别的包里了?”

“别的包也都数过了,都对得上。”

张万和闻讯赶来,脸色不太好看。布料是紧缺物资,丢一卷不是小事。

“再找找。”他说,“仓库里,院子里,都找一遍。仔细找。”

保管员们散开去找。站在一旁,看着那个麻包,又看了看三号库的方向。

他的探知扫过那个麻包,里面的四卷布清晰可辨。然后他的意识转向三号库——早上那三包布堆放的位置。

等等。

他的“目光”停在那个位置的角落。

那里,有一卷布。

不是整卷,是半卷——大约是从一整卷上裁下来的,用麻绳捆着,靠墙放着。因为体积小,又放在角落,刚才清点的时候没注意到。

走过去,走进三号库。仓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布料混合的气味。他走到那个角落,果然看见那半卷布。

他伸手想抱,但布卷比他想象的重,抱不动。

“爹!”他朝外面喊。

张万和走进来:“怎么了?”

指着那半卷布:“这儿。”

张万和愣了一下,走过去抱起布卷,掂了掂:“这是……从整卷上裁下来的?”

他抱着布走出仓库,老赵看见,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早上晒布的时候,被服厂的王大姐来过,说急需一块布做样衣,就从这卷上裁了半卷走。我当时忙着指挥晒布,忘了登记了!”

真相大白。不是丢了,是裁用了没登记。

张万和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严肃:“老赵,以后这种事,必须当时就登记。物资管理,最忌讳糊涂账。”

“是是是,我的错。”老赵连连点头。

一场虚惊过去。保管员们把布料重新入库,准备下班。

张万和抱起,往后勤部院子走。路上,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那半卷布在三号库?”

趴在他肩上,想了想,说:“看见的。”

“看见的?你在院子里玩,怎么能看见仓库里的东西?”

不说话了。他没法解释。

张万和也没再追问,只是把他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但能感觉到,张万和在思考。

两天后,又一批物资到货。这次是药品,装在十几个木箱里,箱子上用红漆写着“小心轻放”。

张万和照例带着老赵去验收。也跟去了,坐在仓库门口的石头上看。

药品验收比布料复杂得多。要开箱检查,要核对数量,要检查有没有破损、有没有受。张万和拿着清单,一箱一箱地核,老赵在旁边记录。

忙活了一上午,终于验收完毕。张万和把清单递给老赵:“入库吧。特别注意,那箱盘尼西林要单独放,温度不能太高。”

“明白。”

保管员们开始搬箱子。看着那些木箱被抬进不同的仓库,意识里又一次自动建立了坐标索引:

盘尼西林——一号库,最里间,靠北墙的架子第二层左数第三个位置。

磺胺粉——二号库,西墙架子中层。

绷带纱布——三号库……

他像一台无声的扫描仪,把所有信息收录进自己的数据库。

下午,张万和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玩算盘珠子。忽然,外面传来老赵急促的脚步声。

“张部长!不好了!”老赵冲进来,脸色发白,“那箱盘尼西林……找不到了!”

张万和猛地站起来:“什么?”

“就是那箱盘尼西林,您特别交代的那箱。”老赵急得额头冒汗,“我明明让人搬进一号库了,可现在怎么找也找不到!仓库里都翻遍了!”

盘尼西林,这时候的价比黄金。战场上,一支盘尼西林可能就能救回一个重伤员。丢了一箱,那是天大的事。

张万和抓起帽子就往外走:“带我去看!”

也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跟了出去。

一号库里,几个保管员正在翻箱倒柜地找。架子上的东西全被搬下来了,地上堆得乱七八糟。

“别乱翻!”张万和喝止,“好好想想,到底放哪儿了?”

“我记得就是放这儿的啊!”一个保管员指着靠北墙的架子,“就这个位置,第二层,左数第三个。”

“可这儿现在是一箱绷带!”

“是不是谁动过了?”

“没有啊!入库之后就没开过库门!”

张万和脸色铁青。他在仓库里踱了几步,忽然看向。

正站在门口,小手扶着门框,眼睛看着那个架子。

他的探知扫过架子。第二层左数第三个位置,现在确实是一箱绷带。但……在他的记忆坐标里,那个位置应该是盘尼西林。

除非……

他的意识往下扫。架子底下,靠墙的角落,有一个木箱被几个空麻袋半掩着。箱子上有红漆字,但被挡住了,看不清。

走过去,蹲下身,想把麻袋搬开。但麻袋很重,他搬不动。

“爹。”他抬头。

张万和走过来:“怎么了?”

指着麻袋后面:“那儿。”

张万和疑惑地看了看他,然后弯腰,把麻袋挪开。

一个木箱露了出来。

红漆字:“盘尼西林——小心轻放”。

仓库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会在这儿……”老赵喃喃道。

张万和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检查木箱。箱子没开封,封条完好。他又看了看周围,发现架子底下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是箱子从架子上掉下来,被人用脚无意中踢到了角落,然后用麻袋盖住了。

应该是入库时,保管员放箱子没放稳,箱子滑落,滚到了架子底下。当时没发现,后来有人搬麻袋,无意中把箱子盖住了。

一场误会。虚惊一场。

但这次,张万和看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他抱着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他放在椅子上,自己蹲下来,和他平视。

“,”张万和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告诉爸,你怎么知道箱子在那儿?”

看着他,小嘴抿着。他知道这次瞒不住了。

但他还是不能说真话。

所以他换了一种说法。

“我记得。”他说。

“记得什么?”

“记得……箱子在那儿。”指着自己的脑袋,“看见的,就记住了。”

张万和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有探究,但最终,都化成了一种……奇特的欣慰。

“你能记住所有东西放在哪儿?”张万和问。

想了想,点点头。

“那……”张万和站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拿起一本账本,翻开其中一页,“我考考你。”

他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这是上个月入库的一批手榴弹,记得放哪儿吗?”

闭上眼睛。意识里,仓库的立体地图展开。手榴弹箱……二号库,东墙第二垛,从下往上数第四层,右数第五箱。

他睁开眼睛,说了出来。

张万和没说话,转身出了办公室。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

“对了。”他说,“完全正确。”

他走到面前,蹲下身,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张万和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不知道,你这本事……有多大用?”

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知道有用,但不知道有多大用。

张万和松开手,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然后他停下来,看着,眼神亮得吓人。

“从明天开始,”他说,“你跟我去仓库。我教你认字,教你算账,教你……管物资。”

仰头看着他。

窗外,夕阳把太行山的轮廓染成金红。

院子里,老吴又在磨弹壳,叮叮当当的。

远处,战士们的歌声传来,粗犷,嘹亮。

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在后勤部长大的孩子。

他成了后勤部的一部分。

一个会走路的、活生生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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