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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李斯之谋已在少数人中传开,公子扶苏与郎中令茅焦反对最烈。

嬴政之所以按而不发,正是想看清暗中有谁推波助澜——果然,他几位儿子在背后有所动作,一些朝臣也悄悄附和。

当然,也有如王翦、王贲父子与蒙恬这般直言谏阻的。

正思量间,宦官入内禀报张廉求见。

“宣。”

不多时,张廉入殿行礼。

“臣拜见陛下。”

“免礼。

赵高,看座。”

“谢陛下。”

张廉移步坐下后,嬴政才抬眼问道:“申时将尽,张卿此时入宫,倒是稀客。”

“咳。”

张廉面不改色地望了望殿外天色——约莫申正时分。

“臣亦常怀报国之心,平早退,实是无要紧事可忙。”

嬴政搁下笔,“那今前来,所为何事?”

他对张廉早退早已习惯,只要内史府运转如常便罢。

这反而印证了此人手段了得。

赵高垂目站在阴影里,心渐渐沉下去——皇帝已默许张廉的特立独行,这不是好征兆。

张廉拱手,声音清晰:“陛下,臣此来,是为彻底慑服诸子百家。”

嬴政眼神陡然锐利:“张卿亦有良策?说来。”

殿前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年轻臣子的声音落下后,嬴政的目光微微收束,指节无意识地在案几边缘叩了一下。

他注视着下方那身着朝服的青年——张廉,这名字近来总与一些出人意料的言辞相伴。

“卿之策,与李斯所奏,似同而实异。”

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如深潭投石,漾开一圈微澜。

张廉端正身形,袍袖轻振。

“陛下明鉴。

臣所陈第一事:凡流传于国境之内的诸子著述,无论竹简帛书,皆应收归官府,统一勘校修纂,再以朝廷监造之新纸印制颁行。

每册典籍,须钤印鉴、录编号,与博士官署所藏正本对应。

凡无此印记者,视同私藏禁物,当予焚毁,藏者论罪。”

嬴政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纸。

这洁白轻软之物,如今牢牢握在朝廷掌中。

若将天下文字尽数收拢,重加编订,字句增删皆由朝廷……纵有冥顽之徒暗藏旧简,在新式书册如水般漫开之后,又能坚守几时?

张廉的话音继续在殿中回响。

“其二,六国遗民私撰之史册,一律销毁,私匿者死。

史笔当由大秦执掌,自三皇五帝,至陛下廓清宇内、开创新纪,皆需重“其三,凡开蒙授学,须以朝廷颁定之教本为始。

私塾讲席若敢另授他学,不遵定制……当以重刑惩处,祸及亲族。”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格外沉冷。

思想的疆域,容不得旁枝蔓生。

他见过太多教训,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里。

“其四——”

张廉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仿佛锋刃出鞘前那一霎的寒光。

阴阳家……还有那些盘错节的诸子门庭,这次该到头了。

“凡百家之流,儒、墨、阴阳、道、法……皆须赴官府登记造册。

其结社之所、门徒姓名、人数多寡、何时入门,均需详实载录。

未登记者,即为非法,当即取缔;登记有缺漏隐匿者,必怀异心,臣请陛下下旨,彻查到底。”

御座之上,嬴政不知何时已重新执笔。

狼毫在素帛上移动,墨迹淋漓,将这四个条陈逐一记下。

写毕,他凝视着那些字句,久久未语。

有些措辞他初次听闻,其意却昭然若揭。

其中深意,更非李斯那番直白的建言可比——它更周密,更彻底,也更……不易激起惊涛骇浪。

这已不是简单的补苴罅漏,而是一张笼罩整个天下文脉与人心的大网。

一滴墨自笔尖坠下,在帛上泅开一小团深色,他才蓦然惊觉。

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向殿中那年轻臣子。

一副温润如玉的皮相,此刻却透出近乎锐利的锋芒,仿佛能刺穿殿堂中弥漫的沉香与阴影。

“张卿。”

嬴政开口,神色已转为君臣问对的肃穆,“收缴典籍、统一印制编号,朕已明了。

然则‘重新编注’一项,用意何在?”

张廉闻言,左右稍顾,躬身道:“请陛下赐纸笔一用。”

“准。”

一旁侍立的内侍迅速奉上笔墨与一张素纸。

张廉提笔蘸墨,手腕悬动,不多时便写就数行字句,由内侍转呈至御前。

嬴政垂目看去。

纸上写着数行相似的文字,却因停顿之处不同,意思便生出微妙差异:

“下雨天留客天我不留。”

“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的目光在这几行字间停留片刻,随即又看向一旁张廉额外标注的几种奇异符号:一点之下、一圈之中、钩挑弯折,旁注小字称其为“逗、句、问、叹”。

无需更多解释,嬴政已全然领会其中关节。

他的指尖抚过纸面,缓缓颔首。

“此事,果然至关紧要。”

他将那张纸仔细折起,置于案头另一摞文牍之上——那里存放的,皆是需格外留意、乃至永志不忘的奏议。

若无统一的句读与符号,从咸阳发出的诏令律法,抵达偏远郡县时,或许便会衍生出截然不同的解读。

反过来,那些流传的典籍亦然。

一字之差,一句之隔,便是歧路纷纭。

如今儒家之内尚且分出数派,各执一词,便是明证。

殿内烛火微微摇曳,在青年臣子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重订天下典籍,已是迫在眉睫之事。”

嬴政此言一出,便为朝议定下了不容置喙的基调。

纵使编修过程中难免删改增补,终究比那烈火焚书的酷烈手段温和许多。

倘若诸子百家仍有不服,便是公然挑衅大秦律法的威严。

至于编纂教科书、勒令百家登记造册,更是精妙至极的棋着。

自此以后,这些学派与门人,都将置于帝国的严密注视之下。

不为大秦所用者,终将湮灭于时代的洪流。

“张卿实乃社稷之栋梁。”

嬴政望向阶下的张廉,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笑意。

“臣愧不敢当。”

张廉躬身长揖,言语却转向另一面,“此举尚有一利:国库可添新源。

天下士庶万千,无论是修订重刊的典籍,还是蒙学所用的课本,单是售书一项,便是不菲的进益。”

在他心中,教化固然紧要,充盈府库才是本。

后此项进项丰足,书籍刊行与学政管理,势必另设专司管辖——这其中的关窍,无人比他更了然。

“呵……”

嬴政不禁摇头失笑。

这张廉,算计起银钱来倒是分毫不差。

他忽而想起宫中那人。

近又将那女子拘在深庭,或许……是该放她出去走动了。

……

“双婆婆,劳烦您用这柄菜刀,试斩那块石头。”

张廉指着地上那方已凝固成青灰色的硬块。

一旁的涯老静立不语,神色间并无惊异,仿佛对这化软泥为坚石的奇术早已见怪不怪。

“好。”

双婆咧嘴一笑,只当是少主考校她的功夫。

当下气沉丹田,手中寻常厨刀破空劈落——

锵然脆响!火星迸溅。

刀刃崩开一道深口,那灰石表面亦被斩出豁痕。

“且慢,”

张廉连忙抬手示意,“用寻常人的力道便可。”

“老身明白。”

双婆收势,眼中却掠过惊色。

她方才那刀已运足内劲,竟只能伤其表层?这回她只使三分力气,刀石相碰,只留下浅浅白痕。

张廉满意颔首。

恰在此时,府门外传来洪亮通传:

“禀上卿,郑国求见!”

……

咸阳城中,近愈发熙攘。

半数涌入城内的,是自四方赶赴而来的儒门子弟。

他们对那传闻中的“纸”

渴慕尤甚,聚在一处,复辟分封、尊古法先王的议论便甚嚣尘上。

街角酒肆里,两位布衣老者对坐浅酌。

“楚南公竟也亲临咸阳,难得。”

“老了,无所事事,不过随处看看罢了。”

被称作楚南公的老者举杯啜饮,神态散漫。

黄石公自是不信。

观其行止,怕是在默察关中山河形胜。

“那黄石公又为何而来?”

“与足下相类,闲看风云罢了。

待走不动时,便寻处青山埋骨。”

黄石公捻须微笑,眼底却藏着冷光。

实则在二人心中,皆是想亲见大秦陷入窘境。

无论朝廷对儒生之言是妥协还是 ,都难免伤及国运声望——尤其是近流传开的消息:李斯竟向皇帝进言,欲收尽天下诗书史册,付之一炬。

黄石公曾目睹大秦并吞六国,如今更想见证这巨厦如何倾颓。

而楚南公入咸阳后,终壶酒不离手,显然乐见秦室自毁基。

楚国的史册典籍,早深镌于他脑中,更有副本藏于云山深处,何惧焚毁?

然则接下来朝堂颁布的政令,却令他们——令所有观望者——猝不及防。

诸子百家的基,竟要被连撼动了。

……

郑国踏入府院,甫见廊下立着的双婆与涯老,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

“少主在堂内相候,郑大匠请。”

双婆微微颔首,便转身往后院去了。

涯老也只是默然瞥他一眼。

郑国整肃衣冠,踏入正堂时心中仍震动难平。

他垂首行礼:

“参见上卿。”

殿内灯火初明时,郑大匠被引到阶前。

张廉用靴尖点了点脚边那块青灰色的硬物,声音里带着某种压不住的快意:“来得巧,看看这个。”

郑国俯身细观,只见一方灰石板似的物件卧在地上,旁边扔着把豁了刃的菜刀。

刀口卷曲的痕迹,正与石板边缘的刮痕严丝合缝。

他抬起头,眼中浮起疑惑:“上卿召老夫前来,就为看这块石头?”

“正是。”

张廉颔首,“你主持开渠筑堤的工程,此物能省你十年心力。”

郑国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方绢帛,就着廊下余光细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配料与工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绢面,忽然转身蹲下,掌心贴住那块灰石。

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质地密实如铁。”水和沙土……真能变成这般模样?”

他的嗓音有些发。

“信与不信,试过便知。”

张廉负手望向渐暗的天际,“修桥铺路、筑城盖屋皆可倚仗。

眼下先供你治水——往后还有更大的图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譬如凿通江河,让南北水道相连。”

那是条流淌黄金的河。

但此事需待北疆平定,俘得足够奴工之后。

大秦的子民,不该尽耗在这等苦役里。

“你且带回去验证,若是可行……”

话音未落,宫道尽头传来谒者悠长的传唤:“张上卿——陛下召见!”

张廉眉峰微动。

暮色已沉,这个时辰还有急事?他暗自摇头:往后定要立下休沐的章程。

郑国已费力抱起那块沉甸甸的灰石,额角沁出汗珠。”既是陛下相召,不敢延误。

此物容老夫带回细研。”

“请便。”

目送老匠人蹒跚远去的背影,张廉整了整衣襟,转身朝章台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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