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纸确是妙物。”
老人抬眼,见张廉疾步而来,笑道,“怎得空来此?”
张廉拂衣坐下。
“您老倒是清闲。
我今险些回不来了。”
叶腾手中书卷一合:“何人动手?”
“正要问您。”
张廉直视他,“排除朝中那几位,剩下的可能便与您、与双婆婆他们有关了罢?”
他将遇刺始末道来。
叶腾缓缓坐直,暮色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终究躲不过啊。”
老人将书卷搁在膝头,声音沉入渐浓的夜色,“咸阳这潭水一浑,什么鱼都想跳出来咬钩了。”
张廉眉头微挑:“这么说,你都清楚了?”
叶腾缓缓颔首:“是。
事到如今,瞒你也无益。”
他略作停顿,似在整理纷纭的思绪,“世人皆知我昔年举南郡之地归附大秦,却不知那并非一人一城的归顺。
我带来的,是整个阴阳家的投效。”
阴阳家。
张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又是诸子百家。
“起初,”
叶腾继续道,“宗内推演天机,断定大秦扫平六国乃天命所归。
依附强国,汲取养分以图壮大,本是共识。
那些年,阴阳家的枝叶确实伸展得更远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惜好景不长,内部生出歧见,最终一分为二。”
“如今阴阳家明面上有两位‘东皇’,我便是其一。
只是这名号,我向来不愿承应,也无人这般称呼罢了。”
张廉不禁重新打量眼前之人。
这位在史册中仅留下“内史腾”
之名与灭韩功绩的将领,竟有这般隐秘的来历。
“为何选择背离?”
张廉问。
叶腾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为何?因为始皇帝陛下。”
他目光变得深远,“我以降将之身,蒙陛下不弃,委以灭韩重任,信重至此。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君。
而当时的阴阳家……眼中只有私利。”
他摇了摇头,“道既不同,唯有分道扬镳。
我携三成门人离去。
未曾想,如今他们不仅想收回这些力量,更将你视作了目标。”
“我?”
张廉诧异地点点自己,“与我何?”
他难道是阴阳家遗落在外的人?
“因为你是我选定的继任者,”
叶腾坦然道,眼中有一丝欣慰,“本欲在我身后,由你接手我这一脉的传承。
能遇见你这般惊才绝艳的后辈,实属我幸。”
他话锋一转,微露凝重,“可惜,另一位‘东皇’似乎并不认可你。”
“呵,”
张廉嗤笑一声,眸光转冷,“何需他们认可?我乃大秦九卿。
若有 生事端,便须有赴死的觉悟。”
叶腾神色一紧:“切莫轻敌。
阴阳家底蕴深厚,况且……那位东皇似乎与陛下有些旧谊。”
具体是何渊源,他也不甚了然。
若非有此一层,以陛下之英明,又怎会容卢生、侯生之流常伴左右?昔年他在宗内失势,与此亦不无关系。
张廉双眼微眯。
与皇帝有旧?这便说得通了。
“叶公,”
他忽然问道,“你心中,其实也存着重新整合阴阳家的念头吧?”
“确有,”
叶腾坦然承认,“但绝非眼下这般情势。
你——”
他话未说完,张廉已霍然起身。
“既已明朗,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张廉语气决然,“正好连儒家一并料理。
终鼓吹复古尊古,不知所谓!”
叶腾眼角一跳,忧色浮现:“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冲动。”
“无需计议。”
张廉左手按上剑柄,右手袍袖一拂,气势凛然,“我不屑诡谲算计,自当以堂皇之势碾压。
他们要么俯首,要么孤注一掷——届时,正好一并铲除!”
叶腾凝视着他,不知他这近乎狂妄的自信从何而来。
目光下落,忽被张廉腰间佩剑吸引。
“嗯?这柄承影剑,你从何得来?”
他想起双婆与涯老的禀报,当时尚存疑虑。
“机缘偶得。”
“且让我一观。”
叶腾伸手取过剑,缓缓抽出。
细察剑身纹路与气质,确与古籍记载别无二致。
然而世间当真容得下第二柄承影剑么?若此剑现世的消息传入太乙山道家耳中,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
“失手了?”
飘渺莫测的语声自高处落下。
大殿两侧,许负、徐福、大司命红夭、少司命小夕的目光,齐刷刷聚向 垂首而立的甘罗。
甘罗面庞掠过一丝愠怒:“是我估算有误。
何况,叶腾那老贼暗中遣人护持于他。”
“恐非‘估算有误’四字可轻描淡写吧。”
双眸覆着淡蓝轻纱的许负,声音平静无波,“八名死士,无一归还。
此事非同小可。”
甘罗嘴角一扬,语气里透出几分轻慢:“不必忧心。
那八具尸首,查不出端倪。
即便猜到是我们所为,也拿不出凭据。”
“是你,不是我们。”
许负的声音凉凉地了进来。
甘罗喉间滚出一声冷哼,不再接话。
“够了。”
东皇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像一块冰压住了所有的杂音。”既已失手,往后行事需加倍小心。”
“遵命。”
甘罗俯身应道,随即又抬起眼,“不过此番也并非全无所得。”
东皇那深黑色的面罩微微转向他,“哦?细说。”
殿中其余人的目光也再度聚拢到甘罗身上。
他已恢复了平里的倨傲神态。
“其一,那张廉剑术极高,依我之见,纵是盖聂亲至,也未必能稳占上风。”
“盖聂都奈何不了他?”
徐福的语气里透出讶异。
“不错。”
甘罗扫了徐福一眼,继续道,“其二,张廉手中所持,乃是承影剑。”
“而承影剑,世人皆知,向来藏于太乙山道家天宗之中。”
此话一出,四周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你确信是承影?”
许负的语调里带着怀疑。
“自然确信。”
甘罗眼中掠过一丝不悦,“我从不妄言。”
这回轮到许负发出一声轻哼。
“张廉与道家有牵连?还是说道家有意手阴阳家之事?”
徐福沉吟着,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波澜。
东皇宽大的黑袍无声地拂动了一下,“此事尚不明朗,传令安在道家内部的人,查证承影剑是否仍留于太乙山。”
“此番刺未成,卢生、侯生已下狱受审。
近所有人皆需敛迹,不得妄动。”
言毕,东皇起身离去。
“谨遵法旨。”
众人躬身相送,直至那黑袍消失在殿宇深处。
……
翌,内史府。
经过一夜思虑,张廉已将向嬴政进言的脉络理清,打算稍后便前往章台宫觐见。
此刻他手中正执着一份批拨给都水长的钱粮文书。
连同此前拨予李信督造五万架神臂弩的款项,总计已逾五千万钱。
“此款一出,便可再度抽取奖赏了。”
笔锋落下,写下一个“准”
字。
系统内的积分随之跃升至五百余万。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禀报:“上卿,郑国求见。”
“郑国?”
张廉眉梢微动,“来得正好,这文书便直接交予他吧。
请进。”
与此同时,他心中默念:“系统,抽奖。”
“指令已接收,抽奖进行中。”
“………”
“恭喜获得:精品银镜一面。”
“恭喜获得:乐器二胡技艺精通。”
“恭喜获得:粮食增产符一张。”
“恭喜获得:水泥配方全卷。”
“恭喜获得:听风辨位之术大成。”
“系统提示:抽奖所得实物已依宿主当前居所,自动存放于书房之内。
粮食增产符已自动启用,未来十年内粮食产出提升百分之五。”
张廉眼角轻轻一抽。
二胡?眼下连件乐器都没有。
“罢了,后我亲自寻材制一把便是。”
至于那粮食增产符,与先前推广的曲辕犁正可相辅相成。
思绪未断,一位须发皆白、肤色黝黑的老者已步履稳健地走入堂中。
此人亦是历经六国风云,存活至今的人物。
“郑国,拜见张上卿!”
声如洪钟。
“郑公不必多礼。”
张廉含笑示意身旁吏员将文书递去,“此乃关中六辅渠的拨款项批文,若后续尚有不足,便只能向少府申领了。”
郑国双手接过文书,眼眶竟微微发红。
“老夫今特来拜谢上卿。”
他声音有些沙哑,“不瞒上卿,那条水渠修成之后,老夫深知关中仍有数处田地灌溉不及。
曾数次上奏,皆被朝中同僚压下。
未曾想,上卿甫一上任,便着手此事,这六辅渠的规划……竟与老夫昔所想分毫不差。”
张廉闻言,神色肃然。
郑国最初背负着使命而来,本是要耗尽秦国的气数。
秘密被戳穿之后,始皇帝却仍将信任赋予他,甚至以他的名字命名那条水渠——郑国渠。
这份恩典让郑国死心塌地,从此只愿为秦效力。
只是后来,他终究怕人再非议自己耗费国力,几次谏言无果后,便渐渐沉默下去。
张廉这时站起身,直视对方:“郑大匠,陛下是千年一见的雄主,你的奏章尚未呈到御前,怎知陛下不会准允?”
“是啊……伟哉始皇!”
郑国颔首,却只叹道,“不过如今上卿既已打通关节,老夫直接动工便是。”
“也好。”
张廉微微一笑,“郑大匠若得空闲,四五后可来我府上一趟,或有一场机缘。”
他想先在这几试试那水泥的效用。
“那便叨扰上卿了。”
郑国郑重一礼,随即匆匆离去。
他对开凿新渠一事倾注全副心力,片刻也不愿耽搁。
张廉理了理袖口,神色逐渐转冷。
随即动身前往章台宫请见嬴政。
他要动手了——针对阴阳家,针对儒家,甚至可以说是面向整个诸子百家。
他确信,嬴政不会拒绝。
而那些门派,要么归顺,要么湮灭。
章台宫内,早已不见竹简堆积的景象。
远近郡县呈上的奏章皆已改用纸书写,就连最偏远的辽东、辽西之地也不例外。
从前各地送来的简牍,会有谒者在皇帝批阅前重新誊抄于绢帛之上,如今这一步也已省去。
嬴政端坐殿中,背脊笔直如松,全神贯注地批阅着一份份文书,以不可动摇的意志推进着他的帝国。
当看到曲辕犁已开始推广的奏报时,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曲辕犁的构造他了然于心,加上关中即将开凿的数条新渠,这片土地的丰饶已可预见。
“张卿,确为能臣。”
侍立一旁的赵高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眼珠微微转动,心底对张廉的忌惮又深一层。
嬴政此刻心情的确不差。
国库有张廉执掌,虽支出浩大,却总有新源涌入,无需忧虑。
纸张的普及更让他面对诸子百家时多了几分底气。
唯一扰他心绪的,是朝野间渐起的复古之声。
不过前些子李斯所献之策,他愈发倾向于施行。
哪怕弊端明显,却能一劳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