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电话给远在老家的父母,他们坚决反对。
我爸在电话里咆哮:“非亲非故的,你凭什么拿自己的身体去冒险!万一留下后遗症怎么办?我们可就你一个女儿!”
可我,被何家人营造出的那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伟大感冲昏了头脑。
我觉得,我是在做一件正确且伟大的事。
我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签下了捐献同意书。
手术前,主治医生严肃地告知了所有可能的风险。
包括意外、感染,以及对捐献者造血功能可能产生的短期或长期影响。
他说:“江瑜小姐,我必须提醒你,虽然现代医学技术已经很成熟,但任何医疗行为都存在风险。尤其是二次捐献,对捐献者的身体负担会成倍增加。”
我当时只想着救人,对医生的提醒并没放在心上。
手术过程很痛苦,腰椎穿刺的酸胀感至今记忆犹新。
出院时,我虚弱得连走路都需要人扶。
医生反复叮嘱,要静养至少半年,最好是一年,期间必须加强营养,注意休息,避免劳累,因为我的免疫力会处在非常低下的水平。
何家人来接我出院,带来了……一篮子在超市门口买的打折水果,有些边缘已经开始发蔫。
他们把我送到小区门口,说了句“你好好休息”,就推着轮椅,匆匆回家了。
那句承诺中的“当亲闺女”,似乎随着手术的成功,就烟消云散了。
唯一的一句“谢谢”,是当天晚上,何家儿媳在微信上冷冰冰打出来的两个字,后面再无他话。
我一个人在家休养。
公司体恤我,给了我两个月的长假。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子。
身体的虚弱,免疫力低下导致的反复感冒发烧,以及捐献后挥之不去的腰部酸痛,都在不断折磨着我。
我独自一人,煮着寡淡无味的营养汤,看着窗外,觉得这个城市空旷得可怕。
而我“拯救”的那个家庭,却仿佛彻底把我遗忘了。
有一次,我在小区花园里散步,远远看到何嫂和她儿媳推着已经恢复健康、活蹦乱跳的孙子迎面走来。
我下意识地想笑着打个招呼。
然而,她们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几乎是立刻,推着婴儿车,拐向了另一条岔路,假装没有看见我。
那个瞬间,我心里的温度,一寸寸冷了下去。
更让我寒心的是一次下雨。
我加班晚了,出公司时倾盆大雨。
我没带伞,站在公司楼下等车,冻得瑟瑟发抖。
一辆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是何家的儿媳。她刚接了补课的孙子回家。
我狼狈地看着她,刚想开口问能不能捎我一段路,到小区门口就行。
她却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眼神躲闪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然后猛地踩下油门,溅了我一身泥水,绝尘而去。
那冰冷的雨水,混着肮脏的泥点,打在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全身都湿透了。
我终于明白,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什么救命恩人,我只是一个……用完了的,需要尽快丢弃的“医疗耗材”。
我的存在,只会不断提醒他们,他们曾经欠过一份天大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