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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暖阁的安神香燃着,烟缕淡得像一层化不开的雾,缠在梁枋间,绕着廊下那几株迟开的海棠花苞,久久不散。楚皓月几乎推掉了大半朝事,守在沈念辞身边,活脱脱成了个贴身伺候的宫奴,将九五之尊的威仪抛得一二净。

晨起时,他会亲自端着温热的蜜糖粥,坐在软榻旁,手肘垫着锦垫,一勺一勺地喂她。沈念辞吃得慢,偶尔会把粥糊在嘴角,沾在小巧的下巴上,他便捏着绣着海棠纹的丝帕,极轻柔地替她擦拭,指尖避开她嘴角的软肉,眼底的温柔能溺出水来。午后,他陪着她坐在廊下的软垫上,看她抱着那只陈旧的小木鸭,一遍又一遍摩挲鸭嘴处的牙印,听她絮絮叨叨地念“九郎要第一个来学堂接念念”。他不恼,只是安静地听着,指尖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发丝,指腹蹭过她鬓角的薄汗,目光落在她恬静的侧脸,喉间漫上化不开的涩意。入夜后,她怕黑,总缩在床角哭着喊“妖怪来了”,他便守在床边,低声哼着那首残缺的儿歌,直到她攥着他的衣角,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帝王的偏爱从来藏不住。

后宫里的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似的,一比一喧嚣。昔围着楚皓月争宠的妃嫔,如今个个怨声载道,背地里骂沈念辞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疯女人”,骂楚皓月“昏了头,为了个痴儿荒废朝政”。前朝的老臣们更是坐不住了,御书房的奏折堆了一尺高,字字句句皆是劝谏,说他“沉迷女色,不顾祖宗社稷”,说沈念辞是“祸国妖姬,留之不祥”。

楚皓月一概不理。

他颁了一道圣旨,将暖阁所在的偏院封为“念月居”,明令后宫众人不得擅入,违令者——斩。朱砂落款的圣旨,贴在院门外,红得刺眼,压下了后宫的窃窃私语,却压不住人心底疯长的怨毒。

柔妃叶氏,是太傅的嫡女,家世显赫,入宫三年,素来端着端庄温婉的架子。一进宫,她便成了后宫里家世最煊赫的妃嫔。她看着楚皓月守着一个痴傻的废妃,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心底的嫉妒早已烧成了燎原之火。更让她恨的是,沈念辞占着帝王的宠爱,便等于踩在了她叶氏一族的颜面之上。她料定太傅手握文官集团,更掌着边境粮草调度的命脉,楚皓月不敢真动她分毫,这才敢动了发难的心思。

这,楚皓月被边境急报绊在御书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柔妃揣着一肚子火气,带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地闯了念月居。院门的侍卫想拦,却被她身边的嬷嬷厉声喝退——太傅嫡女的威势,竟压过了帝王的圣旨。

彼时,沈念辞正坐在廊下的软垫上,手里攥着小木鸭,低头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声音软乎乎的:“小宝贝乖,等九郎回来,我们去吃蜜糖糕……九郎说,海棠开了,就带念念去放风筝。”

柔妃踩着鎏金绣鞋,步步生莲,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针尖:“真是个不知廉耻的疯女人,占着陛下的宠爱,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货色。”

沈念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柔妃那张盛气凌人的脸,眼底瞬间漫上恐惧,小手紧紧攥着小木鸭,往软垫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兽。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柔妃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她怀里的木鸭,示意身后的宫人上前:“把她手里那破烂玩意儿抢过来,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脏东西,值得陛下陪着。”

宫人得了令,立刻上前,粗粝的手直接去夺沈念辞怀里的小木鸭。沈念辞哪里肯放,死死抱着木鸭,哭喊道:“不许抢!这是九郎给我的!是念念的!谁都不许抢!”

拉扯间,宫人嫌她挣扎得烦人,狠狠推了她一把。沈念辞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在地上,后脑勺狠狠磕在廊柱雕花的棱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小木鸭脱手滚落,被一个宫人狠狠踩了一脚,鸭嘴处的牙印被磨得更浅,几乎要看不清了。

“我的小木鸭!”沈念辞哭得撕心裂肺,挣扎着要去捡,却被两个宫人死死按住胳膊,动弹不得。

柔妃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绣鞋的鞋尖反复碾着那只小木鸭,尤其对着鸭嘴的牙印处用力,语气里的嘲讽像淬了冰,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诛心:“一只破木头鸭子,也当宝贝?沈念辞,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南越质子公主吗?你不过是个被南夏太子玩腻了,又被陛下捡回来的疯女人,如今装疯卖傻勾引陛下,真是至极!”

她俯下身,凑到沈念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钻进沈念辞的耳朵:“忘了告诉你,当年你被囚禁在寝殿时,那些污言秽语,那些往你门前泼的脏水,可都是本宫让人做的。还有你跳湖那,若不是本宫让人故意拖延了救你的时辰,你又怎会落得今这般痴傻的下场?”

沈念辞的哭声猛地顿住,浑身抖得更厉害,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听不懂柔妃后面的话,却被那股阴毒的气息裹得喘不过气,突然死死咬住嘴唇,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气音,像被冰湖的冷水呛住般抽搐了一下,眼底的恐惧浓得化不开。

柔妃直起身,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字字句句像刀子,扎在沈念辞心上,也像是说给庭院里的人听:“还有你肚子里的野种,指不定是南夏哪个男人的余孽,也敢赖在陛下身边,真是不知死活!”

沈念辞的哭声更大了,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小腹,身子弓得像只虾米,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野种……是九郎的……是九郎给念念的……妖怪……你们都是妖怪……”

她哭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如纸,额角磕出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看得人心头发颤。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滔天怒火的声音,像惊雷般炸响在庭院里:“滚!”

楚皓月不知何时回来了,玄色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佩剑的剑穗狂舞,墨发凌乱地贴在脸颊,眼底的猩红血丝爬满眼白,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方才在御书房处理完边境急报,心急火燎地往回赶,刚进院门,就看到沈念辞被人欺辱的模样,听到了柔妃那句句诛心的话。

那一刻,他的理智彻底崩塌了。

柔妃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颤,转过头,看到楚皓月那张暴怒的脸,顿时慌了神,却还是强撑着,试图用太傅的家世压人:“陛下……臣妾是为了您好,这个疯女人……”

“闭嘴!”楚皓月厉声呵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脚将按住沈念辞的宫人踹飞出去,那人撞在廊柱上,口吐鲜血晕了过去。他小心翼翼地将沈念辞抱进怀里,指尖颤抖地抚摸着她额角的伤口,指腹擦过那片温热的血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眼底却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意:“念念不怕,朕来了,没人能欺负你了。”

沈念辞哭着往他怀里钻,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身体却因为恐惧微微发抖,哽咽道:“九郎……她抢我的小木鸭……她说我脏……说小宝贝是野种……妖怪……你是妖怪……别吃我……”

她一边依赖地贴着他,一边又怕得喊他妖怪,那矛盾的模样,像针一样扎进楚皓月的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楚皓月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窖里的寒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柔妃身上,那眼神里的意,浓得化不开,让柔妃浑身冰凉,连骨头缝都在发颤。

“陛……陛下……臣妾知错了……”柔妃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磕出的血珠混着冷汗往下淌。

可楚皓月本不听。他抱着沈念辞,一步步走向柔妃,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威压,一字一句道:“你说她脏?”

柔妃吓破了胆,口不择言地嘶吼道:“她就是脏!她就是被南夏太子玩过的疯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南夏的余孽!陛下您为了这个女人,荒废朝政,惹得满朝非议,您就是个昏君!昏君!”

“余孽?”

楚皓月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被怒火吞噬。过往的碎片猛地涌上心头——冰湖的血色,沈念辞跳下去时决绝的眼神,她昏迷时喃喃喊的“九郎”,还有她如今抱着木鸭,怕得发抖的模样。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快得像一道撕裂暮色的闪电。

噗嗤——

鲜血溅了满地,染红了庭院里的青石板,溅上了廊下的海棠花苞,红得妖冶,也溅上了楚皓月的玄色龙袍。

柔妃的话,还没说完,就永远地停在了喉咙里。她圆睁着双眼,满脸的不敢置信,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那双鎏金绣鞋,还沾着小木鸭的木屑。

宫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皓月却像是没看见似的,他用衣袖擦去沈念辞脸上的泪水和血渍,指尖替她拂去沾在睫毛上的血沫,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柔声哄着:“念念不哭,坏人已经被赶走了。小木鸭没事,朕让人修好它,修得和原来一模一样,好不好?”

沈念辞抽噎着点点头,小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眼底的恐惧,却渐渐消散了些,只是嘴里还在念叨:“九郎……木鸭……”

柔妃被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皇宫里炸开了。

太傅叶氏得知女儿惨死,当即带着一众门生故吏,跪在御书房外,哭天抢地,捶打着地面,要求楚皓月给个说法。后宫的妃嫔更是人人自危,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前朝的老臣们,更是觉得楚皓月为了一个痴傻的废妃,彻底疯了。

早朝之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哀声一片。

太傅叶老大人,白发苍苍,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带着士族的骄矜与怨毒,字字句句都戳着要害:“陛下!柔妃虽有错,却罪不至死!叶氏门生遍布朝野,更掌着边境粮草调度之权,陛下柔妃,是要得前线将士断粮受冻吗?您为了一个沈念辞,斩妃嫔,已是失德!如今更是为了她,荒废朝政,惹得天下非议!还请陛下将沈念辞送出宫去,以安民心,以正朝纲!”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是色变。边境战事吃紧,粮草乃是命脉,太傅这话,分明是拿着前线将士的性命要挟。

“送出宫去?”楚皓月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龙椅的檀木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眼神冰冷地扫过众人,那目光里的寒意,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他缓缓起身,龙袍铺展如墨云翻涌,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朕告诉你们,沈念辞是朕的命!谁敢动她,朕便诛他九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太傅惨白的脸上,语气更添几分狠厉:“至于边境粮草,朕自会另派能臣接管。叶氏既敢拿将士性命要挟君王,这粮草调度之权,也不必再握了!”

“陛下!”叶太傅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浑身气得发抖。

又一位老臣站了出来,手持笏板,双手颤抖着将笏板重重磕在地上,痛心疾首道:“沈念辞是前朝废妃,还是个痴儿,腹中孩子更是来历不明!您为了她,罢黜叶氏,柔妃,弃朝政,难道要让大楚毁在一个疯女人手里吗?老臣愿以死相谏!”

说罢,那老臣竟真的一头撞向了大殿的龙柱。

咚——

鲜血溅在明黄色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一时间,朝堂之上,乱作一团。

“臣等愿以死相谏!请陛下送走沈念辞!”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请陛下三思!”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像水般涌来,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楚皓月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嘶吼道:“朕的江山,朕自己守!沈念辞,朕自己护!谁敢再言送走她,朕便让他给叶太傅陪葬!让他整个家族,给她陪葬!”

他的声音,带着帝王的雷霆之威,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满朝文武,皆是噤声。

他们看着龙椅上那个双目猩红的帝王,终于明白,他们的陛下,是真的为了那个痴傻的沈念辞,疯了。

而御书房外的风,吹得廊下的宫灯摇曳不定,光影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明明灭灭,像极了这风雨飘摇的朝堂,和楚皓月那颗,为了沈念辞,早已不顾一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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