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会谈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让林墨短暂地沉浸在事业突破的亢奋中。但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不到24小时,现实的压力和更复杂的局面便接踵而至。
赵教授“细节再碰”的要求,绝非客套。第二天,林墨就被叫到了实验室,面对的是以陈博士为首的几个核心成员。会议室内的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架构图,讨论的焦点正是林墨提出的“仿真迁移方案”。
“你这个记忆模块的设计,会增加多少 inference(推理)延迟?”陈博士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技术讨论特有的直接,但隐隐有一丝挑战的意味。他指着白板上一处连接,“这里,特征提取层和记忆查询层的交互,如果按照你设想的动态权重分配,在嵌入式设备上的实时性怎么保证?我们现有的轻量化模型已经是在刀锋上跳舞了。”
另一个博士生也补充道:“而且,元学习那套东西对初始数据分布敏感度很高,我们目标场景的数据仿真偏差如果过大,小样本迁移的效果可能还不如直接用目标场景数据从头训练一个简单模型。”
问题尖锐且具体,直指方案落地的工程难题。林墨并非技术执行者,他的价值在于提出方向和框架,但面对这些深入到代码和芯片层面的诘问,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技术理解力和解决问题的思路,否则本无法获得这群技术精英的真正信服,后续也将举步维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商业汇报模式切换到深度技术讨论模式。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陈博提的延迟问题非常关键。”他先肯定了对方的质疑,“我设想的分层记忆结构,初衷就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全量查询。我们可以在这里,”他在架构图上画了一个圈,“引入一个基于注意力机制的预筛选层,只对高不确定性的特征片段触发深度记忆检索,大部分常规情况走快速缓存路径。具体实现上,可以参考最近NIPS(神经信息处理系统大会)上那篇关于‘稀疏激活大规模语言模型’的论文,把那种稀疏化思想借鉴过来。”
他又转向另一个问题:“关于仿真数据偏差,我的想法不是追求完美的仿真,而是利用仿真数据构建一个足够丰富的‘特征空间基底’,再通过小样本目标数据,快速调整这个基底上的‘坐标映射’。这需要设计一种新的损失函数,同时惩罚重构误差和域适应差异。我初步设想可以结合对比学习和对抗生成网络的一些技巧……”
他开始在白板空白处勾勒数学符号和简化流程图。虽然比不上博士们信手拈来的熟练,但他清晰的问题拆解思路、广泛的论文阅读量以及对不同领域技术点进行创造性连接的想象力,逐渐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赵教授抱着胳膊站在后面,依旧没说话,但眼神紧紧跟着林墨的笔尖。陈博士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开始真正思考林墨提出的可能性,甚至偶尔会话讨论某个细节的可行性。
这场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的技术“围攻”,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激烈但富有建设性的头脑风暴。林墨没有被问倒,反而激发出了更多灵感。结束时,虽然许多细节仍有待验证,但至少初步的技术路径得到了认可,陈博士等人看他的眼神也少了几分轻蔑,多了些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思路可以,但在细节。”赵教授最后总结,依旧言简意赅,“小林,你和陈帆(陈博士)一起,尽快出一个详细的技术方案和可行性评估报告,一周后我要看。”
“明白,赵教授。”林墨和陈博士几乎同时应道。
离开实验室,林墨感觉比昨天开完三方会谈还要疲惫,大脑因为高速运转而隐隐发胀,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这是一种真正的、深入核心的挑战,每一步推进都建立在坚实的逻辑和知识之上,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然而,事业的齿轮加速转动,也意味着更少的时间和精力顾及其他。他几乎住在了实验室和图书馆,与秦先生团队的沟通、计划的细化、技术方案的打磨……所有事情堆叠在一起。他忽略了张倩那条语焉不详的警告,也本无暇去想白浅浅现在如何。
他像是驾驶着一艘刚刚突破风浪、驶入陌生海域的快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航线和可能出现的暗礁上,无暇回顾身后已经远去的海岸线。
就在林墨全身心扑在上时,白浅浅的世界,正在李云凯精心的“引导”下,发生着微妙而危险的变化。
鸡汤事件后,白浅浅对李云凯的依赖明显加深。她开始主动和他分享一些常,虽然依旧避免谈论林墨和过去,但至少看起来不再那么死气沉沉。李云凯把握着绝佳的分寸,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心理医生,不急着“治愈”,只是不断提供“支持”和“肯定”。
他带她去听舒缓的音乐会,看暖心的电影,推荐她读一些关于“自我成长”和“情感独立”的畅销书。他在言谈中,总是有意无意地强化几个观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的价值不需要靠别人证明”、“真正对你好的人,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这些观点本身并无问题,但在白浅浅特定的心理状态下,经过李云凯温柔的灌输,逐渐内化成为她对抗内心那股“毒蔓”的理论武器——虽然这武器更像是剂,让她暂时忘却痛苦,却并未真正清除毒素的源。
与此同时,李云凯也在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持续“投喂”着关于林墨的信息。比如,在某个看似闲聊的场合,“无意”间提起:“听说林墨那个挺受重视,秦先生可能要加大投入。” 或者,在路过创新孵化中心时,随口说一句:“那里灯火通明的,估计又在加班搞他们的算法吧。”
这些信息总是轻描淡写,不带任何评价,却像一细小的针,不断着白浅浅那敏感的神经。让她无法真正忘记林墨的存在,无法忘记他正在她无法触及的地方高歌猛进,更无法忘记自己被他彻底排除在外的耻辱。
这种“温暖陪伴”与“隐性”的结合,让白浅浅处于一种极其矛盾的撕裂状态。表面上看,她在李云凯的陪伴下逐渐“恢复”,偶尔还能露出笑容。但内里,那种不甘、屈辱和自我价值感丧失的痛苦,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压抑,并且在一次次的隐性下,不断发酵、变质。
张倩和王莉作为旁观者,感觉更加不安。她们觉得白浅浅的状态很奇怪,像是一个被精心擦拭过、表面光洁但内里早已布满裂纹的瓷瓶。
“李云凯对她是真好,没得说。”张倩私下对王莉道,“但我总觉得浅浅……不是真的开心。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没光。”
王莉点头:“我也觉得。而且,她好像……更不爱说话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眼神空空的,怪吓人的。问她,她就说没事。”
她们试图和白浅浅谈谈,但她总是用“我很好”、“云凯很照顾我”之类的话搪塞过去。她们也想过要不要再联系林墨,但想到白浅浅之前那次疯狂的论坛宣战和后来走廊上的失魂落魄,又觉得无从开口,也怕到白浅浅。
打破这种诡异平衡的,是一场意外的相遇。
周末,“创投之星”大赛的决赛在市中心一座颇具规模的会展中心举行。决赛规模比复赛大了许多,邀请了更多机构、企业代表和媒体,现场还有不少对创业感兴趣的学生和社会人士前来观摩。
李云凯“恰好”弄到了几张门票,邀请白浅浅、张倩和王莉一同前去。“听说有几个很不错,可以去感受一下氛围,就当散散心。”他这样劝说。
白浅浅本不想去,她害怕再遇到林墨,害怕看到他在台上光彩照人的样子。但张倩和王莉觉得让她出去走走也好,总比闷在宿舍里强,便一起劝说。最终,白浅浅还是同意了,她内心深处,或许也藏着一丝扭曲的、想要亲眼见证林墨“成功”的受虐心理。
决赛现场人头攒动,气氛热烈。他们坐在中后排的位置。果然,在评委席上看到了林墨。他坐在靠边的位置,身旁是秦先生和另外几位看起来身份不俗的嘉宾。他今天穿着正式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侧脸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专注地看着台上正在路演的,偶尔低头记录,或与身旁的秦先生低声交流。
白浅浅的目光一接触到那个身影,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强迫自己看向舞台,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从评委席方向隐约传来的、他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冷静、清晰、提问时一针见血。
每一个他发出的音节,都像小锤子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路演环节紧张地进行着。终于,轮到了林墨早期并担任顾问的那个“校园即时服务”。创始人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大四学生,演讲很有感染力。在评委提问环节,秦先生和另一位评委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后,话筒递到了林墨面前。
现场安静了一瞬,许多人都看向这位年轻的“学生评委”。
林墨拿起话筒,没有立刻提问,而是先简明扼要地肯定了一句:“在过去三个月的数据增长和用户粘性提升非常显著,团队执行力很强。”然后,他话锋一转,“但我更想请问创始人,关于下一阶段从‘校园’这个相对封闭场景,向更广阔的生活服务场景拓展时,你们计划如何解决跨区域运营的管理成本飙升和非标准化服务品控这两个核心矛盾?现有的轻资产、重众包模式,在放大规模时可能会成为最大的瓶颈。”
问题直指扩张的关键风险,而且显然建立在他对的深入了解之上。台上的创始人显然被问到了痛点,思考了几秒才慎重回答。林墨听完,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个关于数据隐私合规边界的细节问题。
他的提问,专业、犀利,切中要害,完全不像一个“象征性”的学生评委。现场不少业内人士都露出了赞许的表情。摄像头也频频给他特写。
白浅浅坐在台下,看着他游刃有余地与创业者交锋,看着他被镜头捕捉时沉稳自信的侧脸,看着他身边那些成功人士对他流露出的认可神态……巨大的酸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将她死死攫住。
他就在那里,在那个光芒万丈的舞台上,从容地谈论着管理、成本、品控、合规……这些离她的世界无比遥远的词汇。而她,只能坐在昏暗的观众席,像一个微不足道的旁观者,连让他目光停留一秒的资格都没有。
屈辱、嫉妒、自惭形秽……种种情绪翻江倒海。
就在她内心翻腾,几乎要坐不住的时候,路演结束,进入短暂的休息环节。评委和嘉宾们纷纷起身,去场外休息区或交流。
李云凯轻声对她说:“浅浅,我去下洗手间。” 张倩和王莉也被另一个的展示吸引,低声讨论着。
白浅浅一个人坐着,感觉周围的嘈杂声越来越远,视线里只有那个正在和秦先生一边交谈一边走向侧门方向的身影。
鬼使神差地,她站了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也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她不知道自己想什么,或许只是想离他近一点,或许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注意到自己,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休息区设在走廊尽头,相对安静。林墨和秦先生站在窗边,背对着走廊,似乎在讨论着什么。白浅浅走到距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躲在一盆高大的绿植后面。她能听到他们清晰的对话。
“……刚才那个问题提得很好,提前给他们敲了警钟。”是秦先生的声音。
“应该的。这个团队有潜力,但扩张的坑得提前看到。”林墨的声音平静。
“赵教授那边,方案进展怎么样?”
“技术细节在攻坚,陈博士他们很给力。预计下周能完成初步仿真验证。”
“好。下周我约了‘智巡安保’的人,他们对活动现场那个方向很感兴趣,你准备一下,可能得一起去谈谈。”
“明白,我会准备好材料。”
他们的对话,是白浅浅完全无法足的事业蓝图。她站在那里,像个卑劣的偷听者,感觉自己与那个世界的距离,遥远得如同天堑。
就在这时,林墨似乎结束了与秦先生的交谈,转过身,准备往回走。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绿植方向,正好与从叶片缝隙间望出来的白浅浅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白浅浅的心脏几乎停跳,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她看到他眼中瞬间掠过的,不是惊讶,不是厌恶,甚至不是漠然,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类似于“识别出一个不太相关的物件”般的停顿,随即,那目光便像掠过空气一样,毫无波澜地移开了。
他甚至没有微微蹙眉,没有停下脚步,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怎么又是你”的情绪。
就像看到走廊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花瓶。
然后,他步伐未停,与秦先生一起,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重新进入了决赛大厅。
白浅浅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他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瞥,和视若无睹的背影。
原来……连“厌恶”或“不耐烦”都没有了。
是彻底的、把她当做“无物”的忽略。
比任何言语的伤害,都更彻底地碾碎了她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李云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浅浅?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吗?”
白缓缓转过身,看着李云凯温柔担忧的脸,再回想刚才林墨那彻底无视的眼神,巨大的落差让她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李云凯连忙扶住她:“没事吧?我们回去吧,不看了。”
白浅浅没有拒绝,任由李云凯搀扶着,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会展中心。坐在回程的车上,她一言不发,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心底那株被暂时抑制的毒蔓,在经历了刚才那彻底否定的一瞥后,如同被浇灌了最烈的毒药,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狰狞的姿态,疯狂滋长、蔓延,瞬间缠绕了她的整颗心脏。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吐信,在她脑海中嘶嘶响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让他……再也无法忽略我的存在。
无论用什么方式。
李云凯在一旁,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浅浅,别想了。都过去了。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白浅浅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冻结,又一点点燃起幽暗的火苗。她极慢地、极轻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诡异的弧度。
“嗯,”她听见自己用飘忽的声音说,“云凯,谢谢你。”
暗流,在这一刻,终于交汇。平静的假象被彻底撕碎。一场源于偏执与绝望的风暴,正在以最危险的方式,悄然成形。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年轻人,正专注于他下一场商业会谈的准备,浑然不觉阴影已经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