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古琴独奏之后,“陆营长家的才女媳妇”这个名头,算是在大院里小小地传开了。连带着苏钰晚去服务社,打招呼的人都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林倩再见到她,虽然还是不太热络,但眼神里的那点刺,明显收敛了不少。
苏钰晚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绣架上的《雨燕图》已经完成,几只墨色的雨燕穿梭在黛青色的烟雨线条里,灵动人。她开始琢磨新的题材,或许是食堂后面那片小小的荷塘,秋末的残荷别有韵致。
陆珩依旧忙碌。演习结束后,他似乎有处理不完的总结、报告和新的训练计划。苏晚有时半夜醒来,还能透过门缝看到次卧门下透出的灯光,和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那天冒雨送她去医院,他似乎还是着了凉,断断续续咳了好几天,却始终没当回事。
子平静得几乎让苏晚产生错觉,仿佛那场始于契约的婚姻,真的能一直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下去。
打破平静的,是一个周一的上午。
陆珩去军区开会,苏钰晚在家整理绣线。门被敲响,节奏有些急。
门外站着的是小陈,陆珩的警卫员,脸上带着少见的慌张和愤怒。
“嫂子!不好了!”小陈喘着气,“服务社那边,李大姐跟人吵起来了,好像是……因为您!”
苏钰晚心里一沉,放下手里的丝线:“怎么回事?慢慢说。”
小陈语速飞快地解释。原来是苏钰晚之前托服务社的李大姐帮忙留意几种特殊的染色丝线,李大姐人脉广,还真从一个来大院探亲的远房亲戚手里,弄到了一小捆珍贵的“天水碧”丝线。那颜色极难染制,近乎失传。
今天早上,李大姐刚把丝线拿出来给苏钰晚留好,就被也在服务社的林倩看见了。林倩最近似乎在学十字绣,非要买这捆线,李大姐说是给人预留的,不卖。林倩不依不饶,话里话外讽刺李大姐巴结领导家属,拿公家东西做人情,两人就吵了起来。
“吵得挺凶,好些人围着看呢!”小陈急道,“李大姐气得直哆嗦,林倩那嘴……说得挺难听的,好像还扯到营长……”
苏钰晚的脸色冷了下来。她可以不在意林倩对自己的阴阳怪气,但不能容忍因为自己的事,牵连到一直对她照顾有加的李大姐,更不能容忍牵扯到陆珩。
“我去看看。”她起身,连外套都没顾上拿,快步出了门。
服务社里果然围了不少人。李大姐脸涨得通红,指着柜台上一小捆泛着淡淡青碧色的丝线,声音发颤:“……我说了是预留的!是苏钰晚同志要的!人家是正经苏绣传人,用得着这线!你非要抢,还血口喷人!”
林倩抱着胳膊,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下巴抬得老高:“预留?服务社是为大家服务的,凭什么给她预留?谁知道是不是有些人仗着身份,搞特殊化?哦,对了,听说陆营长最近好像在争取什么重要?该不会……”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未尽之言引人遐想。
周围看热闹的家属表情各异,有皱眉的,有看戏的,也有低声议论的。
苏钰晚拨开人群走进去,先扶住了气得发抖的李大姐:“李姐,别生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看到苏钰晚,李大姐眼圈一红:“小苏,你看这……”
林倩见到苏钰晚,眼神闪了闪,随即又扬起声音:“正主来了?正好,苏钰晚同志,你来评评理。这线,服务社是不是该先到先得?”
苏钰晚转身,看向林倩。她的脸色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但那双总是温婉柔和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林姐想要这线?”苏钰晚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嘈杂安静了几分。
“怎么,我不能要?”林倩挑眉。
“当然可以。”苏钰晚点点头,“不过,林姐知道这是什么线吗?”
林倩噎了一下:“不就是绿线吗?”
苏钰晚拿起那捆丝线,指尖拂过那润泽的光晕:“这是‘天水碧’,古法染色,用的是特定的植物和矿物,经过七染七晒才能得此颜色,如今会这手艺的人不超过五个。它遇光会微微变色,绣在深浅不同的底料上,能呈现出湖光山色的层次。”她抬起眼,看向林倩,“林姐买它,是打算绣什么呢?或许,我可以帮您参谋一下,这线该怎么用,才不算糟蹋。”
她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请教的口吻,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不懂,你要它何用?不过是争一口气,或者,就是想找茬。
林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周围也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
“你……你少在这里卖弄!”林倩恼羞成怒,“不就是会绣两下子吗?有什么了不起!谁知道你是不是真需要,还是故意显摆,搞特权!”
“我需要它,是因为我在尝试复原一幅古画上的山水色。”苏晚依旧心平气和,“这线,是我托李姐费心寻来的,按市价付了定金,有单据。”她看向李大姐,李大姐立刻从柜台下拿出了一张收据。
“至于特权,”苏钰晚的目光静静落在林倩脸上,声音清晰,“我丈夫陆珩的每一分荣誉,都是他和他的战友们在训练场、在任务中用汗水和血换来的,与我的绣花针无关。林姐说话,最好有凭据。诽谤军人及其家属,是什么性质,您应该清楚。”
提到“诽谤军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军属们最清楚这顶帽子的分量。
林倩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还想强辩:“我……我没那个意思!你少扣帽子!”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低沉、带着仿佛能冻结空气的怒意的声音,从人群外围炸响:
“那你是什么意思?”
人群像被刀劈开一样,自动向两边分开。
陆珩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会场回来,还穿着笔挺的常服,肩章冰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寒光,让所有接触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脸色惨白的林倩身上。
只一眼。
林倩就像被抽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珩这才转向苏钰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然后才看向李大姐,点了点头:“李姐,麻烦你了。”
李大姐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陆营长,就是一点误会……”
“不是误会。”陆珩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砸进木头,“我妻子托您找点合用的材料,合情合理,流程合规。”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扫向噤若寒蝉的林倩,以及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苏钰晚是我陆珩合法登记的妻子。她做什么,不做什么,用什么,不用什么,是我们自家的事。”
“谁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当面对质,按规矩办。”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林倩脸上,那里面没有丝毫情绪,只有纯粹的、令人胆寒的冷冽。
“但要是再让我听到,有谁在背后搬弄是非,无凭无据诋毁我妻子,甚至牵扯到部队事务……”
他停顿了一秒,空气仿佛都被抽。
“我就当是破坏军队稳定,蓄意挑拨官兵关系处理。”
“我的兵,我管。我的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明明没有更重的语气,却让林倩又控制不住地后退,背脊抵在了冰冷的货架上。
“谁准你动?”
最后五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斤。
整个服务社鸦雀无声,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倩的脸色已经从白转青,嘴唇颤抖着,眼里充满了恐惧。她丈夫不过是个副营长,而陆珩……是“龙焱”的负责人,是连军区首长都看重的人,更是出了名的护短和手段强硬。他这话,绝不是吓唬人。
陆珩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伸手,从苏晚手里拿过那捆“天水碧”丝线,然后,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苏晚微凉的手腕。
“回家。”他对苏钰晚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苏钰晚被他拉着,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服务社。
他的手劲很大,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人,牢牢地箍着她的手腕。一直走到自家楼下,他才松开。
苏钰晚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淡淡的红痕,心跳得依然很快。刚才那一幕,和他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海里回荡。
“我的人,谁准你动。”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巨大的、难以平复的波澜。
她抬头看向陆珩。他已经恢复了平的冷峻,侧脸线条绷紧,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了一丝未散的怒意。
“以后,”他开口,没有看她,目光望着远处训练场的方向,“这种事,直接告诉我。”
苏钰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珩不再言语,转身上楼。
苏钰晚跟在后面,看着他挺拔而略显僵硬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在这段始于契约的婚姻里,她或许只是他需要的一个“身份”,一个“掩护”。
但在他那套冰冷而严苛的法则里,“他的妻子”这个身份本身,似乎就被划入了他的“责任”与“领地”范围之内。
不容侵犯,不容质疑。
哪怕,这份维护,与风月无关。
只是,属于陆珩的,最直接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