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像是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赤岩部落每一个角落,尤其死死扼住边缘区的喉咙。削减配给后的第三天,灰鼠附庸族那个瘦小的崽崽没了声息。不是死于明显的伤口或疾病,只是在一个最冷的清晨,蜷缩在阿姆怀里,再也没能睁开眼。
消息像冰冷的瘟疫,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每一间漏风的棚屋。没有正式的哀悼,只有更加沉重的沉默,和望向核心区方向时,眼底深处那掩藏不住的、绝望的寒光。
苏雅在后勤区听到河爪低哑的叹息时,正用石臼小心地研磨着一小把晒的、带着辛辣气味的茎——这是河爪告诉她的一种驱寒土方,叫“”,味道极冲,但煮水喝下,能让人从肚腹里暖起来一阵。她研磨的动作顿了顿,指节微微发白。
那天傍晚,她带回棚屋的,除了定额的食物,还有一小包粉,以及几块河爪“处理”下来的、冻得硬邦邦但勉强能吃的兽骨和内脏边角——那是她主动清理了后勤区最脏乱的角落,又帮河爪分拣完三大筐混合草药换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将东西默默交给兽父苏烈。
苏烈看着那包粉末和颜色可疑的肉边角,又看看女儿被冻得通红、裂了口子的手指,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暮色中抽动了一下。他没问怎么来的,只是哑声说:“……去生火。”
苏雅在棚屋角落架起一个小石锅——那是墨用一块合适的石头慢慢凿出来的。她将兽骨和内脏边角小心地剁碎(用的是墨给她磨锋利的小石刀),和碾碎的粉一起放入锅中,加上雪水,慢慢熬煮。
没有油脂,没有香料,只有最原始的腥气和的冲味。但随着热气蒸腾,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属于“肉”的气息,还是弥漫开来,勾动着棚屋里每一个饥肠辘辘的肚腹。
汤熬成浑浊的白色时,苏雅先舀了一碗,递给靠坐在那里、咳嗽越来越频繁的兽父。苏烈接过,滚烫的碗壁熨帖着冰凉的掌心,他看了一眼汤,又看了一眼垂着眼、脸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女儿,低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腥咸、粗糙的口感冲撞着味蕾,却带来一股急需的热流,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
苏雅又给墨盛了一碗,然后是小苔,然后是棚屋里另外两个伤势未愈的族人。最后,她才给自己盛了小半碗。
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小心翼翼的啜饮声。热汤下肚,苍白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活气。
墨喝完自己那碗,很自然地将碗底最后一点汤渣倒进苏雅的碗里。苏雅抬头看他,墨只是摇摇头,示意她快喝。火光下,他清瘦的脸部线条显得异常柔和。
那天晚上,苏雅躺在草铺上,听着棚屋外鬼哭狼嚎的风声,手心里紧紧攥着那颗暖白色的石子。胃里那点热汤带来的暖意早已消散,脚趾冻得发麻,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她开始明白,保护,不仅仅是用身体去挡。有时候,是一碗热汤,是一包药粉,是在绝境里,依然不肯放弃地去“想点办法”。
第二天,她找到小苔和其他几个相对健康的赤狐雌性。
“后勤区有些活,清理、分拣,很累,但能换到一点额外的、不好的食物边角,或者像这样的东西。”苏雅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们人不多,但一起做,换来的东西,优先给受伤的、怀崽的、还有崽崽。你们……愿意吗?”
几个雌性互相看看,眼中先是茫然,随即燃起一点微弱的光。她们早就习惯了听从族长或雄性的安排,或者像以前那样,等着苏雅这样的“特权者”分配。第一次,有人用平等的、商量的语气,问她们“愿不愿意”。
小苔第一个用力点头:“我愿意!苏雅,我跟你去。”
其他人也陆续应下。
苏雅又去找了兽父苏烈,说了她的想法。苏烈深深地看着她,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边缘区的赤狐族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每天,除了完成赤岩派发的必要劳役,总有几个雌性(后来也有伤好的雄性加入)会额外去后勤区,找些最脏最累没人愿的零活。河爪起初有些惊讶,但看到她们只是埋头活,换取的东西也确实是“边角料”或“无用”的草药,便也默许了,甚至偶尔会多指点苏雅几句草药的用途。
换回来的东西依旧少得可怜:几块带着厚厚脂肪皮的肉边角,一把瘪的野豆,几块挖坏冻伤的茎,一些有驱虫或轻微止血效果的普通草药。
但苏雅很仔细。她会把油脂厚的皮单独熬出一点可怜的油,用来涂抹冻疮;把野豆和茎捣碎,混合着定额的糊糊煮成更稠的粥;把草药分门别类,告诉族人哪种煮水喝驱寒,哪种捣碎了敷伤口。
她甚至尝试着,将粉和另一种带有清甜气息的果(也是从后勤区角落里翻出来的)一起研磨混合,做成一种味道古怪但确实能带来暖意的“热粉”,分给夜里值守或外出的人。
变化是细微的,但实实在在。赤狐族的人,脸色虽然依旧蜡黄,但眼神里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似乎淡了一点点。幼崽们的哭声,也少了些许凄厉。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某些眼睛。
蛇族的幽影再次来取一种稀有的、用于追踪的“影踪草”粉末时,正看到苏雅蹲在后勤区的角落,面前摊着几种晒的草药。她不是在简单地分拣,而是小心地将不同比例的“”、“甜浆果”和另一种他认得的、能缓解肠胃不适的“暖胃叶”混合在一起,用石杵细细研磨,动作专注,鼻尖还沾着一点药粉,看起来有点笨拙,却又奇异地认真。
幽影的脚步顿了顿。他记得这个赤狐族的雌性。上次见她,是在分拣草药。这次,似乎在……配药?虽然是最粗浅的配伍。
他冰冷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附庸族的雌性,尤其是据说以前名声不太好的,居然会摆弄草药?而且看起来,并非胡乱折腾。
他没有上前,只是无声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离开了。但“苏雅”这个名字,和那张沾着药粉、显得有点圆润可爱的脸,在他庞杂的信息网里,被轻轻标记上了一个待观察的符号。
狮族的雷炎是在训练中途被大族长召去,路过边缘区与后勤区交界处时,闻到那股奇怪气味的。
说香不香,说怪不怪,是一种混合了肉类腥气、植物辛辣和烟火的复杂味道,并不好闻,却莫名地……有种扎实的感觉。
他皱眉看过去,只见赤狐族那个棚屋前,几个雌性和半大崽子围着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个破石锅,正在煮着什么。那个红头发的、胖乎乎的雌性——苏雅——正拿着一木棍,小心地搅动着锅里的东西,侧脸被火光映得明亮而柔和,甚至能看到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她微微皱着眉,似乎在试味道,然后转头对旁边一个灰狐小子(墨)说了句什么,墨点点头,递给她一小把什么东西撒进去。
那样子,不像在煮猪食,倒像在完成什么严肃的任务。
雷炎心里嗤笑一声:故弄玄虚。附庸族能有什么好东西煮。
但脚步却不知为何慢了一拍。他看见苏雅盛了一小碗什么,先递给了一个靠在棚屋边、不停咳嗽的老兽人(苏烈),又给几个眼巴巴看着的崽崽每人分了一小勺。她的动作并不特别温柔,甚至有点笨手笨脚,但很仔细,确保每个崽崽都分到了一点热乎乎的东西。
一个赤狐族的小崽子接过木勺,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被烫得直吐舌头,却又满足地眯起眼,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那笑容像细刺,轻轻扎了雷炎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麾下那些战士的崽子,这个冬天好像也抱怨过食物没往年好,训练场的肉汤变淡了。但比起眼前这些附庸族崽子舔舐的那点东西,恐怕还是天壤之别。
他冷哼一声,大步离开,金色的鬃毛在寒风中甩动,心里却莫名有点烦躁。那只跛脚狐……好像和第一次见她时,哪里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麻木或让人火大的平静,而是多了点……活气?还有那副认真煮东西的样子,居然有点……
他强行掐断思绪。一个附庸族的雌性,胖乎乎的,以前还是个恶雌,有什么好在意的。
然而,某些印象的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
苏雅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复一地往返于棚屋和后勤区,用劳动换取微薄的资源,用有限的所知尽力改善族人的处境。她的手更粗糙了,脸也被寒风吹得皴裂,但眼神却益沉静明亮。
一天傍晚,墨教她设陷阱回来——他们在部落最外围、靠近山林边缘的雪地里,用柔韧的树枝和皮绳做了几个简陋的套索。希望渺茫,但总是个盼头。
回去的路上,墨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苏雅。
苏雅打开,里面是几块深琥珀色的、半透明的胶状物,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药味。
“这是……蜂胶?”苏雅惊讶。这东西在赤狐部落时也是稀罕物,只有祭司那里有一点,用于处理严重的外伤或溃烂。
“嗯,”墨点头,耳朵微红,“跟一个常去远处林子采集的老兽人换的。他用这个治冻疮和裂口,很有效。”他指了指苏雅脸颊和手上那些细小的裂口,“你……你煮东西、弄草药,手和脸都裂了。抹一点,好得快。”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苏雅看着手里那几块珍贵的蜂胶,又看看墨被冻得发青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蜂胶,而是轻轻碰了碰墨冻得通红的耳朵尖。
墨浑身一僵,耳尖那点红色迅速蔓延到整个耳朵,连脖颈都染上了淡粉色。
“墨,”苏雅的声音很轻,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你的耳朵,也很冰。”
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小小的身影,里面有慌乱,有羞赧,但更多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和欢喜。他笨拙地抓住苏雅碰他耳朵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指尖粗糙。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轻轻搓了搓。
“我……我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你快把蜂胶收好。”
两人站在苍茫的暮色雪地里,手牵着手,笨拙地互相取暖。远处,赤岩部落核心区的灯火璀璨如星海,而他们所在的地方,只有风雪和无边的昏暗。
但此刻,苏雅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却因为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眼前人笨拙的关切,而悄悄地、明亮地,摇曳了一下。
她知道路还很长,冬天还很残酷,赤岩的规则依然森严,未知的威胁或许正在近。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了需要守护的族人,有了默默守护她的墨,有了兽父沉甸甸却开始掺杂信任的目光。她甚至,在无意中,也许已经触动了一些更强大的存在的注意。
微光虽弱,却能刺破冰霜。
而属于苏雅的,从灰烬中重燃的狐火,正在这片严寒的兽世大地上,悄然凝聚着第一缕真正属于自己的温度。未来那些强大的、将与她命运交织的雄性们,此刻或许还未真正看清她的模样,但命运的纺线,已然开始无声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