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雅的脚是在十天后彻底愈合的。
新生的皮肉带着嫩粉色,踩在地上时,那折磨她许久的、熟悉的刺痛终于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微微的、发痒的异物感。她站在棚屋门口,迎着冬清晨稀薄却刺骨的阳光,第一次试着稳稳地、不用跛行地走了几步。
脚步还有些虚浮,像踩在云上。但每一步都踏实,平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满新旧疤痕的脚,又抬头看向远方核心区那些在寒风中屹立的石屋轮廓,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冷冽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自由的痛感。
“好了?”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雅转过身,点点头。晨光勾勒出她的侧影——丰腴的脸颊在连劳作和清苦饮食下,褪去了些许圆润,显露出柔和的颌线。但身形依旧饱满,浅褐色的旧裙子被小苔帮忙改过,收了些腰线,裹着厚实的兽皮坎肩,反而衬得她有种扎实的、暖融融的生命力。火红色的长发被她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前,发梢还有些毛躁,却比之前的披头散发精神了许多。
墨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递过来一双新的、用鞣制好的软皮和草编织的鞋子:“试试这个,河爪那里换的边角料,我昨晚编的。”
鞋子很简陋,但内里垫了燥的软草,大小合适。苏雅穿上,走了几步,温暖从脚底蔓延上来。
“谢谢。”她轻声说,抬头对墨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破开冬阴云的第一缕阳光,点亮了她琥珀色的眼睛,也让她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墨的耳尖微微发红,移开视线:“……该去后勤区了。”
后勤区依旧忙碌。苏雅的脚伤好了,河爪便给她派了更繁重的活——和另外几个兽人一起,清理即将入库的冬季储备粮:剔除霉变或冻坏的块茎,筛掉谷物里的砂石。
工作枯燥重复,但苏雅做得一丝不苟。她发现,自己似乎对这些琐碎的、需要耐心和观察力的工作,有着意外的天赋。她能很快分辨出哪些块茎只是表皮冻伤,哪些已经烂到了芯里;能敏锐地察觉谷物中细微的砂砾声响。
她的“小聪明”和踏实,渐渐赢得了河爪一点点头。老獾兽人偶尔会多分给她一小把筛出来的、品相不好的碎谷粒,或者几块挖坏了但还能吃的茎边角。不多,但足以让她和墨、父亲在每天那点可怜的定额之外,多垫垫肚子。
她也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和学习。看河爪如何用特殊药水处理兽皮,使其更柔软耐寒;看其他兽人如何用烟熏法保存肉类;甚至偷偷记下几种常见毒草和解毒草的模样。
平静的子没过几天,裂隙就出现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后勤区外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还夹杂着幼崽尖利的啼哭。
苏雅和其他兽人停下手中的活,向外望去。
只见边缘区的空地上,灰鼠附庸族的十几个兽人正围着一个赤岩的物资分发员,激动地比划着。领头的是一个瘦削的灰鼠族老者,他手里捧着一个破木碗,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和几块黑得像炭的茎。
“……这怎么吃?!这连水都不如!”老者声音颤抖,“我们族里三个怀崽的雌性,两个受伤的雄性,还有五个崽崽!就分到这么点东西?不是说好了附庸族按人头分吗?”
赤岩分发员是个年轻的狼族,一脸不耐:“吵什么吵?今年收成不好,储备就这么多!赤岩本族的份额都减了,你们附庸族还想怎样?有得吃就不错了!再闹,连这点都没有!”
“可这本吃不饱!会死人的!”一个灰鼠族的年轻雌性哭喊起来,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不住啼哭的崽崽。
“那就去狩猎队!去建设队!躺着等吃还有理了?”狼族分发员嗤笑,挥手就要赶人。
冲突一触即发。几个灰鼠族的雄性握紧了拳头,眼睛发红。赤岩分发员身后的两个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武器上。
后勤区里,河爪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低头整理他的草药,仿佛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苏雅看着外面。雪粒落在那些灰鼠族人单薄的、打着补丁的兽皮上,落在他们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落在那个幼崽哭得通红的小脸上。
她忽然想起哥哥。想起哥哥总是把最好的肉留给她,想起他笑着说“我们雅雅可不能饿着”。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正在筛检的藤筐边缘。心里某个地方,被那幼崽的哭声刺得生疼。
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筛捡谷物。指甲缝里,嵌满了粗糙的谷壳。
争吵最终没有演变成流血。灰鼠族老者拦住了快要失控的族人,浑浊的老眼里含着泪,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狼族分发员,佝偻着背,带着族人和那点可怜的“食物”,默默离开了。
寒风卷走了一些压抑的呜咽。
后勤区恢复了平静,只有筛谷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但某种紧绷的、冰冷的东西,已经像这冬天的寒气一样,渗透进了边缘区的每个角落。
傍晚收工时,苏雅领到了自己那份食物——比灰鼠族的好一些,但也仅仅是一碗浓稠度刚好的糊糊和一块不大的、烤得焦黄的茎块。河爪额外塞给她一小包用叶子裹着的东西,低声道:“拿着,晒的苦藤粉,受了寒肚子疼,冲水喝一点。”
苏雅道了谢,将东西小心收好。
回到棚屋区时,她发现气氛异常沉闷。赤狐族的人们聚集在最大的那个棚屋前,父亲苏烈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脚下堆着今天分到的物资——数量明显比前几天少了一截。
“族长,这……”一个雄性指着那堆东西,声音涩。
苏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压抑的怒意:“赤岩的通知,从今天起,所有附庸族的配额,削减两成。理由……冬季储备压力。”
人群一阵动。削减两成,对于本就紧巴巴的他们来说,意味着饥饿和寒冷将更具体地扼住喉咙。
“他们本族的呢?也减了吗?”有人问。
苏烈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苏雅走到兽父身边,将后勤区看到的灰鼠族冲突低声告诉了他。
苏烈听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道伤疤显得更加狰狞。“……鸡儆猴。”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
用最弱的灰鼠族开刀,震慑所有附庸。赤岩的手段,直接而冷酷。
“阿父”苏雅轻声说,目光扫过族人们忧虑的脸,“河爪今天给了我一点苦藤粉,说是驱寒的。后勤区那边……有些处理下来的、不算坏的食物边角,或许我们可以用劳动去换?比如,帮他们清理仓库,鞣制更多的皮子?”
苏烈看向女儿。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没有抱怨,只有冷静的提议。
“……试试吧。”他最终说,声音沙哑,“你和小苔,还有墨,明天开始,除了原本的劳作,多去后勤区问问。记住,是‘换’,不是‘要’。态度要恭顺。”
“嗯。”
夜晚,寒风呼啸。棚屋里比往常更冷,因为分到的取暖柴薪也少了。苏雅和墨挤在火堆边——那火堆比前几天小了许多,只够勉强驱散一点寒意。
墨将今天分到的那块烤茎掰开,将明显更大、烤得更好的那一半递给苏雅。
苏雅没接,把自己那块也掰开,将其中一半递过去:“一起吃。”
墨看着她,火光映着他清瘦的脸和固执的眼睛。苏雅也不说话,就那么举着。
僵持了几秒,墨终于妥协,接过她那半块小的,将自己那大半块塞进她手里:“你多吃点。你……你在后勤区活重。”他的理由听起来有些笨拙。
苏雅看着他被火光染上一层暖色的侧脸,看着他小心啃着那小块茎的样子,心里那块冰封的角落,忽然被一股暖流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慢慢吃着那块温热的茎,忽然低声说:“墨,今天我看到灰鼠族的崽崽在哭,饿的。”
墨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看向她。
“我在想,”苏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火苗,“如果哥哥还在……他一定会想办法,哪怕自己不吃,也会让崽崽和怀崽的雌性先吃饱。”她顿了顿,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我只觉得,我的那份就该是最好的,最多的。”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墨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拂开她垂落到颊边的一缕红发,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微凉的脸颊。他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熟稔和此刻愈发明显的珍重。
“苏雅,”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你不是以前的你了。”
苏雅抬起眼,撞进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小小的火光,也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我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哑,“但我还是……欠了很多。欠哥哥的,欠部落的,欠……”她看向墨,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欠你的。欠你从小到大毫无怨言的追随,欠你废墟里的舍命相救,欠你现在每一口的谦让和每一刻的守护。
墨似乎明白了她未竟的话。他摇了摇头,嘴角抿起一个很淡、却很温柔的弧度:“你不欠我。从来都不。”
他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那是一颗光滑的、暖白色的椭圆形石子,只有指甲盖大小,被打磨得温润,中间天然有一个小孔。
“今天在河边捡到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觉得……有点像你的眼睛。温温的。”
苏雅接过那颗石子。触手生温,光滑圆润,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用手指摩挲着,那温度仿佛顺着指尖,一点点渗进心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大概只有七八岁,因为想要河对岸一种漂亮的蓝色石子,着当时同样瘦小的墨去捡。墨差点被水流冲走,最后湿漉漉地爬上岸,手里紧紧攥着几颗石头,却不是她要的蓝色。她当时气得把石头全扔了,还骂他没用。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攥紧了那颗暖白色的石子。
“墨,”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抬起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教我设陷阱吧。最简单的,抓雪兔或者地鼠的那种。”
墨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和强作镇定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点头:“好。明天休息的时候,我去找材料,教你。”
他又从火堆边拿起一个用大叶子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是几颗红艳艳的冻果,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也是河边灌木丛摘的,很少,就这几颗,很甜。”他捡起一颗最大最红的,递到苏雅嘴边。
苏雅愣了一下,看着眼前修长的手指和那颗诱人的果子。她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小心地咬住。
冰凉的果皮在口中化开,紧接着是炸裂般的、清甜微酸的汁液,瞬间驱散了糊糊和茎留下的寡淡味道。甜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脸颊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像只偷到松果的、心满意足的小动物。火光照在她红扑扑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湿气,琥珀色的眼睛因为甜蜜而弯成了月牙。
墨看着她这个样子,心跳漏了一拍。他飞快地移开视线,耳红得发烫,自己也捡起一颗冻果塞进嘴里,却觉得远不如她吃的那颗甜。
小小的棚屋角落,微弱的火光照着两个依偎的年轻身影。寒风在屋外咆哮,冬雪覆盖了辽阔而森严的赤岩部落。
但在这里,在这处被遗忘的边缘角落,两颗曾经疏离又紧密相连的心,正隔着旧的愧疚与今的困境,小心翼翼地、笨拙又坚定地,互相靠近,汲取着彼此身上那点微弱的、却足以对抗整个寒冬的暖光。
而那颗暖白色的石子,被苏雅紧紧攥在手心,贴着她跳动的脉搏,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