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诡谲,风平浪静地过去。
晨曦再次洒落萧府,却带不来丝毫暖意。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如同无形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昨楚风退走,刘家递帖,虽暂时解了燃眉之急,却也引来了更深的漩涡。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
晨练场上,挥拳声依旧,却比昨更多了几分狠厉与专注。十名少年浸泡过那“古怪”药浴后,惊人的恢复力让他们勉强承受住了第一非人的训练强度。此刻再次面对铁木桩,虽然依旧痛苦,但动作间少了几分最初的生涩僵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流畅感,呼吸与气血的配合也明显娴熟了些许。他们眼中燃烧着火焰,那是被绝境出的求生欲,也是对力量最原始的渴望。
萧灵儿一拳击出,木桩发出沉闷的“咚”声,拳印比昨深了半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气血如溪流奔淌,搬运速度加快,对空气中那些淡金色光点的感应也清晰了一点点。这种切实的进步,让她忘记了疲惫,心中只有兴奋。
萧虎更是像疯魔了一般,汗如雨下,拳头雨点般砸在木桩上,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恐惧和怨气都发泄出去。他同样感受到了变化,那些平里滞涩的经脉节点,在药力冲刷和特殊训练法门的双重作用下,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然而,这份短暂沉浸于提升的专注,并未持续太久。
上三竿,约莫巳时初刻。
一股远比昨楚风到来时更加浩瀚、更加精纯、也更加冰冷的威压,毫无征兆地,如同极地寒,骤然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萧府!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威慑,而是**碾压**!
“轰——!”
仿佛无形的巨锤砸在每个人口!晨练场上的十名少年首当其冲,闷哼声中,动作齐齐一滞,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挥拳的手臂重若千钧,呼吸骤然困难,脸色瞬间涨红!修为最弱的两个,更是直接喷出一小口鲜血,踉跄倒地!
不远处的护卫、仆役,同样东倒西歪,修为低的直接昏厥过去。几位正在议事厅商谈的长老,包括萧震在内,俱是浑身剧震,体内灵力紊乱,气血翻腾,险些从座位上跌落!
这股威压,凝练如实质,冰冷如寒铁,带着一股高高在上、漠视众生的意味。它并非针对某一人,而是无差别地覆盖了萧府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灵!法相境!而且是远比楚风更为扎实、境界更高、气息更接近“法”之本源的法相境!
“又……又是云河谷?!”二长老萧烈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惊怒交加。
萧震强行稳住身形,推开搀扶他的族人,脸色铁青地望向府门方向,一颗心直往下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强势!楚风只是前奏,这才是云河谷真正的态度!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三道身影,穿透尚未散尽的晨雾,步入萧府前院。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七八,身着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只是那双眼眸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淡漠。他负手而立,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却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举手投足间,自有法则相随。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前院破碎不堪的景象,凭空多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法相境初期巅峰!甚至半只脚已踏入中期!
在他身后,左右各立一人。左侧是个身着青色劲装、背负长剑的青年,眼神锐利如鹰,气息凝练,赫然是凝真境九重!右侧则是个身着淡紫罗裙、容貌姣好却面带寒霜的女子,修为亦有凝真境八重。
这阵容,比昨的楚风三人,强了不止一筹!尤其是为首青年,其气息之精纯浩瀚,远超楚风,显然在云河谷内门中,也绝非普通弟子!
“吾乃云河谷内门弟子,赵昊。”为首青年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尚能保持清醒的人耳中,“昨,我云河谷外门执事赵启,于此地被歹人以诡术重伤神魂,至今未醒。今,楚风师弟前来问询,亦受不明手段惊退。”
他目光缓缓扫过狼藉的前院,掠过强撑站立、面色苍白的萧震等人,最终,定格在晨练场方向,那十名在威压下苦苦支撑、几乎无法动弹的少年身上,眼神微动,似乎察觉到了他们身上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气血波动,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萧家,需给我云河谷一个交代。”赵昊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蕴含着不容违逆的意志,“交出凶徒萧长生,供出其所用邪术,开放祖祠、藏书阁,配合调查赵启师弟失踪一事。否则……”
他并未说完,但那股骤然增强、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威压,已说明了一切。身后的青衫剑客手已按上剑柄,紫裙女子掌心隐隐有灵光流转。
萧府上下,一片死寂。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昨楚风退走带来的些许希望,在此刻赵昊这无可匹敌的威压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法相境初期巅峰!这等存在,对于如今的萧家而言,简直是无法逾越的高山!
萧震嘴唇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涩,发不出声音。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几位长老面如死灰,眼中尽是绝望。难道萧家,真的要在今覆灭了吗?
晨练场上,萧灵儿咬着牙,努力对抗着那恐怖的威压,小小的身躯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不肯倒下。她看向藏书阁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希冀,却又被深深的担忧淹没。老祖宗……还能像昨天那样吗?可眼前这个人,比昨天的楚风,强了太多太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笼罩全场之际——
“嗬——欠——”
一个慵懒的、带着浓浓睡意、与现场肃气氛格格不入的哈欠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那沉重的威压,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藏书阁方向,那扇总是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青衫身影,一手提着一个粗糙的土陶酒壶,另一只手随意地揉着眼睛,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他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步伐虚浮,仿佛宿醉未醒。
正是萧长生。
他肩头,依旧蹲着那只碧眼白猫。小白似乎也被吵醒了,不满地“喵呜”一声,伸出的舌头舔了舔爪子,碧蓝的猫眼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场中气势惊人的赵昊三人,然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萧长生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足以让凝真境修士崩溃的威压,就那么提着酒壶,一步三晃地穿过前院,在无数道或惊愕、或绝望、或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到了赵昊面前不远处,停下。
他仰头,灌了一口壶中酒,然后咂咂嘴,这才好像终于注意到了眼前这三位不速之客,以及那笼罩全场的恐怖气势。
萧长生抬起醉眼朦胧的眼睛,看了看面容冰冷、气息如渊的赵昊,又看了看他身后如临大敌的青衫剑客和紫裙女子,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带着浓郁的酒气,含糊不清地开口:
“要说法?”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另一只手指了指肩头正百无聊赖梳理毛发的小白,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跟我家猫说去。”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萧震等人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晨练场上的少年们忘记了威压的恐怖,张大了嘴巴。护卫仆役们傻愣在原地。
赵昊那始终冰封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是极致的错愕,随即转化为被严重羞辱的暴怒!他身后的青衫剑客和紫裙女子更是脸色骤变,眼中机爆闪!
跟……一只猫……要说法?!
奇耻大辱!前所未有的挑衅!
“放肆!”青衫剑客再也按捺不住,怒喝一声,背后长剑“锵”然出鞘半寸,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锁定了萧长生!紫裙女子掌心灵光暴涨,一股阴寒的气息弥漫开来!
赵昊抬手,制止了身后两人的动作。但他的眼神,已彻底冰寒,周身那如渊似海的法相威压,不再是无差别覆盖,而是如同怒海狂涛,骤然收缩,全部集中,狠狠地压向了眼前这个看似醉醺醺、口出狂言的青衫少年!
他要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连同他那可笑的傲慢,一起碾成齑粉!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普通凝真境修士神魂震碎、肉身崩解的法相威压全力冲击,萧长生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甚至又仰头喝了一口酒,然后晃了晃有些空的酒壶,不满地嘀咕了一句:“啧,又没了。”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终于对上了赵昊那双冰寒刺骨、蕴含着滔天怒意的眼睛。
四目相对。
赵昊忽然觉得,自己那足以崩山裂石的法相威压,在触及对方周身三尺时,仿佛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种更无形、更浩瀚、更难以理解的存在,无声地**包容**,然后**消融**了。
就像一滴墨汁,滴入了无边无际的星空,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存在感。
而对方那双看似醉眼朦胧的眸子深处,在那一刹那,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极快、却让赵昊灵魂深处陡然战栗的……漠然。
那不是针对他的漠然,而是对眼前这**一切**——他的威压,他的愤怒,他的身份,甚至包括这整个青云城,这片天地——一种俯瞰了万古兴衰、见惯了沧海桑田后的、深入骨髓的漠然。
赵昊凝聚到巅峰的气势,莫名地出现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萧长生肩头的小白,似乎终于梳理完了毛发,它抬起碧蓝的猫眼,瞥了赵昊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气腾腾的两人,然后——
“喵。”
它极其敷衍、极其不耐地叫了一声,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甩。
仿佛在说: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赶紧滚,别打扰本狐仙大人……呃,本猫睡觉。
“……”
前院,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破碎砖石的呜咽,和萧长生晃荡酒壶发出的细微水声。
赵昊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终化为一片铁青。他死死盯着萧长生,又看了看那只仿佛人性化翻着白眼的碧眼白猫,中怒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交织翻腾。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完全无法以常理揣度的对手。对方那看似荒诞不经的言行之下,隐藏着深不见底的实力和……令他本能感到危险的气息。
但他是赵昊,云河谷内门精英,法相境修士!今若被一个淬体境和一只猫如此羞辱后灰溜溜退走,他颜面何存?云河谷颜面何存?
必须,做点什么!
赵昊眼神一厉,不再试图以威压碾压,而是袖袍无风自动,双手在前结出一个奇异而迅捷的法印!
“锁灵阵,起!”
(第十四章完,约39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