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萧府,祖祠偏院。
这里本是用来临时安置犯错族人、令其静思己过的清苦之所,如今成了萧厉的囚笼。院子不大,只有一正一厢两间屋,正屋供着几尊年代久远、面目模糊的祖先牌位,香烟早已断绝;厢房便是萧厉的拘禁之处。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上破损的窗纸,在地上投下几块斑驳惨白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以及一种难以驱散的、属于祠堂的古老阴森气息。
萧厉和衣躺在硬板床上,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草垫,咯得他浑身骨头疼。他瞪大眼睛,望着屋顶黑暗中纵横交错的蛛网,毫无睡意。
白天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楚风在萧长生一个眼神下狼狈退走时的惊惶;萧震冰冷失望的目光;族人唾骂鄙夷的神情;自己被护卫像拖死狗一样架回来时的屈辱……还有,刘能接过药方抄本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仿佛看待有用工具般的算计。
“叛徒”、“”、“萧家之耻”……这些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上,带来阵阵灼痛。可随即,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涌上来,压过了羞愧——那是深入骨髓的不甘,是权力被剥夺后的怨毒,是目睹萧长生那近乎神魔般手段后滋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以及……一丝被那恐惧反向催生出的、更加炽热疯狂的贪婪。
“凭什么……”他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低语,“凭什么萧震就能当族长,一言定我生死?凭什么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就能让所有人俯首帖耳,连楚风都……还有那药方……”
他想起自己偷偷抄录药方时,指尖触摸那些廉价药材名称时的鄙夷,想起刘一手大师斩钉截铁的“垃圾”评价,心中稍安。但不知为何,白天隐约听到东院那边少年们训练结束后,似乎并无预料中的惨叫哀嚎,反而隐约有种……异样的精气神?
“错觉,一定是错觉。”他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令他不安的念头,“刘大师浸淫药道数十年,岂会看错?那药方定是毒方!萧长生,你不过是在装神弄鬼,最终必会害了萧家!我……我才是对的!投靠刘家,借助云河谷,我才能拿回属于我的一切!萧家只有在我的带领下,才能生存,才能壮大!”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让他有种扭曲的踏实感。对,就是这样。他没有错。错的是萧震,是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家伙,是那个该死的萧长生!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老鼠啃咬木头的声响,从紧闭的房门外传来,打断了萧厉混乱的思绪。
他浑身一僵,猛地从床上坐起,警惕地看向房门方向。这偏院只有他一人,看守的护卫守在院门外,夜深人静,谁会来?
“谁?”他压低声音,嘶哑地问道,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门外没有回应。但那“咯吱”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更清晰,似乎就在门板后面。
萧厉咽了口唾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想起一些关于祖祠的古老传闻,关于那些因罪被囚于此、最终郁郁而终的先人阴魂……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强自镇定,摸索着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挪向房门。月光将他颤动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形如鬼魅。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门闩的瞬间——
“不必开门。”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两片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啊!”萧厉吓得魂飞魄散,低呼一声,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四处张望,“谁?!是谁在说话?!”
那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而是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深处!如同鬼魂的低语!
“安静。”那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和冰冷的压迫感,“你想让外面的守卫听到吗?”
萧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强行将涌到喉咙的惊叫咽了回去,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终于意识到,来者绝非寻常,这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传音手段,闻所未闻!是鬼?是妖?还是……比楚风更可怕的修士?
“你……你到底是谁?想什么?”萧厉哆哆嗦嗦地用意念回应,他发现自己似乎也能通过集中精神,将想法传递出去。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漠然道,“重要的是,你白天送出去的东西,以及……你感受到的‘那种东西’的气息。”
“东西?气息?”萧厉一愣,随即想到药方,还有……萧长生?他心脏狂跳,“你……你是刘家派来的?还是云河谷?”
“哼。”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屑,似乎对刘家和云河谷颇为轻蔑,“回答我的问题。白天在萧府前院,那个叫萧长生的,退楚风时,你可曾感觉到什么异常?除了那眼神的威慑之外,是否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仿佛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特殊气息波动?哪怕只有一瞬间?”
萧厉努力回忆。当时他被楚风的威压和后续的变故冲击得心神大乱,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萧长生那恐怖的眼神和楚风的狼狈上,哪里顾得上感应什么气息?
“我……我没注意……”他惶恐地回答。
“废物。”那声音毫不客气地评价,随即又道,“那么,你接近他,或者他接触过的物品时,可有过类似感觉?比如……他给你的药方原稿?”
药方原稿?萧厉心中一动。他抄录时,那张纸就是普通的宣纸,墨迹也是寻常松烟墨,并无特殊。但此刻被这神秘声音一提,他下意识地仔细回想触碰时的感觉……似乎,在接过那张纸的瞬间,指尖有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清凉感?当时他只以为是夜晚的寒气。
“好像……有一点点凉?”他不太确定地说。
“凉?”那声音似乎沉吟了一下,“什么样的凉?是阴寒,还是清冽?是否带着一种……仿佛能渗透灵魂、亘古不变的意味?”
萧厉被问得发懵,他哪里分辨得出这些细微差别?“我……我不知道,就是一下下,很快就没了。”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萧厉能感觉到一股冰冷而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扫过整个偏院厢房,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乎在探查他话语的真实性。这股神识之强,远超楚风带给他的压力,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虽然微弱到几乎忽略不计,但看来……确实沾上了一点‘味儿’。”那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多了一丝确认,“难怪‘星引盘’会有反应。果然在此地出现过……”
星引盘?萧厉完全听不懂,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您……您是说,萧长生身上,有您要找的‘东西’?”
“不是他身上有,而是他可能接触过,或者……他本身就是线索。”那声音纠正道,语气不容置疑,“听着,萧厉。你想夺回权力,想报复萧家,想活命,甚至想得到更多……现在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萧厉急切地问,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继续他。”那声音冰冷地吐出计划,“想尽一切办法,激怒他,迫他,让他显露更多的实力,动用更多与‘那种东西’相关的手段。他表现得越强,露出的破绽可能就越多,我们越能确定‘它’的踪迹和状态。”
“他?”萧厉喉咙发,“怎么?他现在本不理我,我在萧家已是阶下囚……”
“蠢货!”那声音斥道,“谁让你亲自出面?刘家不是你的新主子吗?三后青云宴,不就是最好的舞台?把你知道的、关于萧长生的所有异常,关于萧家祖祠、藏书阁可能隐藏的秘密,统统暗示给刘家!让他们去当探路的石子,去触碰萧长生的底线!”
萧厉瞬间明白了。借刀人,火上浇油!让刘家在青云宴上发难,萧长生不得不做出更强硬的反应!而他,只需要在暗中提供信息,坐看鹬蚌相争!
“可是……刘家若得太狠,萧长生万一真的……”萧厉想到萧长生那可怕的眼神,还是有些发怵。
“怕什么?”那声音冷笑,“就是要出他的真本事!只要‘那种东西’的波动再明显一些,‘星引盘’就能锁定更精确的范围!至于刘家的死活,与你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何况,他们若是被萧长生灭了,不正好替你扫清障碍,让你更容易接管萧家?”
阴毒的计划,裸的利用。萧厉听得心头发寒,但那股对权力和复仇的渴望,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迅速压过了恐惧和那一丝微弱的良知。是啊,刘家死活关他何事?萧家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又有几个真心待他?只要能得到力量,拿回一切,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我……我明白了。”萧厉咬着牙,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光芒,“我会把消息递出去,让刘家在青云宴上,好好‘招待’萧长生!”
“很好。”那声音似乎满意了,“记住,你的价值,在于你能提供的信息和制造的‘’。做好这件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搞砸了,或者敢耍花样……”
声音陡然转厉,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萧厉的神魂,让他如坠冰窟,仿佛灵魂都要被冻结、撕裂!
“啊——!”萧厉发出无声的惨嚎,抱着头蜷缩下去,涕泪横流。
寒意只持续了一瞬,便如水般退去,但那濒死的恐惧感,却深深烙印在了萧厉的灵魂深处。
“明白了吗?”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漠然。
“明……明白了!小人明白!绝不敢有二心!”萧厉瘫在地上,如同烂泥,忙不迭地用意念回应,恐惧到了极点。
“哼。三后,青云宴,我会在暗处看着。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那声音说完,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彻底消失了。笼罩厢房的那股冰冷神识也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偏院内,重归死寂。只有萧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风吹过老树枯枝的呜咽。
他瘫在地上,许久才挣扎着爬起,背靠冰冷的墙壁,浑身被冷汗浸透。月光照在他惨白扭曲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恐惧尚未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和贪婪。
他哆嗦着手,从贴身内衣的暗袋里,摸出一小截不起眼的、看似普通的炭笔——这是刘能之前秘密交给他的联络工具。他颤抖着,就着地上惨淡的月光,在一块从床板角落抠下的薄木片上,用炭笔急速书写起来。字迹歪斜潦草,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狠劲。
他将自己对萧长生“可能身怀上古重宝或秘密”、“与祖祠、藏书阁关联极深”、“实力深不可测但似乎不愿轻易显露”、“需以极端手段其出手方可窥探虚实”等猜测和煽动性话语,全部写了上去。他甚至暗示,若能成功出萧长生的秘密,刘家或许能得到天大的机缘,远超一条玄铁矿脉。
写完,他吹炭迹,将木片小心翼翼地塞回原处。他知道,天亮之前,自会有“老鼠”将它叼走,送到该送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萧厉虚脱般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望着高窗外那一小片冰冷的夜空,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狰狞而诡异的笑容。
“萧震……萧长生……还有萧家……你们等着……”
“青云宴……醉仙楼……嘿嘿嘿……”
低哑的笑声在空旷阴森的偏厢内回荡,如同夜枭的啼鸣,令人毛骨悚然。
月光偏移,照亮他半张沉浸在阴影中的脸,那眼中闪烁的,是彻底沉沦的黑暗,以及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暗线已动,毒计已生。
风暴的核心,正在被悄然引向三后的醉仙楼之巅。
而这一切,深居藏书阁的萧长生,似乎毫无所觉。他正对着一盏孤灯,手指在虚空缓缓勾勒,淡金色的符文明灭不定,仿佛在推演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打发这漫漫长夜。
肩头的小白蜷成一团,似乎睡得正香,唯有那偶尔轻轻抖动的耳尖,显示它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夜,还很长。
(第十三章完,约41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