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早晨来得格外早。
第一缕天光还没透进来,楼下街道清洁车“唰唰”的扫地声就把苏逸尘吵醒了。他睁开眼,盯着头顶低矮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哪里。
硬板床睡得浑身酸痛。他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然后摸过床头的手机。
早上六点十分。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温雨晴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两天前——他发的那句“加班辛苦,要不要给你送点吃的”,下面是她的回复和那张模糊的外卖照片。
苏逸尘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点开手机银行App。
他和温雨晴有一张共同的储蓄卡,是结婚时开的联名账户,主要用于还房贷和存储家庭备用金。平时两人的收入各自管理,但都会定期往这张卡里存钱。卡绑定了温雨晴的支付宝和微信,用于常家庭开销。
登录账户,查询最近两个月的交易明细。
一页页翻下来,苏逸尘的眉头越皱越紧。
从两个月前开始,这张卡上出现了多笔非常规消费。单笔金额从三百多到两千多不等,支付渠道都是温雨晴的支付宝。消费地点五花八门——高端进口超市、精品药房、甚至还有一家专门卖保健品的线上店铺。
他粗略算了算,光是这两个月,这类消费累计已经超过了八千块。
而温雨晴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些开支。
苏逸尘截了图,保存到手机里。然后他起身,简单洗漱后下楼开店。
上午的生意照常。他一边在后厨忙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去该怎么问。八千块不是小数目,尤其是在他们还有房贷要还、店铺需要流动资金的情况下。
下午四点,他提前关店,去了一趟银行。在自助打印机上,他把那张联名卡最近三个月的流水单都打了出来,厚厚一叠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晚上七点,他开车回了家。
钥匙进锁孔的时候,他顿了顿。两天没回来了,屋里会是什么样子?
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电视也开着,正在播一档热闹的综艺节目。温雨晴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看起来像是下班回来有一阵子了。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看见是苏逸尘,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你……你回来了。”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
苏逸尘没应声,弯腰换鞋。他把手里的银行流水单随手放在鞋柜上,然后走进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
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苏逸尘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温雨晴不安地绞着手指,偷偷瞥他。苏逸尘没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叠流水单上。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平静:“最近家里有什么大开支吗?”
温雨晴愣了愣,眼神开始躲闪:“没、没有啊……怎么了?”
苏逸尘拿起那叠流水单,翻到最近两个月的那几页,然后递给她。
“这些消费,是怎么回事?”
温雨晴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纸张在她手里哗啦哗啦地响。
“这……这些是……”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什么?”苏逸尘追问,语气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沉沉的东西,“两个月,八千多块。买的什么?”
温雨晴低下头,不敢看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很小的声音说:“是……是给小许妈妈买的补品……”
“补品?”苏逸尘重复了一遍。
“嗯……”温雨晴的声音更小了,“他妈妈病危,需要吃一些进口的营养品,很贵……他家条件不好,买不起,我就……我就帮帮忙……”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张小票出来,递给苏逸尘。
“你看,这是收据……我真的只是买补品……”
苏逸尘接过那张小票。是一张药房的机打收据,但字迹很模糊,只能勉强看到抬头是“康健大药房”,下面一行商品名称那里印着“********”,金额是八百六十元。没有具体商品明细,没有规格,甚至连期都模糊不清。
他盯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温雨晴。
“他妈妈病危,”他慢慢地说,“需要你连续两个月,买八千多块的补品?还都是高档进口货?”
温雨晴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ICU一天的费用是多少,你知道吗?”苏逸尘继续问,声音冷了下来,“如果真到了病危的程度,医院会允许家属随便喂病人吃来历不明的进口补品?温雨晴,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医院傻?”
“不是……我……”温雨晴急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真的是补品!小许说他妈妈需要……”
“需要什么?需要你一个外人、一个徒弟的师傅,掏八千多块给她买补品?”苏逸尘打断她,“温雨晴,你是她儿媳妇吗?你是她女儿吗?你凭什么?”
温雨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哭着说:“我就是想帮帮他……他太可怜了……”
苏逸尘没理她的眼泪。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机给我。”
温雨晴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什么?”
“我要看你所有的支付记录。”苏逸尘语气强硬,“现在。”
“凭什么!”温雨晴下意识地把手机藏到身后,“苏逸尘,你够了!你查我聊天记录,现在又要查我支付记录?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犯人!我有我的隐私!”
“隐私?”苏逸尘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你的隐私,就是背着丈夫,给别的男人的妈妈买八千多块的‘补品’?温雨晴,要么你把手机给我,让我看个明白。要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现在就去银行,把联名账户注销,从此各管各的钱。你爱给谁买补品,爱给谁花钱,我绝不过问。但家里的房贷、开销,你也别想我再出一分。”
温雨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这么冷酷,这么绝情,这么不留余地。
对峙了十几秒。
最终,温雨晴还是颤抖着手,把手机递了过去。解锁,打开支付宝。
苏逸尘接过手机,直接点开账单明细。时间筛选到最近三个月。
一页页往下翻。
除了那些不明所以的“补品”消费,他看到了更刺眼的东西——
转账记录。
过去三个月,温雨晴分五次,通过支付宝向一个账户转账。每次金额不等,最少的三千,最多的八千。收款人备注是“许慕白”。
五次加起来,总共两万八千元。
备注栏里,每次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借款”。
苏逸尘盯着那些记录,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温雨晴,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数字。
“解释一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这是什么?”
温雨晴看着屏幕上那些转账记录,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是……是借款……”她哭着说,“小许他……他家真的很困难。他妈妈病危,需要钱治病。他自己还在实习,工资本不够……他连学费都是贷款的……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就……就借给他一点钱,让他应急……”
“借款?”苏逸尘重复了一遍,“两万八,是‘一点钱’?温雨晴,我们俩一个月的房贷才两千八。你随手‘借’出去的钱,够我们还十个月的房贷。”
他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
“借款协议呢?还款计划呢?他拿什么还?什么时候还?这些你都想过吗?”
温雨晴被他问得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显然,她本没想过这些。
“我……我没想那么多……”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就是觉得他可怜,想帮帮他……他说等他妈妈病情稳定了,他找到正式工作,一定会还给我的……”
“他说?”苏逸尘冷笑,“他说你就信?温雨晴,你今年二十四岁,不是十四岁。两万八,不是两百八。你连张借条都没让他打,就这么转给他了?万一他不还呢?万一他跑路呢?你怎么办?”
温雨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摇着头:“不会的……小许不是那种人……他很有才华,也很努力,他一定会还的……”
“一定会还?”苏逸尘简直要气笑了,“拿什么还?用他那每个月三千块的实习工资?还是用他那个‘病危’的妈妈?”
他不再看她,低头作手机,把那五笔转账记录一一截图,保存到自己的相册里。然后他把手机扔回给她。
“这笔钱,我会要回来。”他声音冷硬,“不管用什么方法。”
温雨晴接过手机,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看着苏逸尘,看着他那张冰冷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苏逸尘……”她哭着说,“你就不能……不能有一点同情心吗?小许他真的很难……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苏逸尘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飘过来,轻得像叹息:
“温雨晴,我体谅他,谁体谅我?”
说完,他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温雨晴压抑的哭声,还有电视屏幕上无声闪烁的、热闹的综艺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