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滨海湾金沙会议中心。
“亚洲未来港口论坛”的巨幅海报悬挂在入口处。西装革履的参会者鱼贯而入,不同语言交织在一起,谈论着智能物流、自动化码头和绿色航运。
这些都是重塑全球贸易格局的关键词。
傅司寒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周谦刚弄到的嘉宾名单。他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沈清 (Shen Qing) – 歌微科技 (Gewei Tech) 创始人兼CEO,议题:《传感技术革命与下一代智能港口生态》
“歌微科技……”傅司寒低声重复,指尖在那个名字上用力到泛白。不是“微光科技”,而是“歌微科技”。
但“沈清”这个化名,以及那熟悉的“歌”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疑虑的锁。
“傅总,论坛马上开始了。”周谦低声提醒,他也看到了那个名字,脸色复杂。
傅司寒收起名单,走向主会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种混合着紧张、愤怒和某种隐秘期待的情绪在腔里冲撞。
他就要见到她了。不是在新加坡的夜色中偶遇,不是在地下停车场的对峙,而是在一个公开的、正式的商业场合,以“傅氏集团总裁”和“歌微科技创始人”的身份。
主会场灯火通明,可容纳近千人。前排是预留的嘉宾席,后方是普通参会者。傅司寒的位置在第五排靠走道,这位置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在这群人里,傅氏的影响力正在被重新评估。
他刚落座,就看到陈景明从侧门进来,径直走向前排,在一个贴有“歌微科技”铭牌的座位旁坐下。那个座位还空着。
论坛开始了。先是主办方致辞,接着是几位政府官员和行业领袖的宏观演讲。傅司寒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空座位上。
直到上午十点半,主持人宣布:“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一位令人惊喜的新面孔——歌微科技创始人,沈清女士!”
掌声响起。侧幕走出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沈清歌走上了讲台。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为精良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内搭白色丝质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光滑的发髻,脸上化了精致而专业的妆容。
细金边眼镜后的眼睛沉静明亮,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遥控器。她走到讲台中央,对台下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不迫。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全场安静下来。
傅司寒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沈清歌以这种方式、这种身份站在聚光灯下,站在一个他曾认为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那种冲击力依然超乎想象。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平静地开始了演讲。
“各位上午好。我是沈清,歌微科技创始人。今天我想谈的,不是宏大的趋势预测,而是一个具体的技术节点如何撬动整个产业格局。”
她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系统传遍全场,清晰、平稳、充满自信的力度,与过去三年那个总是轻声细语、仿佛怕惊扰任何人的声音判若两人。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PPT。复杂的专利结构图、传感器工作原理动画、港口作业效率对比数据……专业、详实、极具说服力。
“传统港口的自动化升级,长期受制于少数几家欧洲企业的核心传感模块。这些模块价格昂贵,技术封闭,迭代缓慢,形成了事实上的技术垄断。”
沈清歌切换幻灯片,展示了一张全球主要港口的技术供应商图谱,傅氏集团的标志旁,依赖的就是那家已被她买断专利的欧洲企业。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都知道傅氏最近的麻烦。
“而歌微科技所做的,就是打破这种垄断。”沈清歌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他们自主研发的新型传感系统三维模型,“我们不仅获得了关键专利的授权,更在其基础上进行了创新性改进,将精度提高了15%,功耗降低了30%,而成本,只有传统方案的60%。”
她展示了几份第三方测试报告和潜在客户意向书,其中包括东南亚两个正在规划中的大型港口。
傅司寒坐在台下,感觉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他看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光芒四射的女人,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她在傅家别墅里,低着头说“好”、“知道了”、“我明白”的样子。巨大的割裂感让他头晕目眩。
“……技术只是工具,真正的价值在于它赋能生态的能力。”沈清歌的演讲进入尾声,“歌微科技的目标,不是成为另一个垄断者,而是成为下一代智能港口开放生态的基石构建者。我们已经与新加坡经济发展局达成初步意向,并欢迎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加入。”
掌声再次响起,比开场时热烈得多。不少前排的人和行业专家都在点头交流,显然被这个清晰且雄心勃勃的计划打动了。
提问环节开始。第一个提问者就是陈景明,问题专业而友好,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托”,旨在进一步阐释歌微科技的竞争优势。
接着,一位欧洲记者举手:“沈女士,据我所知,您的专利技术正好卡住了中国傅氏集团关键的咽喉。这是否意味着歌微科技将傅氏视为主要竞争对手?您如何看待傅氏目前遇到的困境?”
问题尖锐,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傅司寒身体前倾,紧盯着台上的沈清歌。
沈清歌面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得体的微笑:“在商言商,技术没有国界,只有先进与落后之分。歌微科技专注于自身的技术研发和市场拓展。至于其他公司的困境,我想这更应该由他们自己来反思,是否是过度依赖单一技术路径、缺乏前瞻性布局所导致的结果。市场的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且敢于创新的企业。”
她没有直接攻击傅氏,但每一句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傅氏问题的核心。她的态度冷静、专业,站在行业高度,完全跳出了个人恩怨的层面。
这种姿态,比直接的指责更让傅司寒难堪。
提问环节在几个技术性问题后结束。沈清歌在掌声中走下讲台,陈景明立刻起身,与她低声交谈着走向会场侧门。
傅司寒猛地站了起来。
“傅总?”周谦急忙跟上。
傅司寒没有理会,大步穿过人群,追向那个身影。他必须和她谈谈,现在,立刻!
会场外的贵宾休息区,相对安静。
沈清歌正在和EDB的戴维斯先生以及另外两位潜在伙伴交谈。陈景明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个默契的护卫。
傅司寒径直走了过去,打断了几人的谈话。
“沈清歌。”他叫出她的本名,声音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交谈声戛然而止。戴维斯先生和其他两人诧异地看向这个突然闯入、面色不善的男人。
沈清歌缓缓转过身,看向傅司寒。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了然的神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来。
“傅总,幸会。”她用的是商业场合最标准的问候语,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对戴维斯等人略带歉意地说,“抱歉,失陪一下,我处理点私事。”
戴维斯先生看了看傅司寒,又看了看沈清歌,似乎明白了什么,礼貌地点头:“你们聊,我们稍后再谈。”
几人离开,休息区只剩下沈清歌、傅司寒,以及不远处的陈景明和周谦。陈景明没有靠近,但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歌微科技,”傅司寒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你一手创立的?那家买断专利、狙击傅氏的公司,从头到尾都是你?”
沈清歌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反问:“不然呢?傅总觉得,谁会为了针对傅氏,如此大费周章?”
“你!”傅司寒被她的坦然噎住,怒火和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交织,“沈清歌,你到底想什么?!报复我吗?用这种方式?!”
“傅总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沈清歌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报复任何人。这只是我的商业选择,我的事业发展。傅氏恰好挡在了我选择的赛道上,仅此而已。”
“恰好?”傅司寒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陌生的冷冽香气,“恰好你买断的专利是傅氏急需的?恰好你出现的时机是傅氏最脆弱的时候?恰好你身边的人,都是冲着傅氏来的?!”
沈清歌没有后退,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商场如战场,傅总浸淫多年,难道还指望对手对你仁慈,或者……像过去三年里的我一样,对你无条件退让和牺牲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傅司寒最不愿面对的记忆。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过去三年……是交易。”他试图辩解,声音却有些虚,“我给了沈家需要的,你也同意了……”
“是,我同意了。”沈清歌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冷意,“所以我履行了合约,扮演了三年傅太太。现在合约结束,我选择了我自己的路。傅总,这有什么问题吗?难道在你眼里,我签了那份婚姻协议,就一辈子都得是那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毫无价值的沈清歌吗?”
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锋利。
傅司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过去的确是这么认为的,甚至现在,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依然残留着这种可笑的优越感。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有这样的能力。”他换了个方向,语气带着指控,“你瞒了我三年!”
沈清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告诉你?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在嫁给你之前,就已经是金融系的天才学生,已经能独立分析复杂的并购案?告诉你我为了沈家放弃了一切,但从未停止学习和准备?告诉你我每天在书房记录‘账本’,筹划着有一天能东山再起?”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视着他:“傅司寒,你给过我开口的机会吗?哪怕一次,你曾真正关心过我在想什么、会什么、想要什么吗?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用来解决麻烦、顺便扮演你妻子影子的工具。工具不需要有思想,有野心,有能力,不是吗?”
傅司寒被她得后退了半步。她眼中的锐利和话语中的真相,让他无处遁形。
“所以……所以你现在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证明给我看?”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狼狈和……希冀?
如果是为了证明,如果是因为不甘心,那是否意味着,她心里还有他?
沈清歌看懂了他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她脸上的讽刺更浓了,缓缓摇了摇头。
“傅司寒,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向你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让你后悔。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实现我早就该实现的自我价值。你的看法,你的感受,你的后悔与否……”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怨恨的诅咒都更让傅司寒感到彻骨的寒冷和恐慌。
他宁愿她恨他,报复他,那至少说明她还在意。
可她说,不重要了。
“沈清歌……”他想抓住她的手腕,像以前那样带着命令的口吻让她“别闹”。
但沈清歌在他碰到她之前,就利落地后退一步,避开了。
“傅总,这里是公共场合,请注意影响。”她恢复了那种商业化的疏离语气,“如果傅氏对歌微科技的技术感兴趣,可以联系我的商务部门,我们会按照市场规则进行评估。至于其他私事,我想我们已经没有继续谈论的必要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等在那里的陈景明。
“清歌!”傅司寒忍不住提高声音叫她。
沈清歌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陈景明为她拉开休息区的玻璃门,两人并肩走了出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显得无比和谐。
傅司寒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光晕里。
周谦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傅总,林小姐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说林董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您谈,关于……关于合并的最终条款。”
傅司寒没有反应。他还在看着沈清歌消失的方向,耳边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而陌生的绞痛。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了什么。不是失去了一个听话的合约妻子。
而是失去了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却拥有着耀眼星辰般光芒的女人。
而现在,那星辰已经飞向了他触不可及的夜空。
而他脚下,林家布下的荆棘,正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