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万籁俱寂。
英国公徐辉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未化的积雪。思及这段时间每每见到谢铮,总不免痛斥其纨绔不孝,可是……谁又知道,那孩子……
“铮儿……”老将低声喃喃,眼中闪过深切的痛惜。
那孩子才多大?十八?十九?父兄惨死,满门零落,却要在这虎狼环伺的京城里,扮作天下第一号纨绔,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今夜这则用性命换来的消息,是他递出的信任,亦是他赌上一切的求救。
徐辉闭上眼。
他必须行动,而且要快。三十万两赈灾银,堆积如山的药炭,关乎数万灾民的生死——钱敏和孙四海竟敢在这上面动手脚,还要焚仓销赃!此等国贼,该千刀万剐!
但如何行动?
直接奏报陛下?那位如今终待在丹房里,奏章堆积如山,三五能见到圣颜都是快的。何况宫中耳目众多,消息一旦走漏,江宁的仓库怕是等不到圣旨,便已化作一片火海。
去找东宫?太子倒是仁厚,可人已远在西南。留守的属官们无旨不敢擅专,必然又要争论是否该先奏陛下、知会丞相……等他们吵出个结果,什么都晚了。
徐辉的指节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只剩下一条路——李辅国。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
这些年来,他与李辅国在朝堂上没少争执。北境防务、军费开支、武将升迁……政见相左时,两人能在御前争得面红耳赤。他一度认为,这位宰相权欲太重,心思太深。
可是……
徐辉脑海中浮现出王铉当转述的情景。
王铉府上,病榻前。李辅国一身半旧的常服,须发上还沾着雪粒,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对着病容憔悴的年轻御史,声音嘶哑:
“王御史!老夫知道你不齿此策!老夫自己也齿冷!可北境将士需要时间休整,西南灾民需要粮食过冬!这《边市五策疏》是毒药,是耻辱!但眼下,这是唯一能让大周喘口气的毒药!你若执意反对——老夫便跪死在此,以谢天下!”
那一刻,听闻此事的徐辉心中震动。李辅国何等身份?当朝宰辅,陛下肱股,竟对一介御史下跪!纵有千般算计,能做到这一步,至少说明他是真心想保住这赈灾的方略,保住大周这口气。
又忆及太子离京前夜,东宫属官并几位老臣共议,李辅国抱着一摞连夜整理出的卷宗前来交接。烛火摇曳下,这位年近六旬的宰相,一条条细数各地粮仓虚实、河道疏浚难点、可能贪墨的环节,说到某些州县或虚报灾情时,气得手指发颤:
“殿下,这些蛀虫,是在喝灾民的血!您此去,万勿心软!该就,该撤就撤!若有骂名,老臣在京城替您担着!”
太子当时动容,徐辉在旁也听得分明。那绝非一个只知弄权的奸相应有的肺腑之言。
“李辅国……”徐辉低声自语,像在叩问虚空,“我能不能……信你一回?”
自半年前谢家父兄惨死,这京中局势越发扑朔迷离。波谲云诡之中,敌友难辨。唯愿李辅国,莫要辜负他这一回信任……
今夜这事,关乎赈灾大局,关乎数十万百姓性命。以李辅国这些时力保赈灾的作为,得知钱敏如此行径,定会震怒,也必能以最快速度处置。
这似乎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徐辉毅然转身,走向书案。
“国公爷。”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老仆徐安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
“两件事。”徐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第一,让‘甲三’和‘甲七’立刻出发,走我们自己的渠道,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江宁。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任何人焚仓,务必保护所有账册文书——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似寻常买卖账目的东西。若官差先到,他们便暗中协助,并设法抄录副本。”
“第二,”他顿了顿,“备车。我要去相府。”
徐安猛地抬头:“现在?寅时二刻?”
“就现在。”徐辉将那块温润的玉佩贴身收好,语气不容置疑,“李辅国是个夜猫子,这个时辰,他书房里的灯,一定还亮着。”
—
相府,书房。
李辅国确实没睡。他刚批阅完一批从西南加急送来的文书,正揉着发胀的太阳,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相爷,英国公徐辉求见,说有天大的急事,必须立刻面陈。”心腹管家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紧张。
李辅国动作一顿。
徐辉?深夜来访?
他眼中瞬间掠过无数种可能——边关军情?京城兵变?还是……他缓缓放下手,神色恢复成一贯的沉静:“请。”
不多时,徐辉大步走入书房。他一身墨色常服,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夜露的寒湿之气,脸色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凝重。
“徐公,何事如此紧急?”李辅国起身相迎,没有半分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徐辉也不绕弯,沉声道:“李相,老夫得了一个消息,不敢耽搁——江宁官仓,有人要放火。”
李辅国瞳孔骤然收缩。
“放火?为何?何人所为?”他一连三问,语速极快。
“囤积居奇,挪用赈灾款,怕钦差到了露馅,想一把火烧净。”徐辉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李辅国脸上,“涉事之人,恐与户部侍郎钱敏,以及京城汇丰号的孙四海有关。”
寂静。
书房里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衬得空气近乎凝滞。
李辅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他放在紫檀木书桌上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钱……敏……”他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两个字。
下一刻,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国贼!该!!”李辅国须发皆张,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那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三十万两!那是灾民的救命钱!是陛下从内帑里挤出来的血汗银子!他们竟敢——竟敢——”
他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喘不过气。徐辉连忙上前一步,却见李辅国抬手制止,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那滔天暴怒压下。然而,他眼神里残留的寒光,比窗外凛冽的冬夜更冷。
“徐公,”李辅国转向徐辉,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这消息,从何而来?可确凿?”
徐辉早已备好说辞:“老夫几个退下来的老部下,在南边做些营生,与漕帮略有些往来。他们察觉江宁几处大仓近期进出异常,暗中打听,听到些‘要行非常之法’的风声。具体账目证据尚未拿到,但焚仓的谋划,八九不离十。”
他略去了三十万两的具体数额,也隐去了“谢家幼子托”这最关键的一环——非是不信李辅国,而是他必须保护谢铮和周明伊。那两个孩子,已如履薄冰,站在万丈悬崖之边。
李辅国死死盯着徐辉,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消息的最深处。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徐公是沙场老将,若无七八分把握,绝不会深夜来敲我相府的门。”他转过身,望向墙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目光沉沉落在“江宁”二字之上,“好一个钱敏……好一个孙四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冷,到最后,竟透出一股森然刺骨的意。
“此事,徐公告知东宫了吗?”
“尚未。太子远在西南,留守属官无旨不敢擅专,老夫怕耽搁时间。”
李辅国猛地回头:“做得对!这种事,多耽搁一刻,仓库就可能化成灰烬!”他不再多言,快步走回书案,铺开纸笔,狼毫饱蘸浓墨,一边疾书,一边扬声道:
“来人!立刻去请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中丞过府议事!告诉他们,天塌了也得来!”
“传我手令,调龙武卫一队精锐,即刻待命!”
“以六百里加急,传令沿途所有关卡驿站:见持此令者,放行勿阻,直通江宁!”
一道道命令如雷霆般发出,斩钉截铁。书房外顿时响起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整个沉寂的相府,在深夜里骤然苏醒。
李辅国写完最后一道手令,用力盖上宰相大印,这才抬起头,看向徐辉,竟是郑重地拱手一揖:
“徐公,今夜若非您来,老夫险些酿成大祸!此等奸佞潜伏于户部,老夫身为宰辅,失察之罪,百身莫赎!”
徐辉上前扶住他:“李相言重了。当务之急,是灭火、抓人、保证据。”
“正是!”李辅国直起身,眼中寒光凛冽如出鞘之剑,“钱敏、孙四海及其党羽,今夜就抓!江宁那边,老夫派三司精之人,持我手令,连夜出发!徐公——”
他看向徐辉,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您军中旧部既在江宁有所布置,可否请他们暗中协助官差?此事关乎赈灾大局,关乎朝廷体统,老夫……恳请您相助!”
徐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在这番坦荡而急迫的恳求面前,悄然消散。他沉声应道:“李相放心,老夫已派人赶往江宁。他们会见机行事。”
“好!好!”李辅国连道两声好,立刻又铺开一张素笺,“徐公可修书一封以为凭证,老夫让人一并带去,以免生出误会。”
书房里烛火通明,将两位朝廷重臣的身影长长投在墙壁上。一位宰相,一位国公,在这更深露重的时辰并肩而立,为一个即将爆发的巨大危机,布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在李辅国方才因“暴怒”而失手打翻的茶盏旁,一小片未被拭净的湿润水渍,在昏黄的烛光下,正无声地映出窗外随风晃动的枯枝影,鬼魅般摇曳。
—
· 同一时刻,荣国府,清荷园。
周明伊伏在榻上,咳嗽不止,一声连着一声,纤细的肩膀随之轻颤,宛若雨打海棠,脆弱易折。方嬷嬷心疼地轻拍她的背,转而看向侍立一旁的浅碧,语气带上了几分责备:“浅碧,你来说,郡主怎么好端端去了趟赏画会,回来便成了这般模样?”
浅碧张口欲辩,周明伊已先一步轻声开口,气息仍有些不稳:“不怪她……是那室内的炭火……烧得太旺了些,我觉着有些憋闷,便出去走了走。许是内热外寒,一时交攻,才着了凉……不妨事的。”
方嬷嬷见她维护浅碧,到嘴边的训斥便咽了回去,只依旧冷着脸对浅碧道:“原是见你细心周到,才拨你来贴身伺候郡主。你做事更该勤谨万分,郡主体弱,冬里尤其要仔细看顾。今次念你初犯,只罚你半月月钱,可服气?”
浅碧连忙躬身,态度恭顺:“嬷嬷教训的是,奴婢记下了,往后必定万分仔细,小心伺候。”
这时,周明伊冰凉的手轻轻握住方嬷嬷的手腕,声音微弱却清晰:“嬷嬷,快帮我瞧瞧灶上的药好了不曾?再……再帮我取些蜜饯来。” 她说着,眼前似乎又浮现冷秋唇边那颗甜甜的酒窝,心头掠过一丝涩然。
方嬷嬷自然无有不应,连声答应着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周明伊偶尔压抑的轻咳。她抬眸,看向仍垂首站着的浅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嬷嬷只是关心则乱,并非有意责怪你。你平做事很是尽心,那半月的月钱……我后会设法补给你。”
如今浅碧是她身边明晃晃的眼线,若不做出一副倚重安抚的姿态,只怕对方还会想方设法剪除她身边可信之人。周明伊只得按捺下所有情绪,演起这场并不熟练的戏。
这番话语落在浅碧耳中,却让她微微一怔。自来高门大户的主子们,鲜少有将下人的委屈放在心上,更遑论补偿。这位郡主,瞧着性子清冷疏离,待人倒有几分出乎意料的宽和。便如同对那冷秋,寻常人家得知奴婢得了肺痨,避之唯恐不及,随意打发已是仁慈,她却肯花费重金将人送至别院,叮嘱好生照料……
浅碧敛下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面上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连声道:“郡主折煞奴婢了,原是奴婢疏忽,受罚是应当的。”
周明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气,苍白的面颊因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红。她身体将将好些,白冒险动用生物电流传音及屏蔽感知,损耗颇大,如今……又需好生将养了。她这边不过是隐秘暗查,且动用的皆是非常手段,已是如此劳心费神、如履薄冰。而谢铮身处局势万般复杂的北境,真刀明枪,危机四伏……他可能应付得来?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此刻……英国公应当已经行动起来了。她也借着回府时绕道城南买杏酥记的由头,与孙三娘接上了暗号。接下来,便要看是谁的动作更快了。
—
城北,某处两进的僻静宅院。
夜已深,宅内大多房间漆黑一片,唯余书房窗棂透出昏黄固执的光。钱敏静静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椅中,背脊绷得笔直。不知为何,左眼皮从傍晚起便突突跳个不停,一股莫名的心悸与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明明诸事已安排妥当,那训练有素的飞鸽,乃是三只连环送出,万无一失。可为何……这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他死死盯着面前书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冰糖银耳羹——那是妻子方才亲手送来的,莹润的羹汤在灯下泛着澄澈的光,他却一口未动。就在这时,烛火毫无征兆地猛烈晃动了一下!
钱敏心头剧震,骇然抬眼望向窗户!
几乎同时,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谁?!”他厉声呵斥,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显得尖利。
“老爷,您怎么了?”走进来的身影被他吓了一跳,声音温婉熟悉。
钱敏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瞬间垮塌,冷汗却已浸湿了内衫。进来的是他的妻子。钱敏此人虽贪财枉法,对这位小他许多的娇妻却百般宠溺,视若珍宝。他是老夫少妻,膝下尚有一个七八岁的稚子。出身寒微,由寡母辛苦拉扯大的他,内心深处总藏着一份恐惧——怕自己走得早,留下这如花美眷与懵懂幼子,无依无靠。
正是这份恐惧,推着他一步步铤而走险,踏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见妻子容颜依旧姣好,在灯火映照下一双妙目盈盈望着自己,满是纯粹的关切,钱敏心头酸涩与恐慌交织。
“老爷,都这个时辰了,快些歇息吧。有什么紧要公务,明再批不迟。”妻子柔声劝道。
钱敏正欲起身安抚,让她先回房安寝,目光却骤然凝固——在那碗澄澈的银耳羹中央,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落着一枚枯黄的、蜷曲的落叶!
他心神瞬间如遭雷击,几乎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强压下那几乎冲破喉咙的惊骇与绝望。他勉强抬起头,朝妻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涩:
“我……忽然想起有件紧急公务,非得立刻处理不可。莲儿,你先回房睡吧,我……办完便回去。”
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些:“乖,真的是急事。”
妻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顺从地点点头,挪步走向门口。
就在她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钱敏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诀别般的温柔:“莲儿……夜间风大,回去记得叫人给你披件斗篷,知道吗?”
“知道了,老爷。”妻子回身应道,身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
钱敏脸上所有的表情,如同水般褪去。他缓缓坐直身体,眼神变得空洞而平静,仿佛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娇妻面前强颜欢笑的丈夫,又重新变回了朝堂上那个心思深沉、挥斥方遒的户部侍郎。
“出来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阴影处,淡淡说道。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自书架后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浮现。来人白纱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念在你为‘归墟’效力多年,尊者开恩。”白衣女子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你若自行了断,尊者可保你妻、子性命。至多一刻钟,龙武卫便会围了这里。”
钱敏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哀:“是我……辜负了尊者,此番行事不慎,误了大业。我书房后有一处隐秘的夹壁暗室,里头还有些东西……只怕,还得劳烦北海你,亲自断个净。”
“共事一场。”被称作“北海”的白衣女子沉默了一瞬,漠然道,“南海龙王,走好。”
话音落下,钱敏自袖中缓缓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冰冷的刃光映入他骤然决绝的眼底。下一秒,他眼神一厉,手臂猛然挥动!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面前的书案,也染红了那碗未动的银耳羹。
生命力随着温热的血液急速流失,身体变得冰冷而沉重。视线开始模糊、涣散,无数光影碎片在眼前飞旋。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年琼林宴后,骑马游街,春风得意。漫天飞花,拱桥之上,少女蓦然回首,莞尔一笑。
当龙武卫精锐破门而入时,冲天的火光已将书房完全吞噬,木质结构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响。只留下钱敏的妻儿瘫倒在庭院中,望着熊熊烈火,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远处,一株高耸古树的枝梢上,北海龙王一袭白衣,静静伫立,冷漠地俯视着下方这一场由她亲手促成的悲剧与混乱。
然而,一道黑影倏地掠至她身侧,单膝跪倒,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惶:“属下失职!那孙四海……似有人暗中相助,竟……竟让他逃了!”
北海龙王周身气息骤然一寒,抬脚便将那黑影踹下树梢,声音冰寒刺骨:“废物!立即启动所有‘潜渊卫’精锐,封锁各处要道水路!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他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