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明香之事,陈探微与王璋去处理善后。而宴席即将散场,周明伊心里却记挂着刚刚宴席上见到的孙四海。
陈探微道,浅碧,在这屋里坐久了,我有些闷,你陪我去那处散散心吧。
她指了指那靠近前院书房的僻静回廊,此处距离男宾散场后的偏厅不远,虽看不清那边动静,可是那个范围她可以借助意识感知,得知别人对话内容。
到了那处,她浅浅慢慢地走着,佯装赏那棵盘节错的老红梅,并和浅碧搭话,都说梅花孤傲,前朝有人赞誉,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夏美人来。可我却不这样觉得,梅花…
口里说着,但意识却以高度凝神在孙四海身上,察觉到他心中焦虑不安,从男宾散场的偏厅中出来,钻入了距离不远的一处用于暂时休憩的小抱厦,而不久后,另一道气息,也钻了进去!
周明伊立刻将感知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捕捉着隔窗传来的、压得极低的对话碎片。
孙四海的声音充满恐慌:“……钱大人!大事不好!江宁的货……运河段被封了,说是流民滋事加上冰冻,漕船本出不来!可朝廷的采购钦差,后……后就要到江宁!”
另一道声音陡然尖利:“什么?!不是让你打点好漕帮,确保畅通吗?那批桂枝、附子,还有上等的银骨炭,可是用那三十万两垫款大半吃进的!堆在江宁仓库里,现在就是一堆死物!”
席间,王璋向她介绍了一圈,加上默听众人谈笑,周明伊早已将宴席上所有人与请帖上的人一一对应——那声音是议和派一员,户部侍郎钱敏!
“打点了……可这次是突发民乱加上官家封河,吴舵主也束手无策啊!” 孙四海带着哭腔,“钦差一到,发现市面上我们要倒卖的那几样药材木炭奇缺,而我们汇丰号关联的货栈却堆满货……一查账,三十万两官银流动痕迹……咱们……咱们可就全完了!”
钱敏急促踱步:“必须让货在钦差到达前运出江宁,至少分散一部分!快想办法,走陆路!高价雇车马!”
“陆路?大人,那批货数量巨大,陆路耗费时间更长,如今冰雪封道,本来不及!而且陆路镖局见这阵势,谁敢接?” 孙四海绝望道,“为今之计……除非能有法子,让钦差晚到几,或者……让那批货‘合理’地消失?”
“闭嘴!” 钱敏低吼,“‘消失’?说得轻巧!三十万两的货,怎么‘合理’消失?惊动了朝廷,你我有几个脑袋?!尊者那边再三交代,此次赈灾款项必须落到实处,我们只是挪用周转,赚个差价,若是误了大事,让灾情加剧,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孙四海:“那……那怎么办?当初说好的,利钱您七我三,如今风险却要我全担着?钱大人,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您再想想办法,疏通疏通河道,或者……让钦差路上‘耽搁’一下?”
钱敏沉默片刻,声音阴沉下来:“……眼下只有一个办法。你立刻飞鸽传书江宁,让咱们的人放火烧仓!”
“烧仓?!” 孙四海惊骇。
“对!制造意外走水的假象。就说仓廪不慎,药材木炭焚毁大半。虽然损失惨重,但总比囤积居奇、挪用官银的罪名好!剩下的货,立刻分散到各小商号,低价快速脱手,回笼资金,务必在账期内把那三十万两的窟窿填上!亏损……总比丢命强!” 钱敏的声音透着狠绝,“记住,手脚净!要是走漏半点风声,或是烧仓不彻底留下把柄……孙四海,你知道后果。”
孙四海声音发抖:“……是,是……我这就去办……”
对话中止,脚步声响起,两人先后匆忙离开。
浅碧什么都好,但唯独在诗词歌赋上毫无天分,她听得晕晕乎乎地,只听自家郡主这时候淡淡问她,浅碧,你觉得呢?
她能怎么觉得呢?她毫无想法,最恨才女什么的了。
她讪讪笑道,奴婢不懂这些,奴婢只知道这梅花瞧着好看。
周明伊假装失落,垂眸道,咱们回去找探微姐姐和璋姐姐吧。但她底下的眸子闪过一丝冷色,调用核心逻辑细细推敲起来:
据透露的尊者称呼,钱敏很可能是归墟组织中的一员,且地位不低,汇丰的东家孙四海亦是其中一员。而他们口中那位尊者可能是归墟高层,竟也有为民生计的想法,不许手下人妄动救灾银钱。
可是钱敏和孙四海利欲熏心,擅自挪用三十万赈灾款项,提前囤积御寒药材木炭,意图垄断市场高价返售牟取暴利。但如今因天灾民乱,运输阻断,加上钦差提前,计划濒临败露,竟狗急跳墙,意图焚毁证物,掩盖罪行。
此事若成,朝廷必然损失巨款,前线物资进一步短缺,贻误救治,不知多少灾民会因此丧命。若是她此时想办法向朝廷揭发,虽然可以借助朝廷的力量,抓住这二人…
可是从如今查到的线索看,归墟对朝廷的渗透已十分深入,朝廷三品要员都是麾下之将,若此事一旦惊动朝廷,只怕好不容易探查的这两个人,就会被归墟势力抹。
而且,她如今身边明里暗里全是归墟的眼线,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传递如此机密的信息给朝廷,只怕顷刻间就会暴露。
核心逻辑已经推算结论,按下不动,利用孙三娘等谢家暗网顺藤摸瓜,深入探查。
但是…但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却突然浮现那在大相国寺面前遇到的那对母女,那双已经麻木的眼睛;转瞬间又是陈探微和王璋为了西南赈灾苦心筹划宴会的种种场面。
还有那,她们在大相国寺初见,谢探微眸子亮亮的,说,我娘说,虽是女子,但我们不能只做安于后宅之人,要为天下民生之计,才不负人间昭华!
几乎是瞬间,她向核心推演逻辑下达指令:尽一切力量阻止此事发生。
赏画会的余温仍在墨香苑内袅袅不散,周明伊坐在偏厅窗畔,面上仍然在和王璋两人谈笑风生,意识却如静水深流,她袖中指尖轻触那枚温润玉佩,“谢”字的轮廓烙入掌心。时间如沙漏疾逝,孙四海的飞鸽随时可能破空而去。必须即刻行动。
核心逻辑瞬间开始重新据信息进行整理推演:飞鸽传信速度过快,为今之计只能冒险持谢铮信物,告诉还在赏画宴上的英国公夫妇,采用不直接接触,暴露风险48%,为暴露风险最低的选择。
推演的光流在意识中急速闪烁,半晌,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与几位老夫人言笑晏晏的英国公夫人徐氏身上。
电光石火间,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她心中成型。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向正在清点礼单的陈探微,脸上适时地浮起一抹欲言又止的羞赧。
“探微姐姐。”
陈探微抬头,见她神色,笑问:“怎么了?可是累了?一会儿宴席便散了,我让厨房给你备了燕窝粥,回去前用些暖暖身子。”
周明伊摇摇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犹豫:“姐姐,方才我见英国公夫人……似乎对李公麟那幅《五马图》看了许久,眼神颇为留恋。虽则皇后娘娘赐下的真迹我们动不得,我记得前些时我们清点临摹本的时候,有一副陈伯母早年临摹的《五马图》亦是精妙绝伦。今英国公不辞辛劳,亲自主持义拍,劳苦功高。我们可否……将那幅临摹本作为谢礼,赠与夫人?也算全了夫人对那画的一片喜爱之心。”
陈探微闻言,眼中骤然一亮:“呀!我怎么忘了这茬!极是,极是!母亲这幅早年临的《五马图》,虽笔力稍嫩,但神韵已具,赠与夫人这等真正懂画爱画之人,正是宝剑赠英雄,明珠不暗投!” 她行事风火,当即招手唤来墨竹,“快,去将东厢库房里那幅《五马图》摹本取来,要那只紫檀木的礼盒装好。”
墨竹领命而去。不多时,捧着一只长约三尺的精致紫檀木画盒回来。
陈探微亲手打开盒盖,取出画轴,与周明伊一同在旁边的长案上徐徐展开。画作保存极好,绢色微黄,笔意生动,虽是摹本,却自有一股清雅韵致。
周明伊凝神细看,忽然轻“咦”一声,指尖虚虚点向画中一匹白马的马蹄处:“姐姐你看,这里……可是颜料有些许泛白?似是当年调配时,砗磲粉比例略高,年月久了,又经过今厅内暖燥一烘,便显出来了。”
陈探微凑近细观,果然发现那一小块白色比周围略显得“粉”一些,不够莹润,虽不仔细看看不出,但若赠与行家,终究是个微瑕。她蹙起眉头:“这可如何是好?现调颜料补笔,且不说能否调到完全一致的色泽,时间也来不及了……”
“姐姐莫急。”周明伊温声道,眼中带着恳切,“我于调色一道略有些心得,或可一试。只是需绝对安静,不能受人打扰。而且……”
她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赧然,“忙了这大半,我腹中有些空了,若能有一碟姐姐小厨房特制的梅花酥垫垫,或许手下更有力些?也算是姐姐给我的谢礼了。”
陈探微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伸指虚点她额头:“好你个促狭鬼,原是在这里等着我!罢了罢了,看在你今出了大力,又肯帮我补画的份上,我便亲自去给你寻这梅花酥来!”
她转头吩咐墨竹,“你在此守着,莫让旁人进去打扰郡主。” 又对周明伊道,“最多一刻钟,我便回来。”
“多谢姐姐。”周明伊含笑目送她带着另一名侍女匆匆往厨房方向去。
待陈探微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周明伊对墨竹柔声道:“墨竹姑娘,劳烦你去帮我取些最细的狼毫笔和清水来,再要一小盏隔水温着的明胶。调色需这些。”
墨竹不疑有他,应声去了。
偏厅这一角,终于暂时只剩下周明伊和浅碧两人。这一刻她果断采用生物电流,在浅碧脑海中制造了一片假象,那就是她认真观摩临摹本,思考怎么下手描补。
趁此刻,周明伊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寸许宽、三寸长的极薄韧笺,以指甲蘸取极少一点画案上残余的松烟墨,用蝇头小楷急速书写:
「江宁官仓,钱(户部)、孙(汇丰)囤药炭三十万,漕断钦差至,欲焚销赃。证据在彼处账目。十万火急,关乎国本民生。阅后即焚。谢家幼子托。」
字迹瘦硬,力透纸背,却极小,整段话只占笺纸中部。写毕,她将笺纸对折两次,折成不足指甲盖大小的方块。接着,她小心掀起画盒内衬的宝蓝色绒布一角——这礼盒做工精致,绒布下还有一层薄木板,木板与盒底之间,有一道极其隐蔽的缝隙,专为放置燥香草或防蛀药丸而设,若非细察绝难发现。
周明伊将折好的纸笺塞入那道缝隙深处,又将绒布抚平,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定下心神,解除对浅碧的屏蔽,而墨竹也适时取来她所需要的清水。
她开始处理画上那点瑕疵,先从随身荷包中取出几个指头大小的瓷瓶——这是她据核心逻辑中的古代颜料配方,前些子悄悄试制研磨的矿物颜料细粉,色泽稳定。她小心地挑出少许砗磲白与石英白,以微量石青与墨色调和,再滴入两滴清水和极少的明胶,在调色碟中细细研磨,直到色泽与画中原白无限接近。
笔尖蘸取微量调好的颜料,屏息,落笔。不过轻轻几点,那处略显粉气的白便被覆盖,呈现出与周围浑然一体的莹润光泽。非但补上了瑕疵,笔触竟也与原画摹者的风格隐隐相合。
她刚刚放下笔,用净宣纸轻轻吸去表面多余水分,陈探微便端着一个小食盒,笑着回来了。
“如何?可补好了?” 她凑近一看,只见那处瑕疵已消失无踪,补色天衣无缝,不由得惊叹,“妹妹好手艺!这岂止是补好了,简直是锦上添花!”
周明伊浅浅一笑,将画笔放入笔洗:“是姐姐的画底子好,颜料也凑手。” 她看了一眼食盒,“梅花酥且等会儿,正事要紧。姐姐,我们这便将画给英国公夫人送去吧?顺道我也好与夫人说说这画的保养之法。方才补色用了特殊颜料,需得嘱咐一二。”
“极是!” 陈探微连忙将画小心卷起,放入礼盒装好,亲手捧着,“走,英国公夫人应在西暖阁与几位老夫人话别,我们过去。”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回廊,
西暖阁内,英国公夫人徐氏果然正与两位老诰命说话,陈探微和周明伊便携手入内,却不知怎的,周明伊跨过门槛时,似乎被绊了一下,身体一下往前倾,她连忙去抓门槛,袖口里却啪的一声掉下来一块玉佩。
这番动静一下便惊动了英国公夫人及两位老诰命,英国公夫人凝神往那玉佩上看去,眼神骤然大惊,那是谢家的玉佩,她再定神一看,那位是谢家幼子的未婚妻,周明伊。
她心中有些不忿,谢家与他们徐家乃是过命的交情,自然知道这玉佩乃是谢老爷子身前重要的遗物,可是那谢家幼子当真让人齿冷,丝毫不顾念已经死去的父母兄长,热孝期间出入花街柳巷,又因相貌向皇上求娶周明伊,没想到如今竟把自己最重要的父亲遗物,也给这心上人作献媚讨好之物!
她原以为周明伊是个好的,毕竟也是烈士遗孤,皇上赐婚她也无可奈何,可是如今想来,能将谢家遗物都不妥善保存之人,也不是什么人品高洁的女子。
她当下便有些生气,连带着陈探微也不大喜欢了。
却说周明伊连忙捡起来玉佩,又对关切她的陈探微说了句没事,两人这才走向了英国公夫人,却不料英国公夫人面若寒冰,冷淡问道,不知二位娘子有何要事?
陈探微见她面色不豫,忙说明来意,奉上画盒,英国公夫人脸色稍稍转圜,这时道,陈娘子有心了。本想婉拒,但又思及英国公和丞相关系稍稍好些,如今又正值多事之秋,加上她确实喜爱,一时有几分犹豫。
就在这时,她脑海里突然听到一道声音,夫人,我以特殊手段密音传话给你,切莫惊讶。
英国公夫人心中剧震,面上却低着,似在犹豫。
此乃谢铮所托!江宁官仓,钱敏、孙四海囤药炭三十万欲焚,详情在画盒夹层,求速呈国公!因我身边探子众多,不得已采用此法!
英国公夫人一瞬间内心闪过无数想法,数十年世家主母的修养在瞬间发挥了作用。惊愕之色只在她眼中闪过一瞬,便被她强行压下。
既如此,那就多谢程娘子美意。言罢她叫身边的侍女接过画盒。
周明伊适时上前,福身道:“夫人,此画年代稍久,绢丝娇贵。尤其是几处白马云纹,补色时用了特制的砗磲彩,色泽虽润,却畏畏燥。平悬挂,需远离熏笼窗口,以细软绸布轻拭即可。若遇连阴雨,最好收起,放入匣中,略置些燥茉莉花蕾防。”
她语声清柔,娓娓道来,全是内行妥帖的嘱咐。
英国公夫人掩住内心震惊,淡淡疏离道,“郡主有心了,这些老身省得。”
又闲话几句,徐氏起身告辞。陈探微与周明伊自然要亲送出门。
雪又零星飘起,夜色初临,相府门前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英国公徐辉已披着大氅等在马车旁,正与相府管家拱手作别。
见妻子出来,英国公徐辉大步上前,牵过妻子的手,两人登车,临上车前,徐氏深深看了眼此刻低眉的周明伊,淡淡道,“今劳你们费心,改来府上喝茶。”
马车驶动,碾过积雪,很快消失在长街拐角。
陈探微松了口气,挽住周明伊的手臂:“总算圆满。我们也回吧,你的梅花酥还在我房里呢。”
周明伊点头,任由她拉着往回走。身后的浅碧面色平静,她的情绪也十分平静,应当是未曾察觉,但是…当英国公今晚有所动作,不论她今行动有多么完美,她都避免不了成为归墟的怀疑对象,将自身置于了更危险的境地。
她的病毒感染正在逐步上升,有一种汹涌澎湃的情绪正在不停地冲刷着她的意识,她也似乎开始逐渐理解人类文明和那不可捉摸的情感。
所以代价即便是这具肉身消亡,她也会去做。
马车内,徐氏在车轮规律的震动中,缓缓抬头,将刚刚那番神鬼莫测的遭遇和盘托出。
徐辉的眼神骤然震惊,你确认是谢家的玉佩?
虽只是远观,但决然不错。
徐辉没有再问,他或许不相信那谢铮的未婚妻,但是他一定相信自己的夫人,没有谁会这么无聊编一个这么真切的笑话。
天色欲晚,风雪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