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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视线与那双明眸相触的刹那间,顾寒衣心头微微一颤,往前迈出的步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未曾料到,会在此处遇见纪云舟。

纪云舟始终未发一言,任凭身旁掌柜如何卑躬屈膝,他甚至不曾投去半分目光。

他负手而立,向来冷峻如冰的面上辨不出丝毫情绪,唯身形清雅如松如玉,将周遭衬得黯然失色。

顾寒衣知晓,纪云舟是天生的冷,冷得仿若没有情绪、没有喜恶。

那些想要讨好他的人不知凡几,却永远触不到他分毫,永远被拒于千里之外。

不过几步之间,两人便在这不甚宽敞的楼梯上迎面相遇。

纪云舟冷淡的眉眼未曾落到她身上,除却方才那匆匆一瞥,再无多余注视。

她退至栏杆边缘,他衣袂间清冽的冷香拂面而来,步履未曾有片刻停留。

这一瞬顾寒衣想了很多——想他是否已见到她的信,想他这样的人,是会连拆阅都懒于为之,还是即便看了也只漠然置之。

毕竟云泥之别,年少时那点微末情分,在他眼中大抵不值一提。

目光不由自主随他身影缓缓上移,直至他即将擦肩而过时,她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纪大人……”

话音出口的刹那,她尚有片刻恍惚——想起儿时,她是唤他“云舟哥哥”的。

父亲进士登科那年,纪老首辅是主考官。当年及第的进士,自然皆奉老首辅为座师。

父亲是那一科的探花,得老首辅青睐,成为门下最受器重的学生。

依稀记得幼时随父亲往纪府拜谒,她总忍不住凑到他身边去。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尽管他面上总是冷冷淡淡,也从不应她,可当她跟在他身后,看他于书房习字时,他也从未赶过她。

自记事起——那年她七岁,纪云舟十一岁。

后来父亲曾对她说,纪云舟的书房,她是唯一一个未被驱离的。

记忆零星破碎。

纪云舟是天之骄子,生来众星捧月,她能见他的次数寥寥无几。

儿时不懂何为身份悬殊,只当他与邻家兄长无异。

年岁渐长,方才明了。

纪云舟的步子未曾停顿半分。身旁长随观他神色,便知侯爷无意理会。

想见侯爷的人多了去了,这女子多半又是那些话本子看多了的痴想女子,幻想着得侯爷青睐,便能一步登天。

稍有两分姿色,便个个都觉着自己与众不同。

呵,痴人说梦。

顾寒衣怔怔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

这么多年,他依旧这般不近人情,连一丝余光,一个动作都吝于给予。

或许纪云舟早已忘了我吧。

顾寒衣默然一瞬,想了想,可能他大概是事务繁忙,所以才无闲暇理会自己的,便静静转身下了楼。

视线低垂的余光里,纪云舟行至拐角处时,冷清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偏了偏,掠过那一闪而逝的芙蓉缠枝绣纹。

顾寒衣没有离开,坐在马车中静静等待。

不知等了多久,待到手中暖炉渐凉,窗外天色渐暗,这最繁华的长街上,已有店家早早掌起了灯。

拾翠听着她细细的咳嗽声,忍不住轻声道:“许是纪大人从别的门先走了……”

顾寒衣指尖微微一蜷。

也是,抱山楼另有几处侧门。

如纪云舟这般人物,向来不喜旁人近身,自然不会走这人来人往的正门。

或许他早已离去,她却仍怀着一丝渺茫的期盼,等着能见他一面。

指尖已泛起凉意,低声道:“再等等吧。”

唯一能想到的人,唯有纪云舟了。

只盼他还愿念及年少时那一份旧谊。

寒风微起,拂动长廊上纪云舟的衣摆,他垂眸静静望着楼下的马车——车厢内亮着昏黄灯火,映出女子姣好的侧影。

墨黑的眼底蕴着化不开的浓稠情绪,又在沉暗的天色里隐没无踪。

身边长随文安怀里抱着装画的长匣,里头是石澜居士的新作。

他顺着主子的目光望去,不过是一辆寻常马车,实不明白主子为何会多留意一眼。

他正欲低声请示该将马车备于哪道门后,却见主子已迈开步子,朝另一处侧门走去。

文安忙跟上。

主子一向喜静,凡他常往之处,皆有人特意另辟门户,或早早清了闲杂人等。他示意候在一旁的仆从速去备车。

顾寒衣等到天色尽黑,也未能再见纪云舟。

沉重的心事宛若枝头愈积愈厚的雪。她默然许久,方让马车驶离。

是了,也对,他这般高贵的人,早已不是她所能触及的了。

马车缓缓驶向王府。

拾翠见寒衣低垂螓首,靠向膝头,不由心酸道:“夫人已尽力了……”

顾寒衣只茫然垂眸望着虚无一处,心中明白:无论如何,路总要往下走的。

回到王府,门前小厮上前安置脚凳,低声禀道:“少夫人,大爷刚回不久。”

顾寒衣只淡淡颔首,对王珩之的行踪早已无甚波澜。

院内灯火通明,想来是王珩之在屋内。

她深吸一口气,一面步入屋内,一面解开身上斗篷。

丫鬟端来热水,她将冻得冰凉的双手浸入铜盆,暖意才渐渐从指尖蔓延开来。

踏入内室,只见王珩之坐在小厅的扶手椅上,正低头翻阅手中书册。见她进来,他将书册合拢置于一旁,目光落在她脸上。

过分白皙的脸颊许是染了室内暖意,透出浅浅红晕。她本就生得秾丽含媚,纵然常作素净打扮,稍添几分颜色,便容光潋滟。

纵使他从前总不喜她心性狭隘,却又总在床笫之间,被那双眸子勾得失了自制。

他忽而想起——这些时忙于公务,似乎许久未曾与她亲近了。

又思及晨间母亲的话,以及昨夜的误会,王珩之眉宇不由柔和下来,声音里也少了往的清冷:“去哪儿了?”

顾寒衣微怔。从前王珩之从不会过问她去处,他很少理会她的事,同样,也不喜她过多探问他的行踪。

她往里间走去,只道回了趟顾家探望母亲。

王珩之却道:“你确然许久未归宁了,是该去看看。”

顿了顿,又说:“待下回我得空,便陪你一同去探望岳母。”

顾寒衣正要掀帘入内的步子一顿,回首看向王珩之。见他眸光沉沉望来,不似随口之言。

成婚三载,他不曾踏足顾家一步,未曾见过母亲一回。

她不知他今为何如此,却也不愿深究其中意味,只低低应了一声,垂眸进了里间,将早已写好的和离书取出握在手中。

好不容易遇上王珩之在,顾寒衣心知,此番若再不说,下回又不知要等到何时。

唯恐他再度离去,她正欲转身出去,却见王珩之已掀帘走了进来。

他行至她面前,细看她神色,低声问:“风寒可好些了?”

顾寒衣一怔,点头:“好多了。”

她后退半步,示意拾翠将屋内丫鬟皆遣出去。

待旁人退尽,她才看向王珩之:“大爷。”

王珩之望着鱼贯而出的婢女,眉梢微挑,又看向顾寒衣。烛光之下,她眸中永远似含着一泓清泉,瞧着无辜又娇柔。

他唇角微抿,方才稍显柔和的面容又渐渐覆上清冷,蹙眉道:“寒衣,你表哥之事,本就是触犯律例。无论他受何惩处,我都不会手,这是他应得的,我是不会帮你的。”

“你也不必再求我了。”

顾寒衣苦笑一声,想起成婚头一年,外祖母来信请她携王珩之一同归宁,他也是这般冷淡回绝的。

自那之后,她便不再求他了。

因为她明白,但凡王珩之不愿做的事,再如何央求也是徒然。

顾寒衣轻轻吸了口气,摇首望向王珩之:“我并非要与你说这个。”

说着,将手中的和离书递至他的面前,

“我们和离吧。”

“这是我已写好的和离书,本打算昨便给你的。”

语声平静,目光坦然迎上王珩之的视线:“不费你多少工夫,待你落款用印,我便送去官府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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