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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珩之的话音落下,林氏诧异地抬眼看他。

至于这不纳妾的坚持,儿子心里多半还念着映雪。

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儿子性情清冷,唯独对映雪温和体贴。

只是可惜了……

林氏只轻叹道:“我不管你到底怎么想的,娘只盼着能早些抱上孙子。”

王珩之抿了抿唇,走出房门时,对身边人吩咐了一句:送些温补的药材去顾寒衣院里。

昨夜不该不问缘由便指责她,终究是错怪了。

想着今夜早些回去,陪她一陪。

王珩之这才想起,这些子公务繁忙,他已许久未曾同顾寒衣一道用晚膳了。

顾寒衣晨间依旧早早去婆母处问安。

林氏瞧见她脸上未褪的病容,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回病得不轻,这几不必过来侍奉了。”

“我这儿有丫鬟婆子照应,映雪也常来陪我说话。你先好生养好身子才是。”

“身子养好了,也能早子些怀上孩子。”

顾寒衣低声道:“侍奉母亲是理所应当的。”

林氏不由细看她眉眼。

虽带病色,却仍见雪肤乌发,唇色浅樱,妩媚中蕴着几分柔婉,身姿秀雅。

按理说这般容貌,儿子总不至太过冷落,不知为何迟迟未有动静。

郎中太医都请过几回,也说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林氏又掩帕轻咳两声,让顾寒衣先退下,莫再染了病气。

顾寒衣从帘内出来,如常同外头候着的嬷嬷细问几句林氏的饮食汤药,嘱咐几件要紧事,便转身离去。

刚出院子,恰撞上正往里走的二夫人。

二夫人朝她身上扫了一眼,面上浮起笑,说了几句关切话便进去了。

顾寒衣回头望了望那殷勤的背影,默然转回视线。

婆母病着的这些子,府中账目开支已暂交二房协助打理。

在婆母心里,她这儿媳终究是外人。

宁愿将账目交予二房,也从未想过她。

倒是那些宴请往来、人情打点,处处要她费心张罗。

这些念头只在心中一转,便也罢了。

计较来,计较去,万事计较也无尽,总归与她已无多少系了。

早膳后,顾寒衣吩咐门房备车,略整衣装便往前门去。

马车驶动,帘外景致徐徐后移,走马灯般掠过眼帘。

顾寒衣的心却缓缓松下寸许,只将手中的铜鎏金手炉握得更紧些。

季府门房小厮见王家马车停驻,先是一愣,随即忙不迭上前打帘、放凳。

小厮脸上堆起喜色:“表姑娘回来了!”

顾寒衣浅浅一笑,颔首,提着裙摆下了马车。

一路行至正厅,里头只零星坐着几位季家小辈。

见她来了,便围过来说话,问起她在王家的近况。

三姑娘季云舒挨近她,小声道:“祖母前些子病了一场,才好没多久,又为三哥的事忧心……表姐待会儿去瞧瞧吧。”

这寒冬腊月,个个都病了,如风表哥又出了事。

季云舒话里带着难过,顾寒衣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自己此来正是为如风表哥之事,也顺道探望外祖母与母亲。

外头季琰匆匆进来,跨过门槛便见椅上那道烟紫色的纤秀身影。

他手心蓦地渗出薄汗,原本急促的步子忽然缓下。

视线不敢看她眉眼,只那耳畔轻晃的翡翠坠子荡在眼前。

季琰张了张口,背脊升起一层细汗,几乎忘了自己的声音:“寒衣表妹。”

顾寒衣见是季琰,好些子不见,恍然觉得他高了不少,身形挺拔,瞧着也稳重许多,不再是从前总爱捉弄她的那个少年模样。

她抬眸浅笑,声音轻如羽落:“琰表哥,近来可好?”

季琰捏紧手心,心跳如擂,忙点头:“一切都好。”

话一出口,脸颊却隐隐发烫。

此时外头又进来季家大夫人与二夫人。

二夫人面容憔悴,眼眶通红,显然还为儿子的事忧心忡忡。

大夫人倒是一如既往端庄,见顾寒衣来了,面上并无多少喜色,眉眼不冷不热,只道:“怎么来前也不先递个帖子?”

顾寒衣起身含笑:“来得匆忙,未及周全。下回定当先行知会。”

说着走向大舅母身边,看向表嫂怀里的小家伙,将手中一枚瓜仁酥递到那胖乎乎的小手里,温声笑道:“几月不见,林哥儿又长高了些。”

话音落下,厅内静了一瞬。

无人接话。

唯有立在大夫人身后的季琰,目光落在顾寒衣娴静的身影上,欲言又止。

想出声为她说些什么,可视线触及她温婉眉目下那抹柔和的浅笑时,心头忽地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眼眶竟微微发红。

喉间像堵了团棉花,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只能紧紧攥住手心,难受得很。

那些怨怼,难道真要记一辈子么?

厅内唯有得了糖的林哥儿咯咯笑起来。三岁多的孩子,什么也不懂。

二夫人朝顾寒衣走来,眼里布满血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急声问:“你可同珩之提了风儿的事?”

“你让他帮帮忙,季家会记他这份情。”

“要多少银钱,季家都愿意出。”

说着哽咽起来:“季家如今成了这般光景……你两个舅舅受你父亲牵连,你二舅舅更没了,如今你表哥又出事,你怎能冷眼旁观?”

“我的风儿在国子监哪回课考不是上等?明明再有一年多便有好前程了……你忍心看他被北镇抚司的人活活折磨死么?”

尖利的指甲深深掐进她腕间,冰凉刺骨的疼。

周遭一道道目光全落在她身上,满含着期盼。

顾寒衣一句也说不出来,只低声安抚:“表哥会没事的。”

二夫人却骤然拔高声音,伤心至极的妇人几乎失了理智:“怎么会没事?!镇抚司那些刑具,风儿怎受得住?”

“你多耽搁一,我的风儿便多受一的苦!”

“你若有心,若对季家有半分愧疚,就该早些将他救出来!”

顾寒衣闭了闭眼。

心头沉甸甸的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些情绪她向来敛得极好,此刻对上舅母通红的双眼,明白她的悲痛,只低声道:“如风表哥出事,我也心急。我会尽力,可急也急不出结果。容我先去见过外祖母罢。”

旁边人这才劝着二夫人暂缓情绪,好一阵子,方氏才松了掐在顾寒衣腕上的手。

走出正厅时,顾寒衣垂眸看向手腕——鲜红的指印,让她浑身漫开一股深深的无力。

其实从前,两位舅母待她是极好的。

变化发生在父亲出事那一年。

那时父亲已官至兵部尚书。

那两年胡人频频侵扰辽西,派去的将领屡屡败退,不到一年,两百余座堡寨遭劫。

父亲举荐当时的兵部左侍郎为经略,又推举几名信赖的将领。本该是大胜之局,可后方粮饷延误,又有与父亲不和的兵备副使贪功冒进,在京官员纷纷催促,于不该出兵之时强行出兵,导致大败。

这场败绩,让父亲遭致无数弹劾——结党营私、、拉帮结派。本非父亲之过,他却锒铛入狱,定罪抄家。

两位舅舅只因曾受父亲举荐,又是姻亲,一同被牵连为同党,贬官外放。

二舅舅更死在了任上。

那之后,从前与季家交好的纷纷撇清系,唯恐受牵连。

外祖家亦乱作一团。

这些往事即便已过五年,回想起来仍似昨。

一夕之间,连血脉至亲也渐行渐远。

往宁安堂去时,院门口早有婆子候着。见她过来,忙迎上前,忧心道:“姑娘可算来了。老太太听说姑娘回府,一直念叨着,让老奴在这儿等着呢。”

顾寒衣默了默眼神,抬脚迈进外厅。

丫鬟见她来了,忙打起帘子请入内室。

季老太太半靠在床榻上,一见她,便撑起身子伸手:“寒衣丫头来了。”

顾寒衣忙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任由外祖母紧紧握住她的手。

“外祖母身子可好些了?”

季老太太温声道:“不必担心我,没什么大碍。”

说着细看她脸庞——白净的面容血色不多,眼底隐见倦色,依稀带着病容,不由担忧:“你也病了?”

顾寒衣摇头,含笑:“方才进来时吹了阵风,暖和些便好。”

季老太太轻叹一声,低头时瞥见她腕上那圈红痕。

本就如雪的肌肤,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她抬眼,怜惜地看着外孙女:“先去见过你两位舅母了?”

顾寒衣点头:“二舅母为如风表哥的事忧心。”

季老太太重重一叹:“锦衣卫那些人……心狠手辣。你别怪你二舅母着急。”

“季家如今没落了,你舅舅们还在外任,不知何时能归。”

“小辈里唯琰哥儿和风哥儿还算出息。风哥儿出事,你能帮便帮一把吧。”

说着又怜惜地抚了抚顾寒衣的鬓发,苍老的手指轻触她光滑的脸颊,眼里隐隐泛红:“寒衣丫头,外祖母知道你心里也苦。身后没有母家撑腰,嫁去王家……他们待你怕也不见得多好。”

“你两个舅母总怨怼,怨你父亲当年出事连累了你舅舅们,连带着也怨你。”

“你都别往心里去。这回风哥儿的事,你能帮便帮,若实在为难,也别因此坏了与珩之的情分,在王家更不好过。”

“外祖母明白你,你向来报喜不报忧。你舅母那头,外祖母替你担着,莫要为难自己。”

“不管风哥儿能不能出来,这都是命数。外祖母只盼你在王家过得好好的。”

“总要有人过得顺心些。”

这话让顾寒衣眼眶一红,低头时一滴泪猝不及防坠下,落在粉蓝芙蓉绣纹上,洇开一团湿痕。

她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那些积压已久的难过汹涌而出。低头伏在外祖母肩头,张了张口想诉委屈,终究一字未吐。

说她如何在王家如履薄冰,说她其实也无把握救出如风表哥。

再说她与王珩之早已形同陌路,他心中早有他人,她辜负了外祖母的期许,未能在谢家做个称职的贤妻,她已决意和离。

可这些话若全说出来,不过徒添更多人伤心。

背上落下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抚。顾寒衣眨了眨眼,泪水盈睫,哑声开口:“外祖母……孙女想与王珩之和离。”

“您会怪我么?”

季老太太怔了怔,望着她眼中的泪光,心疼的泪水也跟着涌出。她将顾寒衣揽进怀里,手掌轻抚她的发,难过道:“寒衣丫头在王家受委屈了……”

“外祖母怎么会怪你?”

说着轻拍她的背,温声道:“王家那孩子待你不好,早和离了也好。”

“什么都别怕,外祖母给你撑腰。大不了回来便是,别在王家忍气吞声。”

顾寒衣红着眼,声音细哑:“王珩之从未喜欢过我。如风表哥的事,他也不会帮。”

“我只能另想法子。”

季老太太望着她哭红的双眼,怜惜又心疼,含泪为她拭泪:“可怜你在王家委屈,还要顾着你表哥的事。”

“寒衣丫头,先紧着自己。外祖母不怪你。”

“如风哥儿的事,怨不得任何人。即便你帮不上,也怪不得你。”

“你二舅母那头别忧心,外祖母替你担着,她怨不到你头上。”

“和离的事……先莫同你母亲说。她病又重了些,且等过些子再提吧。”

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缓缓流淌出来。

顾寒衣望着外祖母斑白的鬓发,泪水止不住的流,轻轻靠进老人怀里,哽咽着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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