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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赵氏问斩后的第三,秋雨来了。

细雨从清晨下到黄昏,淅淅沥沥,敲打着将军府的青瓦。庭院里那株海棠被打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瑟。

谢明微坐在窗边做针线,手中是一件为陆昭缝制的护膝。太医说他膝盖有旧伤,冬需格外保暖。她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陆昭坐在书案前看军报,肩伤未愈,左臂还吊在前,只能用右手翻阅。偶尔抬头,看见窗边专注做针线的妻子,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意。

“明微,”他忽然开口,“等雨停了,陪我去看看祖母。”

谢明微抬头:“好。太医说祖母这两胃口不好,我让厨房熬了参粥,等会儿一起带过去。”

自那老夫人晕厥后,精神一直不济。谢明微每晨昏定省,亲自侍奉汤药,老夫人的态度也渐渐软化——不再像初时那般挑剔,偶尔还会拉着她的手说几句话。

“辛苦你了。”陆昭放下军报,走到她身边坐下,“祖母脾气倔,难为你有耐心。”

“她是你的祖母,也就是我的祖母。”谢明微轻声道,“况且……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三婶纵有万般不是,终究是她的儿媳,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伤心的。”

陆昭握住她的手:“你总是这样善解人意。”

谢明微笑了笑,继续手中的活计。雨声绵绵,屋内炭火温暖,气氛安宁得让人恍惚——仿佛那些阴谋、戮、背叛都未曾发生过。

但两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赵岩还在暗处,李尚书尚未归案,朝中余党未清。而陆昭的伤势,至少还要半月才能恢复。

“将军,”陆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促,“有客人来访。”

陆昭和谢明微对视一眼。这样的雨天,谁会来拜访?

“什么人?”

“是……武安侯世子,秦朗。”陆青顿了顿,“还有一位……说是将军的故人。”

故人?

陆昭眉头微蹙:“请到前厅,我这就来。”

谢明微起身为他更衣,小声问:“秦世子我知道,武安侯的独子,与你自幼相识。但那故人……”

“不知道。”陆昭摇头,“但能让秦朗亲自带来,定不寻常。”

两人来到前厅时,客人已经在了。秦朗二十四五岁,一身月白锦袍,剑眉星目,气质洒脱。他身边站着一位老者,六十来岁,须发花白,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但眼神清亮,腰背挺直,不像寻常老者。

见到陆昭,秦朗笑着迎上来:“陆兄,伤势如何了?家父一直惦记着,让我来看看。”

“劳世子和侯爷挂心,已无大碍。”陆昭抱拳还礼,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

老者也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这位是……”陆昭迟疑道。

老者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沙哑:“昭儿,不认得我了?”

这声“昭儿”让陆昭浑身一震。他仔细打量老者,忽然瞳孔收缩:“您……您是……”

“我是你父亲的副将,林远山。”老者缓缓道,“十年前北境之战,我本该与你父亲同生共死,却……却因伤提前回京,逃过一劫。”

陆昭的手微微颤抖。林远山,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副将,也是他少年时学武的启蒙师父之一。北境之战后,林远山因伤退役,据说回了老家,从此音讯全无。

“林叔……”陆昭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这些年……”

“说来话长。”林远山叹息,“先进屋吧,我有要事相告。”

四人落座,下人奉上热茶。林远山没有碰茶盏,直接切入正题:“昭儿,我这次冒险回京,是因为听说了李尚书和赵氏的事。他们背后……还有人。”

陆昭神色一凛:“谁?”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林远山压低声音,“十年前北境之战,你父亲战死,真的是意外吗?”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厅中炸开。

陆昭猛地站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脸色一白。谢明微忙扶住他:“陆昭!”

“我没事。”陆昭盯着林远山,“林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父亲……不是战死的?”

林远山眼中泛起泪光:“你父亲是当世名将,用兵如神,怎会轻易中伏?那场仗……有问题。”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递给陆昭:“这是你父亲战死前三写给我的信,我一直留着。”

陆昭颤抖着手接过。信纸已经发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确实是父亲的笔迹:

“远山吾弟:北境战事有异。粮草屡屡延迟,军报频频泄露,恐有内奸。我已查明一二,证据指向朝中某位大人。若我此战不回,此信可交吾儿陆昭。告诉他,莫要报仇,保全自身,护好陆家。兄绝笔。”

信的最后,有一个模糊的名字,像是写了又涂掉,只留下一个偏旁——木字旁。

“木字旁……”陆昭喃喃道,“李?林?还是……”

“是杨。”林远山沉声道,“当朝太傅,杨崇。”

秦朗倒吸一口凉气:“杨太傅?这、这怎么可能?他可是三朝元老,陛下的老师!”

“正因为是三朝元老,才更可怕。”林远山冷笑,“你们可知道,杨太傅的侄女,嫁给了谁?”

陆昭忽然想起什么:“李尚书的独子。”

“不错。”林远山点头,“杨家与李家是姻亲。这些年,杨太傅在朝中明哲保身,从不参与党争,但暗地里……一直在扶持李尚书。你父亲当年在朝中力主加强北境防务,与杨太傅‘以和为贵’的主张相悖。后来北境之战爆发,你父亲战死,杨太傅的门生接管了北境军权。”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这些年,杨太傅在朝中看似低调,实则门生故旧遍布六部。李尚书能在兵部一手遮天,背后就是杨太傅在撑腰。这次李尚书倒台,杨太傅表面与其划清界限,实则……一直在暗中庇护。”

陆昭握紧拳头,指节发白。父亲的死,竟然是一场阴谋?而幕后黑手,是那个德高望重、连皇帝都敬重三分的杨太傅?

“林叔,您有证据吗?”他强迫自己冷静。

“有,但不多。”林远山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这些年在民间查访所得。当年北境之战的粮草官、传令兵,有几个战后都莫名其妙死了。我找到了其中一个的遗孀,她交给我这个——她丈夫死前留下的账本。”

陆昭接过账本,迅速翻阅。上面记载着粮草调拨的异常,几笔大额银钱流向不明,还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都与杨家有关。

“这些……不足以扳倒杨太傅。”陆昭合上账本,“他是三朝元老,基深厚。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所以需要耐心。”林远山看着他,“昭儿,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伤,稳住朝堂。杨太傅那边,我会继续查。这次李尚书倒台,他断了一条臂膀,定会有所动作。我们只需等待,等他露出破绽。”

秦朗这时开口:“陆兄,家父让我转告你,兵部那边他会帮你稳住。但杨太傅在朝中影响力太大,你暂时不要与他正面冲突。”

陆昭点头:“我明白。”

他转向林远山,深深一揖:“林叔,多谢您冒险前来。父亲的仇,我定会报。但您也要保重,杨家势力庞大,若被他们发现您……”

“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活够了。”林远山笑了,“当年没能与你父亲同死,是我一生的遗憾。如今能为他做点事,也算赎罪了。”

他说着,看向谢明微:“这位就是你的夫人吧?好孩子,昭儿有你照顾,我就放心了。”

谢明微福身:“林叔过奖。”

雨还在下,天色渐暗。林远山起身告辞:“我不能久留,今夜就出城。昭儿,记住我的话——忍一时,谋长远。你父亲的仇,我们慢慢算。”

陆昭送他到府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久久不语。

秦朗拍拍他的肩:“陆兄,林将军说得对,此事急不得。你先养好伤,朝中有我父亲在,不会乱。”

“替我谢过侯爷。”陆昭抱拳。

送走秦朗,陆昭回到前厅。谢明微还在那里等他,手中端着一碗热茶。

“喝点茶,暖暖身子。”她将茶盏递给他,“雨夜寒凉,你的伤不能受寒。”

陆昭接过茶盏,却无心品尝。父亲的死因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陆昭,”谢明微轻声唤他,“看着我。”

陆昭抬眼。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很愤怒。”谢明微握住他的手,“但林叔说得对,此事急不得。杨太傅不是李尚书,他在朝中基太深,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但我会陪着你。无论要等多久,无论多难,我都会陪着你,直到真相大白,直到大仇得报。”

陆昭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头那团乱麻渐渐松开。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明微,谢谢你。”

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雨声渐大,敲打着屋檐。

这一夜,陆昭久久未眠。他坐在书案前,反复看着父亲那封绝笔信,还有林远山带来的账本。那些模糊的字迹,那些可疑的线索,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

十年了。

父亲的死,原来不是意外,而是谋。

而凶手,还高高在上,享受着世人的尊崇。

陆昭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林远山说得对,现在不能冲动。杨太傅这样的对手,需要耐心,需要时机。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秋雨绵绵,仿佛要将所有的阴谋和血腥都冲刷净。

但有些东西,是冲刷不掉的。

比如仇恨,比如真相。

比如父亲死不瞑目的冤屈。

“父亲,”他轻声低语,“您放心。儿子一定会为您讨回公道。无论要等多久,无论多难。”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明微披着外衣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夜深了,该歇息了。”

陆昭转身,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好,歇息。”

两人相拥而立,看着窗外的雨。

雨夜漫漫,前路艰难。

但只要有彼此,就有勇气走下去。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隐秘的宅院里,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烛光昏暗,映着两张脸——一张苍老而威严,正是当朝太傅杨崇;另一张年轻而阴鸷,竟是失踪多的赵岩。

“太傅,我姑姑死了。”赵岩的声音嘶哑,眼中满是恨意。

杨崇端起茶盏,慢悠悠道:“成大事者,难免有牺牲。你姑姑的事,老夫也很遗憾。”

“遗憾?”赵岩冷笑,“若不是您授意,我姑姑怎么会去招惹陆昭?又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赵岩,”杨崇抬眼,目光如刀,“注意你的态度。你姑姑是自己贪心,想借着李尚书倒台的机会捞一把,结果引火烧身。与老夫何?”

赵岩握紧拳头,却不敢发作。眼前这位老人虽然年迈,但权势滔天,捏死他像捏死一只蚂蚁。

“是……是晚辈失言。”他低头认错。

杨崇这才缓和了语气:“你姑姑的事,老夫会补偿你。李尚书留下的那些产业,你可以接手一半。但前提是……你要帮老夫做一件事。”

“什么事?”

“除掉陆昭。”杨崇眼中闪过意,“此子已成心腹大患。他不仅扳倒了李尚书,还查到了慈云庵的账册。再让他查下去,迟早会查到老夫头上。”

赵岩心头一跳:“太傅,陆昭身边守卫森严,又有武安侯护着,不好下手。”

“所以才要你去做。”杨崇淡淡道,“你与陆昭有亲之仇,行事不会引人怀疑。而且……你最了解他,知道他的弱点。”

“他的弱点……”赵岩若有所思,“是谢明微。”

“不错。”杨崇点头,“陆昭对此女用情极深。若她出事,陆昭定会方寸大乱。到时候,就是你的机会。”

赵岩眼中闪过兴奋的光:“晚辈明白。”

“记住,要做得净。”杨崇放下茶盏,“事成之后,老夫保你富贵荣华。事若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岩明白未尽之意。

“晚辈定不负太傅所托!”

赵岩退下后,杨崇独自坐在烛光中,良久,发出一声叹息。

“陆镇北啊陆镇北,”他喃喃自语,“你有个好儿子。但可惜……他不该查下去。”

窗外雨声渐歇,夜色最深时,云层中透出一丝月光。

但这月光,照不亮人心中的黑暗。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依旧是那座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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