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王二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活计,总是独自待在屋里,或者找借口去后山(说是继续找黄芪)。
他按照张明说的方法,偷偷使用那“拔毒散”。
药效似乎确实不错,手上残留的刺痛和僵硬感明显减轻,疤痕颜色也淡了一些。
但王二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越来越沉重的负罪感和对谎言被拆穿的恐惧。
怀里的那袋碎灵,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寝食难安。他几次想拿出来交给苏然,坦白一切,但一想到可能面临的失望目光、严厉斥责,甚至被赶出工坊,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依靠和治好娘亲的希望,他又退缩了。
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刻意躲避着苏然和林枫的视线,对工坊的事务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种变化,苏然和林枫都看在眼里。陈雨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王二情绪的低落和手上伤势不同寻常的好转速度。
“王二手上的毒,清得好快。”一次配药时,陈雨私下对苏然说,“我用的都是温和化解的草药,按理说没这么快效果。而且……他伤口残留的那点燥毒气息,好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拔除’了,手段……有点霸道,不似正道医术。”
苏然心中一沉。
联想到王二最近的异常和张明的出现,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
他没有立刻去找王二对质。
他知道,如果王二真的因为手伤和金钱诱惑,与张明有了私下交易,现在去问,只会让他更加恐惧和抵触,甚至可能彻底倒向张明那边,或者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他需要证据,也需要一个既能解决问题,又不至于将王二彻底推开的办法。
这天晚上,苏然召集了林枫和陈雨,在院子里开了一个小会,孙大个也被叫来旁听。王二借口手疼,早早回屋了。
“王二最近状态不对,大家应该都感觉到了。”苏然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我怀疑,他可能私下接触了张明,并且……做了一些交易。”
林枫眼神一凝。陈雨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孙大个则一脸茫然和担忧。
“苏然哥,那……那怎么办?王二哥会不会有危险?”孙大个急道。
“危险肯定有,张明那种人,绝不会做亏本买卖。”苏然冷静分析,“我猜,张明用能彻底治好王二手伤的解药和一笔钱作为诱饵,换取了他想要的关于火毒蜥的信息,甚至可能要求更多。王二因为手伤和家里的压力,可能一时糊涂,上了套。”
“那我们现在去把他抓出来问清楚?”孙大个握着拳头。
“不行。”苏然摇头,“那样只会让他更加害怕,把事情弄得更糟。王二本性不坏,只是一时被无奈。我们要做的,不是审判他,而是把他拉回来,并且解决掉张明这个隐患。”
“怎么拉?”林枫问。
苏然沉吟片刻,道:“首先,我们要让王二知道,他的手伤,我们有办法解决,不需要依靠张明的‘解药’。陈雨师姐,如果能有比现在更好的、更安全的治疗方案,需要什么?”
陈雨思索道:“火毒入络,若要稳妥清除且不留后患,最好能用上‘冰心莲’的花瓣,配合‘玉髓芝’的汁液,外敷内服,徐徐化之。这两样都是低阶灵药,虽然不便宜,但坊市应该能买到。只是……价格不菲。”
“大概需要多少?”苏然问。
“至少……五十碎灵。”陈雨估算道。
五十碎灵!对于现在的工坊来说,是一笔巨款。柳清音那边的月薪还没到账,工坊仅剩的流动资**已经因为赵小六和王二的事消耗殆尽。
林枫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我这里还有买功法和丹药剩下的三十五碎灵。”
苏然看了看林枫,心中感动。他没有矫情,点头收下:“好,算工坊借你的。陈雨师姐,你那里……”
“我有十碎灵,可以先垫上。”陈雨轻声道。
“我这里……还有五碎灵!”孙大个也连忙从贴身的破口袋里摸出几枚珍贵的碎灵,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
“够了。”苏然看着桌上凑出来的五十碎灵,心中一定,“明天就去买药。陈雨师姐,麻烦你配药。”
“其次,”苏然继续道,“我们要让王二明白,工坊有能力赚钱,有能力照顾好每一个人,包括他的娘亲。不需要他去冒险,更不需要他出卖工坊和良心。”
他看向林枫:“林枫,雀粪处理的‘防臭符’改进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可能做出效果更稳定、甚至带点其他功能(比如驱虫)的版本?这是我们目前最稳定、也最容易做出特色的业务。”
林枫点头:“有几个思路,需要一些特定的香料和草粉试验,成本会高一点,但效果应该更好。如果成功,或许可以尝试向柳师姐推荐,看是否能提高一点报酬,或者开拓其他有类似需求的客户。”
“好,这个给你全力支持。”苏然拍板,“孙大哥,你力气大,心思单纯,以后多跟着林枫打下手,学习处理材料,也是门手艺。”
孙大个憨厚地点头:“俺听你们的!”
“最后,关于张明。”苏然眼神冷了下来,“我们不能被动挨打。他既然敢伸手,就要做好被剁掉的准备。林枫,你明天去买药时,顺便打听一下张明最近的动向,尤其是他和丹毒院那边的联系。陈雨师姐,你在灵植堂待过,有没有相熟的、消息灵通又可靠的人,可以侧面了解丹毒院最近是否有什么动静,或者收购火毒蜥材料的任务?”
林枫和陈雨都郑重应下。
“我们不动则已,一动就要有把握。”苏然总结道,“内部,把王二拉回来,稳定军心,提升业务。外部,搜集张明的把柄,寻找反击或自保的机会。记住,我们是‘万象工坊’,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但一切行动,必须谨慎,安全第一。”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准备。苏然独自坐在油灯下,看着跳动的火苗,心中并不轻松。他知道,这是一场对工坊凝聚力、应变能力和他自己领导力的严峻考验。
王二能否回头?张明会如何出招?工坊能否挺过这次危机?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必须向前走。
第二天,陈雨和林枫一起去坊市,买回了冰心莲和玉髓芝。陈雨立刻着手配制新的药膏和汤剂。苏然则找了个机会,拿着新配好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膏,走进了王二的屋子。
王二正坐在床上,对着窗外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黑色瓷瓶。
看到苏然进来,他吓了一跳,慌忙将瓷瓶塞到枕头下,眼神闪烁。
“王二,”苏然仿佛没看见他的小动作,走到床边坐下,语气平和,“手怎么样了?还疼吗?”
“好……好多了。”王二低着头,声音含糊。
“陈雨师姐新配了药,用的是冰心莲和玉髓芝,对清除火毒余、温养经络效果更好。”苏然将药膏放在床边,又拿出一个小药包,“这是内服的。从今天起,按时用这个。”
王二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然,又看看那明显比之前陈雨用的草药珍贵得多的药膏和药包,结结巴巴:“冰心莲……玉髓芝?那……那很贵吧?工坊哪来的钱?”
“工坊再难,也不能不管兄弟。”苏然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你的手是为了工坊采药伤的,治好你是我们的责任。钱的事,你不用心,林枫、陈雨师姐、孙大哥,大家都凑了份子。
工坊现在是不宽裕,但只要咱们心齐,肯,以后会越来越好。
你娘的药费,工坊也会记在账上,以后慢慢从你份子里扣,但绝不会让她断药。”
他句句没说破,却句句敲打在王二的心坎上。
兄弟情义,共同担当,未来的希望……对比张明的威利诱和那句“神不知鬼不觉”,高下立判。
王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扑通一声从床上滑下来。
跪在苏然面前,痛哭流涕:“苏然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家!我……我鬼迷心窍!张明他拿解药和钱我……我把火毒蜥的地方告诉他了……我不是人!我……”
他终于崩溃,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包括张明给的“拔毒散”和那袋碎灵。
苏然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责备。
直到王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才伸手将他扶起来,按坐在床上。
“知道错,能回头,就不晚。”苏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力量,“那袋碎灵,拿出来,交给林枫,记入工坊账目,算张明‘资助’我们的第一笔不义之财。
药,立刻停用,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动手脚。以后,就用陈雨师姐配的。”
王二拼命点头,手忙脚乱地从枕头下和怀里掏出黑色瓷瓶和钱袋,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塞给苏然。
“张明那边,你暂时不用管,一切如常,别让他起疑。”苏然收起东西,叮嘱道,“记住这次的教训。任何困难,说出来,大家一起扛。擅自行动,被人利用,只会害人害己。”
“我记住了!苏然哥,我再也不敢了!”王二用力抹着眼泪,眼中重新有了光亮,那是一种挣脱泥潭、重获新生的光亮。
走出王二的屋子,苏然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和那个诡异的黑色瓷瓶,眼神锐利。
内部的风险,暂时控制住了。
但外部的威胁,才刚刚开始。
张明拿到了他想要的信息,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工坊的警报,并未解除。真正的风雨,或许还在后头。
但至少此刻,小院里的灯火,温暖地亮着,照亮了几张重新凝聚在一起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