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清晨是从劈柴声开始的。
石云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他躺在木匠铺后院的杂物间里——说是杂物间,其实只是用木板隔出的一小块地方,勉强能放下一张旧木板床和一截当桌子的树墩。
门外传来咳嗽声,还有斧头劈进木头的闷响。
刘木匠起得比鸡还早。
石云起身,麻利地叠好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身上的粗布衣是林婶——刘木匠的妻子——用旧衣服改的,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净,带着皂角的淡香。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刘木匠正单腿站着,靠在一截圆木上劈柴。他左腿打着厚实的木板夹,那是半月前从房梁上摔下来摔断的,镇上的赤脚大夫说至少要养三个月。
“醒了?”刘木匠头也不抬,又是一斧子劈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灶上有粥,吃完去前面开铺门。今天逢五,赶集,人多。”
石云点头,走到灶房。
土灶上温着一锅杂粮粥,旁边竹筐里放着两个黑面馒头。他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吃。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三年山谷生活,他学会了不浪费任何食物。
吃完,他洗了碗,走到前头铺面。
刘记木匠铺不大,临街三间门面,里面堆满了木料、半成品和工具。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做好的板凳、木盆、擀面杖之类的小物件,大件的桌椅都摆在门外。
石云取下门板,一块块搬到墙边。
晨曦透过门洞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动作不快,但很稳。扫地时,神念悄无声息地铺开——三十丈内,街对面包子铺刚出笼的热气、隔壁铁匠铺拉风箱的呼啦声、更远处菜贩挑担子的嘎吱声……尽在感知中。
这是三年养成的习惯。
身处陌生环境,无时无刻不保持警惕。
“小石头!”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石云抬头,看见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趴在门槛上,七八岁模样,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个热乎乎的油饼。
“给你的!”小丫头把油饼塞过来,“我娘刚烙的,可香了!”
这是隔壁杂货铺张婶的女儿,叫小铃铛。自从石云来木匠铺帮工,这丫头天天早上来送吃的,有时是油饼,有时是包子,说是“给瘦得像豆芽菜的小石头补补”。
石云接过油饼,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小铃铛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对了,我爹说今天要打一张新桌子,让你刘叔得空过去量尺寸。”
“刘叔腿不方便,我去量。”
“你会量?”小铃铛眨巴眼。
石云点头。
他在山谷三年,用神念“刻”过无数道纹,对尺寸、角度、结构的把握早已远超常人。虽没正经学过木工,但看刘木匠做了半月,该懂的都懂了。
“真厉害!”小铃铛崇拜地说,“那你量好了告诉我,我爹说要打一张能折叠的桌子,这样赶集时能摆摊用……”
小丫头叽叽喳喳说了一通,直到张婶在对面喊她,才蹦蹦跳跳跑回去。
石云拿着油饼走回后院。
刘木匠已经劈完柴,正坐在小板凳上搓麻绳。见石云回来,瞥了眼他手里的油饼:“张家的丫头又送吃的了?”
“嗯。”
“那家人心善,你别白拿人家东西。”刘木匠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回头去李屠户那儿割两斤肉,晚上包饺子,给张家送一碗。”
石云接过铜板,没说话。
刘木匠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识字不?”
“认得一些。”
“那好。”刘木匠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册子,“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木工图谱,上面记了些桌椅板凳的做法。我腿脚不便,你看懂了,照着做简单的,也能帮衬铺子。”
石云接过册子。
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画着一张四方桌的分解图,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小字标注着尺寸和要点。图很粗糙,但结构标得清楚。
他翻了几页,抬头:“我看完了。”
“看完了?”刘木匠一愣,“这才几眼……”
“都记住了。”石云说,“今天能做一张小板凳试试。”
刘木匠将信将疑,但还是指了指墙角那堆边角料:“用那些废料,做坏了不心疼。”
石云点头,走到木料堆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眼站了片刻——神念扫过每一块木料,纹路、硬度、含水量、哪里有疤结、哪里易开裂……所有信息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然后他睁开眼,挑了三块木板。
没有用尺子,没有画线,只是拿起锯子就锯。锯刃落下的位置精准无比,每一锯都沿着木纹最顺的方向,切口平滑如镜。
刘木匠原本还在搓麻绳,看着看着,手停了下来。
这孩子下锯的姿势很生疏,显然是第一次碰木工工具。但那种精准……就像他早就知道这块木头该锯成什么样子,只是现在才动手而已。
三块木板锯好,石云开始凿榫眼。
凿子在他手里稳得不像个孩子。每一次落凿都恰到好处,不深不浅,不偏不倚。凿出的榫眼方正平整,边缘光滑,连毛刺都没有。
刘木匠撑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他蹲下身,仔细看那个榫眼,又拿起木板摸了摸切口,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真没学过木工?”
石云摇头。
“那你这手艺……”刘木匠顿了顿,“天生的?”
石云没回答,只是继续手上的活。
半个时辰后,一张小巧的板凳做好了。四条腿一般高,凳面平整,榫卯严丝合缝,用力晃也不见松动。虽是最简单的样式,但做工之精细,已胜过镇上多数木匠。
刘木匠拿着板凳看了又看,最后长叹一声:“可惜了。”
石云抬眼看他。
“你有这天赋,该去学更高明的手艺。”刘木匠拍了拍他的肩,“窝在我这小铺子里,耽误了。”
石云低头,继续收拾工具。
他不需要更高明的手艺。
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个不起眼的落脚处。
木匠学徒,正好。
入夜,青石镇沉寂下来。
石云躺在杂物间的木板床上,没有睡。
意识沉入混沌海。
三年前从鬼渊逃出时,混沌气海萎缩至黄豆大小。这半年在木匠铺,他白活,夜晚修行,气海已恢复至拳头大小,灰蒙蒙的雾气缓缓旋转,中心处那颗“石”字鹅卵石静静悬浮。
《混沌大道经》第二重“神念初生”早已圆满,如今他在冲击第三重“气海化形”。
这一重的要旨,是将混沌气海从无形无质的能量漩涡,凝练成具有固定形态的“内景”——或为山,或为海,或为钟鼎塔印,形态一旦确立,修行效率将倍增。
石云选择的形态,是钟。
混沌钟的虚影。
今夜,时机成熟。
他心念集中于气海,神念如丝如缕地探入,开始引导灰雾按照特定的轨迹旋转、压缩、凝聚……
这个过程很慢。
混沌之气桀骜不驯,每一丝都需要耗费大量心神去驾驭。汗水从他额头渗出,打湿了单薄的衣衫。但他神情平静,呼吸平稳,仿佛正在经历的痛苦与自己无关。
三个时辰后,气海中央,一个极淡的钟形轮廓渐渐显现。
轮廓初成时,混沌海深处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钟鸣。
不是声音,是灵魂的共振。
石云身体一震,眉心那道灰色胎记骤然发热!胎记深处,三年来一直沉寂的某种东西苏醒了——那是一缕极其细微的、与遥远之处某盏“魂灯”相连的感应。
青云子的魂灯印记!
虽然当年他主动切断了大部分连接,但圣境强者种下的因果,岂是那么容易彻底摆脱的?此刻气海化形引动混沌本源,终于激起了印记的最后一丝回应。
石云当机立断,神念化作利刃,斩向那缕感应!
不是斩断,而是“掩盖”——他用新凝成的钟形内景,将那缕感应包裹、隔离,封存在气海最深处。从今往后,除非他主动释放,否则便是圣境亲临,也难以通过魂灯印记追踪到他。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睁开眼,天色将明。
气海中的钟形虚影已稳固下来,虽然还很模糊,但确确实实存在了。随着虚影缓缓旋转,混沌之气吞噬、转化的效率提升了近三成。
更妙的是,石云发现,这钟形内景似乎与意识深处的混沌古钟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虽然第二道裂痕之后,古钟再无异动,但此刻他能感觉到,钟壁上第三道裂痕的边缘,似乎有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
“还不够……”他喃喃。
修为太低,积累太浅,不足以唤醒更多裂痕。
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契机。
他起身,走到窗前。
天边泛起鱼肚白,镇子还在沉睡。
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
新的一天开始了。
逢五赶集,青石镇比平热闹数倍。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山货的、卖零碎玩意儿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
刘记木匠铺门口也支起了摊子,摆着新做的小板凳、木盆、擀面杖之类的物件。石云坐在摊子后头,安静地看着铺子。
他面前放着一本旧书——那是从书铺老伯那儿借来的《青云风物志》,记载着青云大陆各国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他看得很慢,一页要看许久,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小木头!”
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石云抬头,看见三个半大少年围在摊子前。为首的是个胖墩,叫王虎,镇东王屠户的儿子,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常带着两个跟班在镇上横行。
“听说你木工做得不错?”王虎踢了踢摊子前的小板凳,“这小玩意儿,送我两个呗?”
石云合上书,平静地看着他:“一个铜板一个。”
“嘿,还挺硬气!”王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你知道我是谁不?整条街,谁家东西我拿不是白拿?”
“那是别人。”石云说,“这里不行。”
“哟呵!”王虎身后的瘦高个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掀摊子,“给你脸了是吧——”
手刚伸到半空,忽然僵住了。
不是被人抓住,是忽然动不了了。
就像有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他的手腕,不疼,但就是使不上劲。瘦高个脸色一变,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动不了。
“你、你搞什么鬼?”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石云。
石云没理他,目光转向王虎:“买不买?”
王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盯着石云看了几秒——这小孩太镇定了,镇定的不像个孩子。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木头。
“走、走!”王虎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拉起瘦高个就退,“晦气!”
三人匆匆离去,走远了还回头看了几眼。
摊子前重归平静。
石云重新翻开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他用了神念——不是攻击,只是轻轻“按住”了对方的手腕。这种精细控对神念消耗极小,却足以震慑这些只会仗势欺人的少年。
不远处,书铺门口。
独眼老者将刚才一幕尽收眼底,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神念控物……六岁稚童?”他低声自语,“有趣。”
当晚,子时。
石云正在修行,忽然神念一动。
有人翻墙进了木匠铺后院。
不是贼——贼不会翻墙翻得这么笨拙,还差点摔一跤。石云神念扫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摸到杂物间门口,犹豫片刻,轻轻敲了敲门。
石云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十来岁的少年,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见门开,他噗通跪了下来。
“小师傅,求你救救我妹妹!”
石云皱眉:“你是谁?”
“我叫阿草,住在镇外破庙里。”少年声音发颤,“我妹妹病了三天,烧得说胡话……镇上的大夫不肯给穷人看病,药铺也不赊账。我、我听说小师傅会木工,能不能……能不能借我几个铜板,我以后一定还!”
他说着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石云沉默片刻,转身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半年攒下的工钱,总共十七个铜板。他数了十个,递给阿草。
“拿去。”
阿草愣住了,没接。
“我、我只借三个铜板就够了……抓一副退烧药……”
“十个,抓药,再买些吃的。”石云将铜板塞进他手里,“妹几岁?”
“五岁……”
石云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他闲暇时用静心草和几种普通草药调配的“清心散”,虽治不了大病,但能退热安神。
“这药粉,一次指甲盖大小,温水化开服下,一天两次。”
阿草接过瓷瓶,眼泪哗啦流了下来。
他跪着又磕了三个头,这才爬起来,抹着泪翻墙走了。
石云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神念却悄然跟了出去——不是不信任,是习惯使然。
阿草确实去了镇上的药铺,抓了药,又买了两个馒头,然后匆匆跑向镇外的破庙。破庙里果然躺着个瘦小的女童,烧得满脸通红,气息微弱。
石云收回神念。
十个铜板,对他不算什么。
但对那对兄妹,或许能救命。
他重新沉入修行。
气海中的钟形虚影缓缓旋转,灰雾氤氲。
混沌之道,包罗万象。
善与恶,生与死,得与失……皆是道中一环。
他今种下一因,来会结出何果?
他不知道。
也不必知道。
只需顺应本心,前行便是。
窗外,月色如水。
青石镇在夜色中沉睡,如一只蛰伏的兽。
而在这静谧之下,无数细小的命运之线正在悄然交织。
其中一条,系在一个六岁孩童身上。
他叫石云。
曾是混沌之子。
如今,只是木匠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