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菲的公寓在二十三层。
电梯上升时,陈勇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电梯真快,比他宿舍那栋老楼的快了至少三倍。
“叮”的一声,门开了。
眼前是条宽敞的走廊,深灰色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柳一菲掏出钥匙打开厚重的实木门,侧身让陈勇先进。
陈勇踏进去,第一感觉是——空。
不是面积空,两百多平的平层当然不小。是那种没什么人气的空。客厅大得能打羽毛球,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北京东三环的车流,但屋里安静得像博物馆。
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为主。沙发是白色的,长得能躺五个人。茶几是整块玻璃,底下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没有电视,只有一幅巨大的黑白摄影——是柳一菲自己的侧脸,眼神望着远处,艺术感十足。
“随便坐。”柳一菲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开放式厨房,“喝水吗?”
“……好。”陈勇应了一声,没坐。他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声。
太净了。净得像样板间,连个水杯印子都没有。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蚂蚁似的车流,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二十四小时前,他还在保安室值夜班,现在站在北京顶级公寓的窗前,兜里还揣着结婚证。
“给。”柳一菲递过来一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
陈勇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冰的。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话。酒精彻底醒了,尴尬像雾一样弥漫开来。柳一菲扯了扯针织开衫的领口,眼神飘向别处。
“那个……”陈勇先开口,“我睡哪儿?”
柳一菲像是被提醒了,指了指客厅另一边:“客房在那。床单被套都是新的,卫生间里有毛巾。”
“谢谢。”
“不用谢。”她顿了顿,“我们……要不要谈谈?”
陈勇看着她。素颜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但眼睛里有种疲惫的成熟。他点点头:“谈什么?”
“约法三章。”柳一菲走到沙发边坐下,抱了个抱枕在怀里,“既然结婚了,有些事得说清楚。”
陈勇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了三米远。
“第一,不公开。”柳一菲竖起一手指,“对外就说我们是朋友,或者……你是我保镖也行。”
“保镖?”
“嗯。这样你出现在我身边合情合理。”她说,“我经纪人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陈勇想了想:“行。”
“第二,财务独立。”柳一菲竖起第二手指,“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我的。生活开销……AA?”
“不用AA。”陈勇说,“我住你这儿,房租水电我出一半。”
柳一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知道这房子月租多少吗?”
“多少?”
“八万。”
陈勇沉默了。他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出四万?把他卖了都不够。
“开玩笑的。”柳一菲收起笑容,“房子是我买的,不用你出钱。但你得负责做饭——我听大弘说你做饭好吃。”
陈勇松了口气:“这个可以。”
“第三,”柳一菲竖起第三手指,表情认真起来,“试婚一年。一年后如果我们都觉得不合适,就和平离婚,谁也不纠缠谁。”
陈勇看着她:“你觉得会不合适吗?”
“我不知道。”柳一菲诚实地说,“我今天做的事,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冲动的一次。我需要时间确认……你是不是对的人。”
这话说得坦率,陈勇反而觉得踏实。他点点头:“好,一年。”
三章约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黄昏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饿吗?”陈勇问。
“有点。”
“厨房能用吗?”
“能,但可能没什么食材。”柳一菲站起来,“我平时很少做饭,都是叫外卖或者经纪人送。”
陈勇走进厨房。开放式厨房很高级,嵌入式冰箱、电磁炉、烤箱一应俱全,但看起来都没怎么用过。他打开冰箱——上层是矿泉水、面膜,下层是几盒酸和水果。
“鸡蛋有吗?”他问。
柳一菲拉开一个抽屉:“好像……有。”
确实有,一盒鸡蛋,生产期是上周。还有一把蔫了的葱。
“够了。”陈勇挽起袖子,“蛋炒饭,吃吗?”
“……吃。”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厨房里响起了久违的烟火气。打蛋的声音,切葱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柳一菲靠在厨房岛台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空荡荡的房子有了点人气。
陈勇炒饭的动作很熟练,颠勺的时候有模有样。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专注,平静。
“你当过厨子?”柳一菲问。
“部队里帮过厨。”陈勇说,“我们连长爱吃我做的饭。”
饭炒好了,金黄喷香。陈勇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柳一菲坐下来,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好吃。”
“那就多吃点。”
两人安静地吃饭。落地窗外,北京华灯初上,车流汇成光的河流。屋里只开了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
吃到一半,柳一菲突然问:“陈勇,你后悔吗?”
陈勇抬头看她:“你今晚问第二遍了。”
“我想知道答案。”
陈勇放下勺子,认真想了想:“不后悔。但我觉得你可能需要时间消化——毕竟你嫁了个保安。”
“保安怎么了?”柳一菲笑了,“我觉得保安挺好的,实在。”
“你经纪人可不这么想。”
“那是她的事。”柳一菲的笑容淡了,“我的生活,我自己选。”
吃完饭,陈勇收拾碗筷。柳一菲想帮忙,被他拦住了:“你去休息吧,我洗碗。”
柳一菲没坚持,她确实累了。连续几天的失眠,加上今天的情绪过山车,身体已经发出抗议。
“那……我先睡了。”她指了指主卧方向,“晚安。”
“晚安。”
陈勇洗好碗,擦净灶台,关上厨房的灯。他走到客房,推开门——房间不小,有独立卫生间,床已经铺好了,灰色的床品,看起来质感很好。
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袁大弘问他怎么还没回,母亲问他工作顺不顺利,还有张磊发来的论坛私信:“BTC涨到0.35美元了!”
陈勇点开比特币钱包软件。余额7000枚,现在价值差不多2500美元,折合人民币一万七。比他买入时涨了近三倍。
但他现在没心思细算。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到床上。床垫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结婚证、柳一菲的脸、空荡荡的大平层、还有那幅巨大的黑白摄影——照片里的她眼神疏离,和刚才吃蛋炒饭时判若两人。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勇睁开眼睛,听见柳一菲在主卧里走动,然后是水声——她在洗漱。
过了一会儿,一切归于寂静。
陈勇重新闭上眼睛。窗外,北京永不眠,但这一刻,这个陌生的家里,两个刚结婚的陌生人,各自在各自的房间里,试图消化这荒唐又真实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