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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五皇子府的请帖是傍晚时分送到的。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太监,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太监服,料子光鲜,走起路来衣摆生风。他站在七皇子府破旧的门槛外,连门都没进,只是把手里的烫金请帖往李忠手里一递,下巴抬得老高:

“五殿下和五皇子妃明办赏花宴,请七殿下和侧妃娘娘赏光。帖子送到,咱家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没有。马蹄声嘚嘚远去,扬起一溜尘土。

李忠捧着那封请帖,像捧着个烫手山芋,脸色难看地走进正厅。厅里,萧执正靠在椅子里看书,林薇薇在旁边整理这几的诊疗记录。

“殿下,娘娘,”李忠把请帖放在桌上,“五皇子府送来的。”

萧执放下书,目光落在请帖上。帖子是大红的洒金纸,封面上用漂亮的楷书写着“赏花宴”三个字,边角绘着精致的牡丹纹样。很华丽,很正式,也很……刺眼。

林薇薇拿起请帖,翻开看了看。内容无非是些客套话,什么“春和景明”“百花争艳”,什么“聊备薄酒”“恭请光临”。落款是“五皇子萧铭暨五皇子妃敬邀”。

“明天下午。”她合上帖子,“殿下要去吗?”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不去。就说本王身体不适,不便赴宴。”

这个回答在林薇薇意料之中。以萧执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处境,避而不见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她有不同想法。

“殿下,”她把请帖放回桌上,“您觉得,躲得过吗?”

萧执抬眼看她。

“这次躲了,下次还会有别的宴请。”林薇薇继续说,“生辰宴、诗会、茶会……只要他们想,总能找到理由。您每次都推病不去,他们会怎么想?”

“会觉得本王确实病重,命不久矣。”萧执平静地说,“这样……也好。”

“不好。”林薇薇摇头,“他们会觉得您好欺负,觉得七皇子府可以随意拿捏。今天送请帖的小太监连门都不进,为什么?因为在他眼里,这座府邸,还有府里的人,本不值得他多走一步。”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锐利:“殿下,您想一直这样吗?被内务府克扣份例,被皇子府的下人轻视,连门房都敢在背后嚼舌?”

萧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但每次答案都一样——不想,又能怎样?

“去赴宴,就能改变吗?”他的声音很低。

“至少让他们知道,七皇子府还有人,还有气性。”林薇薇直视他的眼睛,“让他们知道,您虽然病着,但还没死。您这位侧妃虽然出身冷宫,但不好惹。”

萧执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闪烁着不屈的光芒。这光芒他在她脸上见过很多次——施针救人时,怼三皇子府太监时,他做康复锻炼时。

每一次,都让他心头微震。

“你有把握?”他问。

“没有。”林薇薇实话实说,“但不去,肯定没把握。去了,至少有机会。”

她走到萧执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殿下,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这座破府里。您的毒要解,府里的人要吃饭,外面的债要还。这些都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有人看得起我们。”

“而看得起的前提,是您得先站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见您还活着,还在呼吸,还有心跳。”

萧执沉默了许久。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好。”他终于开口,“去。”

一个字,轻如叹息,重如千钧。

决定去赴宴,接下来就是准备。

时间很紧,只有一夜加一个上午。林薇薇立刻开始行动。

首先是衣着。萧执的衣柜里没几件像样的衣服,最好的也就是几件半新的常服,料子普通,颜色暗淡。林薇薇一件件翻看,最后选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虽然旧,但洗得很净,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竹叶纹,还算雅致。

“就这件吧。”她把衣服拿出来,“配那白玉簪,素净些,反而显得清贵。”

萧执没什么意见:“听你的。”

接着是她自己的衣服。更麻烦——她只有两身衣裳,一身是柳氏改的淡青色旧衣,一身是大婚时内务府送的那件红嫁衣。嫁衣太扎眼,旧衣又太寒酸。

“娘娘,”春桃小声说,“要不……奴婢连夜改改那件嫁衣?把红色染成别的颜色?”

林薇薇摇头:“来不及。而且染过的衣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春桃,去把王婶叫来。带上针线筐。”

王婶很快就来了,还带来了府里所有的针线和布料碎头——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不多,但聊胜于无。

林薇薇把那件淡青色旧衣铺在桌上,仔细端详。衣服的料子是细棉布,虽然旧,但质地不错,洗得发软了,穿着舒服。问题是太素,连个花纹都没有,一看就是下人的衣裳。

“王婶,”她指着衣服的下摆和袖口,“在这些地方,用深一点的线绣点简单的花纹。不用复杂,云纹、水纹都行。领口这里,加一条同色的滚边。”

她又拿起几块碎布头,是以前旧衣服上拆下来的,颜色各异,但都是素色。“把这些拼一拼,做一条腰带。宽一点,束在腰上,能提精神。”

王婶的手艺很好,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娘娘是要……用简单的改动,让衣服看起来有设计感?”

“对。”林薇薇点头,“我们没有好料子,只能在细节上下功夫。记住,针脚一定要密,要整齐。明天那些贵夫人,眼睛毒得很。”

“老奴明白。”王婶拿起针线,就着烛光开始忙碌。

林薇薇也没闲着。她从药柜里翻出几样药材,开始配制“用品”。

第一样是解毒散。用小瓷瓶装了,随身携带,万一宴会上有人下毒——不管是下在饮食里,还是熏香里,甚至只是洒在空气中——都能及时应对。

第二样是提神醒脑的香囊。里面装了薄荷、冰片、檀香等几味药材,磨成细粉,装在小小的丝绸袋子里,挂在腰间,既能防蚊虫,又能保持头脑清醒。

第三样……是她特制的“痒痒粉”。用几种会引起皮肤过敏的植物花粉混合而成,装在小纸包里,必要的时候可以撒出去,虽然不致命,但能制造混乱,争取脱身时间。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分装好,装进一个随身的小布包里。想了想,又做了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萧执。

“殿下,”她把布包递给萧执,“明天贴身带着。这个小瓷瓶是解毒散,万一觉得头晕恶心,立刻含一颗在舌下。这个香囊挂在腰上,能提神。这个小纸包……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萧执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想得很周全。”

“不得不周全。”林薇薇说,“那是五皇子府,不是善地。我们每一步都得小心。”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明天在宴会上,无论发生什么,殿下都要保持镇定。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反击的时候……我会替您反击。”

萧执看着她认真的脸,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林薇薇的回答是“为了我们都活下去”。但这一次,他想听点不一样的。

林薇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因为我觉得,您不该是现在这样。一个能在慢性中毒下活十年的人,一个能在丽妃眼皮底下偷偷读书习字的人,一个……背上有刀伤箭伤却从不声张的人——”

她说到这里,萧执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这座破府里,等死。”林薇薇直视他的眼睛,“我想看看,如果您活下来,会变成什么样。这个理由,够吗?”

够。太够了。

萧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的边缘,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话:“林薇薇,你胆子太大了。”

“胆子不大,怎么敢嫁进七皇子府?”林薇薇反问,语气轻松,“殿下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应付硬仗呢。”

她转身要走,萧执忽然叫住她:“等等。”

“嗯?”

“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佩,只有拇指大小,雕成平安扣的形状,玉质普通,但打磨得很光滑,“你戴着。”

林薇薇愣住了:“这是……”

“我母妃留下的。”萧执的声音很轻,“不值钱,但……我戴了很多年。明天……你戴着吧。”

这话里的意思,林薇薇听懂了。他在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表达信任,也表达……某种说不清的情愫。

她没有推辞,接过玉佩。玉是温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把它戴在脖子上,藏在衣襟里。

“谢谢殿下。”她说。

萧执摇摇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赴宴的时间到了。

王婶熬了一夜,终于把衣服改好了。淡青色的旧衣,在下摆和袖口绣了精致的云水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领口加了同色的滚边,立刻显得挺括了许多。那条用碎布拼成的腰带更是点睛之笔——几种深浅不一的青色交织在一起,束在腰上,衬得林薇薇腰身纤细,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没有化妆,只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成一个简单的髻,上那桃木簪——赵嬷嬷给的,说是能辟邪。

萧执也换上了那身月白长袍。衣服有些宽大,更显得他身形消瘦,但配上那白玉簪,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尤其是他的眼睛——经过这几的调理和锻炼,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空洞。

两人站在一起,虽然衣着朴素,但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李忠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红:“殿下,娘娘,一定要小心。”

“知道。”林薇薇点头,“府里就交给你了。记住我说的话,任何人来打听,都说殿下身体渐好,侧妃在悉心照料。”

“老奴明白。”

青锋已经备好了马车——是府里唯一还能用的那辆,虽然旧,但擦得很净。他扶着萧执上车,动作很轻,但眼神里满是担忧。

“青锋,”萧执上车前,低声说,“今天你不用跟去。留在府里,盯着点。”

青锋一愣:“可是殿下,您的安全……”

“有她在。”萧执看了林薇薇一眼,“而且,府里更需要你。我担心……有人会趁我们不在,做手脚。”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青锋立刻明白了。他重重一点头:“属下明白。殿下……保重。”

马车缓缓驶出七皇子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车厢里很窄,两人并排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萧执闭着眼,似乎在养神,但林薇薇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他在紧张。

她其实也紧张。前世她见过无数大场面,手术台、学术会议、医患,但那些都有规则可循。而宫廷宴会……是另一套规则,更隐晦,更危险,更致命。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殿下,”她轻声开口,“还记得我昨天说的话吗?”

萧执睁开眼:“嗯。”

“无论发生什么,保持镇定。”林薇薇重复,“您越平静,他们越摸不透。而我……会一直在您身边。”

萧执看着她,忽然问:“你怕吗?”

“怕。”林薇薇实话实说,“但我更怕一辈子困在那座破府里,看着您一天天衰弱,看着府里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什么都不剩。”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殿下,我们都没有退路了。所以,只能向前。”

萧执沉默了。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一条条街道,街市上的喧闹声透过车帘传进来,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鲜活,热闹,充满生机。而他们,正从那个死气沉沉的王府,走向那个看似繁华、实则更险恶的世界。

林薇薇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走过,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么普通,那么美好。

她忽然想起前世,也是这样晴朗的下午,她结束一台大手术,脱下手术服,走出医院,看见街边的糖葫芦摊子。她买了一串,咬一口,酸酸甜甜的,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而现在,她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身边是一个病弱的皇子,正驶向一场不知深浅的宴会。手里握着的不是糖葫芦,而是装满了药粉的布包。

命运真是……奇妙。

“在看什么?”萧执问。

“看人间。”林薇薇放下车帘,转头对他笑了笑,“殿下,等您好了,我们也出来逛逛,买串糖葫芦吃。”

萧执愣了愣,然后也笑了:“好。”

很简单的对话,很简单的约定。但在这一刻,却像一道光,照进了这辆昏暗的马车,也照进了两颗同样艰难的心。

马车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府邸。朱红的大门,鎏金的匾额,门口站着两排衣着光鲜的仆役。车马如龙,宾客如云。

五皇子府,到了。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玉佩贴在口,温润的触感传来,像某种无声的鼓励。

她看向萧执。他也看着她,眼神平静,深处却有火焰在燃烧。

“准备好了吗?”她问。

萧执点头,然后掀开车帘,率先下车。

阳光瞬间涌进来,有些刺眼。林薇薇眯了眯眼,然后跟着下车,站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看向那座华丽而危险的府邸。

赏花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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