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林墨准时醒来。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刀的震动惊醒的。尘寰刀在他枕头边震颤,频率比凌晨时更快,像是在预警。
林墨握住刀柄,震动停止。他坐起身,看向窗外。
今晚月色很好,银白的月光洒满青石巷。对面的屋顶上,一只黑猫蹲在那里,眼睛泛着绿光,正盯着他的窗户。
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黑猫突然“喵”了一声,跳下屋顶消失了。
林墨看了看时间,十一点零五分。距离子时三刻还有四十分钟。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换上黑色运动服,背好刀。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告诉爷爷?
但爷爷白天说过,今晚要去处理长江边的一起“水鬼”事件,可能要凌晨才回来。现在估计已经出门了。
弟弟林玄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
林墨想了想,从书桌上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下一行字:
“爷爷,我去学校一趟,很快回来。勿念。——墨”
他把便签贴在爷爷房门上,然后悄悄下楼。
深夜的青石巷比昨晚更安静。雨后的凉意还没散尽,夜风吹过,带着长江的水汽。林墨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他想起昨晚路灯下的那个女人。苏清语。如果真的是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找他?直接现身不行吗?
除非……她不能。
爷爷说过,有些亡魂因为执念太深,被困在死亡地点,无法离开。苏清语跳楼死在旧图书馆,所以她的魂魄应该被困在那里。那昨晚路灯下的女人是谁?
林墨加快脚步。
从青石巷到江城一中,走路要二十分钟。十一点半,他到了学校门口。
铁门锁着,但旁边的围墙有个缺口,是学生们逃课的“秘密通道”。林墨很熟悉,轻松翻了过去。
深夜的校园和白天完全不同。没有学生的喧闹,没有老师的讲课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月光把教学楼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个个巨人蹲伏在黑暗中。
旧图书馆在校园的最深处,一栋五层的红砖建筑,民国时期修建的,已经有八十多年历史。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大多破了,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
林墨走到图书馆楼下,抬头看去。
四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
不是电灯的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忽明忽暗的光,像是烛火,但又更冷。
果然。
林墨握紧背后的刀,从侧门进入。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楼大厅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书架,积了厚厚的灰尘。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楼梯在右侧。木质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响声,在寂静的楼里格外刺耳。
林墨放轻脚步,慢慢往上走。
二楼、三楼……每层楼都堆着杂物,但格局基本一样。长长的走廊,两侧是阅览室和书库,门都锁着,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灰。
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转角时,林墨停下了。
空气中飘来一股味道。不是灰尘的霉味,也不是旧书的纸味,而是一种……甜腻的香味,像是某种花香,但又夹杂着一丝腐败的气息。
和昨晚44号楼的腥气不同,但同样令人不安。
他继续往上走。
四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女人。
就是昨晚路灯下的那个女人。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背对着他,面朝着走廊深处。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墨脚边。
林墨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来了。”女人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是谁?”林墨问。
女人缓缓转过身。
林墨看到了她的脸。很年轻,很清秀,但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瞳孔是灰色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我叫苏清语。”女人说,“谢谢你愿意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怎么把信息留在我草稿纸上的?”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苏清语摇头,“我只是……感觉到了你身上的气息。和我姐姐很像的气息。”
“你姐姐?苏清寒?”
苏清语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认识我姐姐?”
“不认识,但听说过。”林墨说,“你找我什么事?”
苏清语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我想请你……帮我送一封信。”
“信?”
“给我姐姐的信。”苏清语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我死后,一直想把这封信交给她。但我出不去,她也找不到我。”
林墨看着那个信封。信封很普通,但封口处用红蜡封着,蜡印是一个奇怪的符号——一只鸟的形状。
“为什么找我?”林墨问。
“因为你身上有‘赤旌’的气息。”苏清语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盯着他,“昨晚我看到了,你和你爷爷,在送那些孩子。你们是守护者,对不对?”
林墨心里一震。她看到了昨晚的事?
“你不用否认。”苏清语苦笑,“我能感觉到。赤旌卫的气息,我姐姐身上也有。虽然很淡,但我记得。”
“你姐姐也是……赤旌卫?”
“我不知道。”苏清语摇头,“五年前她突然转学,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直到我死的那天……”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那天晚上,我本来在四楼自习。很晚了,同学们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林墨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楼梯上来,很慢,很重。”苏清语抱紧双臂,像是在抵御寒冷,“我以为是保安,就喊了一声。没人回答。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然后呢?”
“然后门开了。”苏清语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没看到人。只看到……一只眼睛。一只血红色的眼睛,从门缝里盯着我。”
林墨感到后背发凉。
“我想跑,但腿软了,动不了。”苏清语的眼泪流下来,是淡灰色的,像稀释的墨水,“那只眼睛一直盯着我,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嘶哑,说……”
“说什么?”
“说‘找到你了’。”苏清语的身体开始颤抖,“然后我就……我就从窗户跳下去了。不是我想跳,是有什么东西推了我一把。”
林墨握紧了刀柄。不是自,是他。不,是“它”。
“你死后,就一直困在这里?”
“嗯。”苏清语点头,“我出不去这栋楼。每天晚上,我都要重复死亡的过程——听到脚步声,看到眼睛,然后跳下去。但今晚不一样。”
她看向林墨:“今晚你来了。赤旌卫来了。也许……我能解脱了。”
林墨明白了。苏清语找他的真正目的,不是送信,是求救。她想让赤旌卫帮她解脱这个无尽的轮回。
“我该怎么做?”他问。
“了我。”苏清语平静地说,“用你的刀,斩断束缚我的执念。然后,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姐姐。告诉她……我不怪她,我知道她有她的苦衷。”
林墨看着手中的尘寰刀。斩业刀,斩的是业障。苏清语的业,就是这段死亡记忆的轮回。
但他从没真正斩过什么。昨晚超度童灵用的是符纸,不是刀。
“我……不知道怎么斩。”林墨诚实地说。
“跟着感觉走。”苏清语走近一步,“刀会告诉你的。”
林墨抽出刀。暗银色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斩业两个字似乎在呼吸,有节奏地明暗交替。
他双手握刀,举过头顶。
苏清语闭上眼睛,脸上露出解脱的表情。
“斩!”
刀锋落下。
但没有斩向苏清语,而是斩向了她身后的空气。因为在最后一刻,林墨看到了——在苏清语的背后,连着一细细的、黑色的线。线的一端连着苏清语的后心,另一端延伸进走廊深处的黑暗里。
那不是物理的线,而是一种能量的连接。林墨虽然看不见鬼气,但能“感觉”到这条线的存在——它散发着恶意的、冰冷的气息。
刀锋斩在线上的瞬间,林墨听到了声音。
不是金属碰撞声,而是一种……撕裂声,像是撕开厚厚的布帛。黑色的线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涌出暗红色的雾气。
苏清语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幽蓝色的鬼火,而是温暖的金色光芒。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灰色的眼睛恢复了清澈。
“谢谢……”她轻声说,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在彻底消失前,她把信封塞进林墨手里。
“告诉我姐姐……我很想她。”
金光散去,苏清语不见了。原地只留下一小撮灰烬,被夜风吹散。
走廊恢复了寂静。
林墨站在原地,握着还在微微震颤的刀。刀锋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液体,正慢慢蒸发,化作青烟。
他做到了。第一次用刀,第一次斩断“业”。
但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苏清语解脱了,但那个推她跳楼的“东西”还在。血红色的眼睛,嘶哑的声音,无形的力量……
那是什么?
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笑。
林墨猛地抬头。
黑暗里,两点红光亮起——是一双眼睛。血红色的,充满恶意。
“找到你了。”嘶哑的声音响起,和苏清语描述的一模一样,“赤旌卫的……小子。”
林墨握紧刀,摆出爷爷教的起手式。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