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创梦产业园”C区在夜色中亮如白昼。
陈末站在园区西门外的阴影里,仰头望着那栋灯火通明的3号楼。十七层,窗户全亮,隐约能看见里面走动的人影。即使隔了几十米,戴上苏茜给的眼镜后,他也能清晰地“看见”——整层楼都笼罩在一层稀薄的、白色的“雾”中。
那雾气在不断旋转,像一团缓慢搅动的油,中心点就是苏茜标记的红域:开放办公区东侧。
“浓度还在上升,”阿摆缩在他外套内袋里,声音透过布料传来,闷闷的,“而且很有节奏,像呼吸。呼——吸——呼——吸——它在主动汲取整层楼的情绪。”
“能分辨出核心宿主吗?”
“不止一个。三个,不,四个强信号源,分布在四个角落。但最强的那个在……”阿摆顿了顿,“东北角,靠窗那个工位。信号强度是其他三个的总和。”
陈末调整眼镜侧面的旋钮,视野聚焦。白色的雾气中,四个明亮的光点像心脏一样搏动着。东北角的那个尤其刺眼,几乎呈现出炽白色,光晕边缘不断迸出细小的、数字形状的火花。
“那东西在进化,”阿摆的声音紧绷起来,“它已经不止是单纯的概念体了,它在尝试……组织化。看见那些连接四个光点的细线了吗?”
陈末凝神。确实,四条极细的白色光线从东北角的光点延伸出来,连接着另外三个光点,形成一个粗糙的四边形网络。而在网络覆盖的范围内,几十个更微弱的光点——普通员工——正无意识地朝着四个光点输送着丝丝缕缕的白色能量。
“它在建立‘蜂巢’,”阿摆说,“核心宿主是蜂后,次级宿主是工蜂,普通员工是……花蜜。等这个网络完全稳固,整层楼的人都会变成它的养分,思维同化,行为同步。那时候再处理,就得把整层楼的人全‘格式化’了。”
陈末感到喉咙发。他想起苏茜说的“集体狂热”,想起监控截图里那个对着电脑微笑的年轻人。
“有办法打断这个网络吗?”
“切断连接,或者掉蜂后。但四个次级宿主会立刻补位,除非你能同时切断所有连接。”阿摆顿了顿,“或者……你能让蜂后‘自己’断开连接。”
“什么意思?”
“概念体的行为模式受宿主潜意识驱动。如果宿主内心深处有强烈的抗拒,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动摇,网络就会出现裂痕。”阿摆飘出来一点,光晕谨慎地探向园区方向,“但那个蜂后……从信号强度看,他恐怕已经陷得很深了。要动摇他,得找到他埋得最深的、连概念体都还没完全吞噬掉的东西。”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陈末转身,苏茜从阴影中走出。她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便装,长发扎得更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递给陈末一张门禁卡和一个小型耳麦。
“权限卡能到十七层。耳麦是加密频道,我会在楼下的监控车里给你提供实时情报支持。”她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情况有变。五分钟前,网络扩张速度加快了30%。我们监测到楼内员工的生理数据集体异常:心率升高,血压上升,但压力激素水而在下降。概念体在给他们注射‘虚假的愉悦感’。”
“它为什么要加快速度?”
“可能察觉到我们了。也可能……”苏茜顿了顿,“它快到‘蜕变期’了。三级概念体在完全成熟前会有一个高速成长期,吞噬大量情绪能量,为最后的形态固化做准备。如果让它完成蜕变,威胁等级会跳到四级,处理难度翻倍。”
她看着陈末:“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现在撤,我们按原计划明晚强攻。你进去,成功概率不会超过四成。而且一旦失败,你很可能成为它的第五个次级宿主——一个能看见概念体的宿主,对它来说是大补。”
陈末把门禁卡攥在手心,塑料边缘硌着皮肤。
“四成不低了。”他说。
苏茜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耳麦戴好。进去后,我会引导你避开普通员工的视线。记住,你的目标是网络核心,不是清剿。找到蜂后,尝试切断连接。如果三十分钟内没有进展,或者网络扩张速度超过阈值,我会下令强攻。到时候别犹豫,立刻撤退,我们会用震撼弹清场。”
“你们在楼里有人?”
“三支小队,已经就位。但他们不会主动介入,除非你失败,或者概念体失控。”苏茜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厢型车,“祝你好运,猎人。”
陈末戴上耳麦,里面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苏茜平静的声音:“频道测试。能听到吗?”
“能。”
“信号清晰。现在走向西门,门禁系统我已经暂时覆盖,刷卡直接进。注意,大厅有夜间保安,但他已经被概念场的边缘效应影响,反应会迟钝。别和他对视,快速通过。”
陈末深吸一口气,走向园区西门。
刷卡,闸机无声滑开。大厅灯火通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后面,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监控屏幕,但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他头顶,一团稀薄的白色光晕正在缓慢旋转。
陈末快步走过,保安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没看见他一样。
“电梯需要权限,”苏茜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用卡刷十七层。电梯内部有监控,但我会循环播放五分钟前的空电梯画面。你有五分钟时间。”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倒映出陈末自己的脸——苍白,紧绷,眼睛里有些血丝。肩头,阿摆的光晕在镜子里只是一团模糊的灰影。
“紧张是正常的,”阿摆在他脑海里说,“但别太紧张。焦虑情绪是那东西最喜欢的零食之一。”
“我不紧张。”
“你心跳快得我都听见了。”
电梯“叮”一声,门开。
十七层。
首先涌入的是声音。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还有低低的、含糊不清的念叨声,几十个人同时在低声自语,内容支离破碎:“这个需求明天必须给……再优化一下……数据不对……我还能更快……”
然后是气味。汗水、速溶咖啡、外卖食物的油腻,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像廉价香水,但更腻人。
最后是景象。
开放式办公区里,近百个工位,几乎全满。每个人都在对着电脑屏幕,眼睛睁得很大,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是统一的——一种亢奋的、僵硬的微笑,嘴角咧开的弧度都差不多。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起身,甚至没有人眨眼。只有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汇成一片令人不安的白噪音。
而在这片景象之上,是白色的概念场。
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雾气在办公区上空缓缓旋转,四条明亮的光带从东北角延伸出来,连接着另外三个角落的工位。每个被连接的工位上,坐着的人头顶的光晕都格外刺眼,他们敲击键盘的速度是其他人的两倍,嘴角的笑容也更夸张,几乎咧到耳。
而东北角,那个蜂后所在的位置——
陈末看见了。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性,可能不到三十岁,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他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窗口飞速滚动。他的双手在三个键盘之间切换,速度快到出现残影。
而他头顶的光晕,已经不是白色,而是近乎炽白的、刺眼的光团。光团中心,隐约能看见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数字和进度条构成的虚影——那是概念体的“核”。
“那就是蜂后,李维,”苏茜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带着一丝凝重,“28岁,高级开发工程师,连续三个月绩效全组第一,上周单周加班92小时。生理监测显示他已经处于过度疲劳的临界点,但概念体用虚假的愉悦感掩盖了身体的报警信号。他现在感觉不到累,只会感到……兴奋。”
陈末躲在电梯旁的消防栓后面,压低声音:“怎么接近?这里所有人都在看着。”
“他们没有‘看’。他们的视觉处理已经被概念场扰,只会注意到明显的异常行为。只要你动作不太大,不直接闯入他们的视线焦点,他们不会反应。”苏茜顿了顿,“但要小心那四个次级宿主。他们的感知范围更广,而且会主动巡逻。看到东南角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员工了吗?她三十秒后会起身去接水,那是你的第一个窗口。”
陈末看向东南角。一个年轻女性从工位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目标明确地走向茶水间。她头顶的白色光晕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走。”
陈末贴着墙,快步穿过办公区的边缘。经过那些工位时,他能清楚地看见每张脸上的表情——笑着,但眼睛是空的。有个年轻男人一边敲代码一边无声地流着泪,但嘴角依旧咧着,形成一种诡异的分裂感。
茶水间的门半掩着。陈末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里面没人。咖啡机亮着保温灯,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墙上贴满了各种鸡汤标语:“今天最好的表现是明天最低的要求”“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努力”。
“下一个窗口在四十五秒后,”苏茜说,“西北角的次级宿主会去上厕所。你可以沿着西侧走廊接近核心区,但要注意,李维工位旁边还有两个普通员工,他们虽然被轻度感染,但如果你靠得太近,可能会引发本能反应。”
“阿摆,”陈末低声问,“有什么建议吗?”
“网络结构比我想的还稳定,”阿摆的声音很沉,“四个次级宿主和蜂后之间的连接非常牢固。硬切断可能会引发反噬。而且……我感觉到那东西有某种‘防御机制’。它知道我们来了。”
“什么意思?”
“它在主动强化蜂后的情绪屏障。李维现在应该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也看不见屏幕以外的任何东西。他的世界里只有代码、进度条,还有概念体给他制造的虚假成就感。”阿摆顿了顿,“要动摇他,得绕过这些屏障,直接触及他潜意识里最深处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每个被概念体深度寄生的人,心里都有一道‘裂缝’——一个他不愿意面对,但又无法真正放下的执念或恐惧。那是概念体最初寄生时的入口,也是它最怕被触碰的弱点。”
耳麦里,苏茜的声音进来:“西北角宿主已离位。窗口期两分钟。行动。”
陈末推开门,沿着西侧走廊快速移动。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会议室,里面空无一人,但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架构图和激励性标语。
他接近核心区。从这里已经能看清李维的侧脸——年轻,但透着不健康的灰白,眼窝深陷,但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光。他嘴角在不断翕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陈末凝神去“听”。
不是物理的声音,是概念层面的低语,通过眼镜的放大,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意识:
“……就快完成了……这个优化能让性能提升12%……组长会看到……奖金……晋升……再快一点……还能再快……”
全是工作。他的整个思维已经被概念体改造成单一的生产线。
陈末看向李维工位的桌面。除了一堆电子设备,还有一些私人物品:一个歪倒的相框,里面是合照,但被一叠文件挡住了大半;一个枯的小盆栽,泥土已经龟裂;还有一板吃了一半的胃药,散乱地扔在键盘旁边。
“阿摆,能找到‘裂缝’吗?”
“我在试……但他的情绪屏障太厚了。概念体把他包裹得像个茧。”阿摆的光晕微微波动,“等等……相框。试着看清那张照片。”
陈末调整眼镜的焦距。透过文件缝隙,他勉强能看清相框里的照片——是李维和一个中年女性的合影,背景是某个大学的校门。两人笑得很开心,李维穿着学士服,女性眼角的皱纹里满是骄傲。
“是他妈妈,”苏茜的声音适时响起,“李维是单亲家庭,母亲是中学教师,去年确诊癌症中期。医疗费压力很大,这是他拼命工作的主要原因之一。另外,他母亲并不知道他加班这么凶,他每次打电话都说自己工作很轻松,按时下班。”
陈末的心脏抽紧了一下。
“相框是倒的,”阿摆突然说,“他不是不小心碰倒的。是他不敢看。每次看到妈妈的笑脸,都会提醒他,他正在用妈妈最不希望的方式‘努力’——以消耗自己的健康为代价。这种认知失调带来的痛苦,被概念体转化成了‘要更努力证明自己’的动力。恶性循环。”
“所以裂缝是……”
“愧疚。对母亲的愧疚,还有对自己撒谎的愧疚。”阿摆的光晕稳定下来,“如果你能让他面对这个愧疚,哪怕只是一瞬间,概念体的控制就会出现裂痕。”
“怎么做?冲过去把相框扶起来,然后说‘你妈不希望你这样’?”
“太直白了,他会防御。而且概念体会立刻加强屏障。”阿摆思考着,“需要更……迂回的方式。一个他无法立刻识破,但又会本能反应的。”
陈末的目光落在李维的电脑屏幕上。三台显示器,中间那台显示着代码编辑器,左侧是实时性能监控曲线,右侧是聊天软件窗口——一个工作群,消息在疯狂滚动,全是各种任务催促和技术讨论。
但聊天窗口的边缘,有一个被最小化的私人对话窗口。标题栏只显示了一个字:“妈”。
“苏茜,”陈末压低声音,“能临时接入他的电脑吗?不需要控制,只要能在他屏幕上弹出一个极其短暂、不会被系统记录的通知。”
“可以,但只有三秒。三秒后概念体会察觉并切断。”苏茜的声音伴随着键盘敲击声,“你要什么内容?”
陈末看着那个“妈”的窗口,脑子里飞快地转。
“就一句:‘小维,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加班也别太晚,记得热了吃。’署名:‘妈妈’。”
耳麦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这可能会引发剧烈反应,包括反向。”
“确定。就三秒。”
“……正在植入。五、四、三、二、一——现在。”
李维面前的屏幕上,代码编辑器的上方,极快地闪过一行小小的、仿聊天软件的通知框:
[妈妈]:小维,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加班也别太晚,记得热了吃。
出现,停留了不到一秒,消失。
李维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是骤然僵住。就像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卡死。
他脸上的狂热笑容凝固了。眼睛依旧盯着屏幕,但瞳孔在微微颤抖。嘴角开始抽搐,那僵硬的笑容像融化的蜡一样,一点点垮塌。
他头顶的炽白光晕,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裂缝出现了!”阿摆低呼,“现在!”
陈末从藏身处冲出,三步跨到李维工位旁。他没有碰李维,而是伸手,扶起了那个倒下的相框。
相框被端正地摆回桌面。照片里,母亲的笑容正对着李维的侧脸。
李维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第一次看向工位之外的世界。他看见了陈末,看见了被扶正的相框,看见了照片里母亲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在屏幕倒影里的脸——苍白,消瘦,眼睛布满血丝,嘴角还残留着那个诡异的微笑弧度。
“……妈?”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头顶的光晕开始剧烈波动。白色的光芒中,出现了一丝丝暗色的、裂纹般的纹路。
“就是现在!”阿摆从陈末肩头腾起,灰光膨胀,展开成一个淡灰色的、柔和的力场,笼罩住李维的工位,“对他说话!说任何能让他‘回来’的话!”
陈末按住李维的肩膀。年轻人的身体在发抖,皮肤冰凉。
“李维,”他说,声音尽可能平稳,“你妈妈的红烧肉,要凉了。”
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在这一刻,在这个被概念体构建的、只有代码和绩效的世界里,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李维的眼睛里,那层狂热的光,碎了。
真实的情绪涌上来——首先是困惑,然后是茫然,最后是巨大的、迟来的疲惫,和更深更黑的恐惧。他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停在键盘上的手,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滚动的代码,看着周围那些依旧在亢奋工作的同事。
“我……”他的声音在抖,“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停不下来?我……”
他头顶的光晕,那些裂纹在急速蔓延。炽白色的光团像碎裂的蛋壳,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一团不断抽搐的、由数字和进度条构成的虚影——那是概念体的本体。
它在尖叫。
不是物理的声音,是直接冲击意识的、尖锐的悲鸣。办公区里,所有被感染的人同时抱住了头,发出痛苦的呻吟。键盘敲击声骤停。
四条连接次级宿主的光带,开始一接一地崩断。
东北角的次级宿主——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员工——突然从工位上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维的方向,嘴角的笑容扭曲成一种狰狞的表情。她开始朝这边走来,动作僵硬,但速度很快。
另外三个次级宿主也同时起身。
“网络在反抗!”苏茜的声音在耳麦里急迫地响起,“概念体在集中剩余能量控制次级宿主,准备强行重新连接蜂后!陈末,你必须完全切断李维和概念体的联系,否则它会用更暴力的方式重新寄生!”
李维在剧烈地喘息,双手抓着头发,指甲掐进头皮。“它……它在我脑子里……它在说不能停……停下就完了……所有人都会失望……妈妈会……”
“你妈妈不会失望!”陈末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一下,“她只会心疼!看看你自己,李维!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是她想要的吗?这是你想要成为的样子吗?!”
李维抬起头,眼泪混着冷汗一起流下来。他看着陈末,眼神像溺水的人。
“我……我不知道……我停不下来……”
“你能停下来。”陈末盯着他的眼睛,“不是因为它让你停,而是因为你自己想停。因为你累了,因为你想回家,吃一口还热着的红烧肉。因为你知道,你妈要的不是你拿命换来的奖金,是你好好活着。”
工位四周,四个次级宿主已经围了上来。他们的眼睛完全被白色的光覆盖,嘴角咧着非人的笑容,双手抬起,指尖开始延伸出白色的、数据流般的触须。
阿摆的灰色力场在剧烈波动,勉强抵挡着触须的侵蚀。
“陈末!没时间了!”阿摆的声音在脑海里尖叫。
陈末看着李维。年轻人脸上的挣扎越来越剧烈,真实的情感和概念体的指令在他脑子里厮。
“李维,”陈末最后说,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停下来。”
不是请求,是命令。
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维的瞳孔,缩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按在了电脑主机的电源键上。
按住,三秒。
屏幕全黑。
他头顶那团濒临破碎的炽白光晕,在这一瞬间,彻底炸裂。
白色的碎片四溅,又在空中消散。那团数字和进度条的虚影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尖啸,然后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噗”地一声,没了。
连接四个次级宿主的光带,同时断裂。
围上来的四个人,动作同时僵住。他们眼睛里的白色迅速褪去,露出原本的瞳色,然后被巨大的茫然和疲惫覆盖。红衣女性腿一软,瘫坐在地,开始剧烈地呕。另外三个也相继倒下,像被抽掉骨头的玩偶。
整个办公区,一片死寂。
然后,第一个普通员工从工位上滑下来,昏倒在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多米诺骨牌。在概念场消散的瞬间,被掩盖的过度疲劳和生理透支同时爆发,近百人几乎在几分钟内全陷入了昏迷或半昏迷状态。只有零星的呻吟和哭泣声。
陈末喘着粗气,松开李维的肩膀。年轻人已经趴在桌子上,失去了意识,但呼吸还算平稳。
阿摆落回他肩头,光晕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得……漂亮……”它的声音虚弱得像耳语,“但我得睡会儿……能量透支了……”
灰光彻底熄灭,缩回一团小小的、冰冷的光球,钻进陈末口袋。
耳麦里,苏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复杂的情绪:“威胁解除。网络已崩溃,概念体已消散。医疗队正在上楼。陈末,你该撤了。从东侧消防通道下到十五层,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你。”
陈末看了一眼满地的昏倒的人,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的李维。
他最后扶了一把那个相框,转身离开。
消防通道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下到十五层,一扇安全门打开,两个穿着便装但气质练的男人朝他点头,递过来一件深色外套。
“换上,跟我们来。”
他们带着陈末从另一部货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上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子驶出园区,混入夜间的车流。
车厢后座,苏茜已经在等着。她递给陈末一瓶水。
“喝点。你的生理指标刚才有短暂异常,现在在恢复。”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处理得很净。没有物理损伤,没有人员死亡,概念体彻底消散,宿主的记忆虽然会有残留,但不会形成持续污染。作为第一次独立处理三级威胁,评分可以给到A-。”
陈末拧开水瓶,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点真实感。
“李维会怎么样?”
“医疗队会处理。他会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接受心理疏导。记忆方面,概念体的直接影响会被清除,但他会记得自己过度加班到崩溃,这对他来说可能反而是个警示。”苏茜转回头,看着他,“至于你,临时协议已经生效。刚才的事件报酬会在24小时内到账。积分系统里,你现在有120分,达到了‘初级猎人’的阈值。之后你会开始接收更多事件通知,但选择权依旧在你。”
她递过来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陈末的新档案。猎人等级从“0”变成了“初级”,头像下面多了一个简洁的灰色徽章,图案是一只半睁的眼睛。
“另外,”苏茜顿了顿,“关于张明远。我们监测到他的感知能力在稳定增强。按照规程,他这种情况应该被纳入观察名单,并在必要时进行记忆预。但考虑到他是你处理的第一个事件的宿主,而你的处理方式又保留了宿主的完整性……上级决定,暂时将他交给你‘监护’。”
陈末猛地抬头:“什么?”
“意思是,在他满十八岁前,或者他的能力引发威胁事件前,由你负责引导和约束他。我们会提供基础的支持,但主要责任在你。”苏茜的语气很平静,“这是‘桥梁计划’的初步尝试——让有经验的适配者引导新觉醒的敏感者,建立非官方的、更温和的引导体系。你接受吗?”
陈末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城市夜景流淌而过。凌晨的街道空旷了许多,但灯火依旧。
“我有得选吗?”
“有。我们可以按标准流程处理他,清理记忆,移除能力,让他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但那样的话,他过去几个月经历的一切,包括你救他的那个瞬间,都会变成模糊的、无关紧要的梦境。”苏茜看着他,“你希望那样吗?”
陈末想起了张明远在公园长椅上的眼泪,想起了他问“这样真的对吗”时的眼神。
“……不。”
“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细则我会发给你。”苏茜收回平板,“现在送你回家。好好休息,未来七十二小时你的身体会处于高代谢状态,补充营养,保证睡眠。下次事件通知会在三天后发出,在这之前,系统不会打扰你。”
车子在陈末租住的老旧小区外停下。
陈末推门下车,夜风一吹,他才感觉到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
“陈末。”苏茜叫住他。
他回头。
车窗降下一半,苏茜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今晚的事,证明你的方法在某些情况下是可行的。但这不意味着它是万能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概念体的危险性,不仅在于它们的力量,更在于它们会利用人性里最脆弱的部分。你今天利用了李维对母亲的爱和愧疚,这很有效。但下一次,你面对的概念体,可能来自更黑暗、更扭曲的东西。到那时候,你的‘共情’和‘沟通’,可能会变成你的弱点。”
她顿了顿:“在你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自己之前,别对那些东西抱有幻想。它们不是人,陈末。它们只是情绪的凝结物,而情绪……从来不止有光明的一面。”
车窗升起,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陈末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楼道,爬上楼梯。钥匙进锁孔,转动,门开。
屋里一片黑暗,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摸黑走到沙发边,瘫坐下来,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口袋里有东西在动。
阿摆慢吞吞地飘出来,光晕依旧暗淡,但比刚才亮了一点点。它落在茶几上,触须虚弱地摆了摆。
“……饿。”它说。
陈末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他靠着沙发,看着天花板。
“我也饿。但懒得动。”
“那就饿着吧。”阿摆缩成一团,“反正我吃你的‘懒得动’也能活。”
沉默在黑暗中弥漫。
过了很久,陈末低声说:“我刚才……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利用他妈妈的事……”
“你救了他的命。”阿摆的声音很轻,“没有你,他要么过劳死,要么变成那个概念体永远的傀儡。你让他重新感觉到了累,感觉到了饿,感觉到了愧疚——这些是活人才有的感觉。过分吗?我觉得是仁慈。”
陈末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李维按掉电源键时,那只颤抖的、但异常坚决的手。
他想起了苏茜最后说的话。
他想起了张明远,想起了那个还在中学里,刚刚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少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屏幕亮着柔和的光。是猎人系统的界面,简洁地显示着:
“事件:创梦产业园三级威胁(代号‘奋斗的蜂巢’)已解决。积分结算:+80。当前等级:初级猎人(120/500)。报酬已发放。下一轮事件匹配将在72小时后开始。请好好休息,猎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您有1条新消息(来自:张明远)”
陈末点开。
“陈哥,我晚自习的时候,又看见一个。在老师身上,一团紫色的东西,一直在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按您说的,没理。但回家路上,我想了想,觉得能看见这些东西,也许不是坏事。至少我能提前知道,谁需要帮助。您说呢?”
陈末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
“先睡觉。明天再说。”
发送。
他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呼出一口长长的、颤抖的气。
肩头,阿摆的光晕微弱地亮着,像夜里最后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窗外,城市沉在睡梦里。但陈末知道,在这片沉睡之下,无数肉眼看不见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个曾经的写手,如今的猎人,已经踏进了战场。
带着一团灰色的光,和一双再也无法闭上、必须去看清所有黑暗的眼睛。
他躺在沙发上,意识渐渐模糊。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仿佛又听见了苏茜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响在耳边: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陈末。”
“这里比你想的更糟糕”
“但也比你想的……更值得为之而战。”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