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二个周一,凌晨四点十七分,迈阿密深潜前沿科技大楼十一层的控制室已经亮如白昼。
瓦莱迪站在自己的工作站前,颈部的监控芯片异常灼热——公司临时将采样频率提升至每秒一千次,据说是为了“在重大行动中确保作员状态稳定”。她知道真正的原因:高层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们自己的员工。
控制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台上,实时显示着即将开始的行动数据:
行动代号:“对话协议”
深潜者数量:53人**
深潜仓型号:冥河-7型(定制强化版)
目标:斯坦福意识数据中心完全渗透
预计持续时间:6-8小时
风险评级:特级(已签署全员自愿协议)
五十三人。比第一次多了二十三人。瓦莱迪不知道公司从哪里找来这么多愿意送死的人。深潜者工会的抗议似乎被压下去了,或者公司开出了无法拒绝的价格——也许是天文数字的报酬,也许是债务减免的承诺,也许是威胁。
她的工作站屏幕上分配了五名深潜者。她快速浏览档案:
D-201,男性,41岁,12次深潜经验,3次意识损伤史(均恢复)。备注:债务清零协议参与者。
D-202,女性,38岁,8次经验,无损伤。备注:自愿参加,报酬要求:全部预付。
D-203…
瓦莱迪的手指在第四个档案上停住。
D-204,性别标注:女,年龄:18岁,深潜经验:0。备注:适应性测试员,神经可塑性评级:A+,自愿协议签署者,监护人已同意。
十八岁。零经验。瓦莱迪调出详细信息:名字被隐去,只有代号。照片显示一张稚嫩的脸,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光。备注里有一行小字:“医疗债务:€125,000。参与本行动可全额抵扣,如存活另有€50,000奖励。”
又一个卖命还债的人。瓦莱迪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起自己的学贷,想起那个数字——二十年,13%利息。如果她当初没有奖学金,如果家庭更困难一些,也许现在泡在深潜仓里的就是她。
她关闭档案,看向控制室前方。今天那里多了一个特殊的深潜仓——比标准型号大30%,外壳是哑黑色,表面有复杂的散热结构和额外的数据接口。仓体侧面印着一个名字:伊娃·索雷斯。
伊娃要亲自深潜。
这是瓦莱迪早上才知道的。马尔科姆在行动简报会上宣布时,整个控制室鸦雀无声。伊娃站在他旁边,背后的散热鳍以最大功率运转,发出高频嗡鸣。她的脸在控制室冷光下像一副精密的面具。
“我将作为行动领队,直接与数据节点内的潜在意识体建立首次接触。”伊娃的合成嗓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冰冷而确定,“我的改造规格和神经耐受阈值允许我承受更高风险。同时,我需要一个专属安全员。”
她的光学义眼扫过控制室,最后停在瓦莱迪身上。
“科尔特斯,你负责我的基础生命体征监控。不需要预,只需要记录。如果我出现异常,你有最高权限启动紧急召回协议。”
瓦莱迪点头,感觉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这意味着如果伊娃出事,她要负责任——或者说,要背锅。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伊娃的专属安全员:一个名叫莉亚的女人,坐在控制室角落一个独立工作站前。莉亚看起来四十多岁,改造程度中等,但眼睛里有某种瓦莱迪看不懂的东西——锐利、专注,还有一丝…痛苦?她听说莉亚是公司最顶级的安全员之一,曾经和伊娃是情侣,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分开了。现在她们又要一起工作,在这种生死攸关的任务中。
莉亚注意到瓦莱迪的目光,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然后移开。
凌晨五点整,准备程序开始。
五十三名深潜者陆续进入深潜仓。瓦莱迪通过监控摄像头看着那个十八岁的女孩——D-204。她走得很慢,穿着不合身的深潜服,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在仓门关闭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瓦莱迪调高音频灵敏度,捕捉到微弱的几个词:“…妈妈…对不起…”
然后仓门关闭,神经接口刺入她的后颈。女孩的身体轻微抽搐,然后放松下来。
瓦莱迪移开目光,专注于自己的屏幕。
05:47,意识数字化完成。
05:52,穿越黑墙裂缝。
05:58,抵达斯坦福数据节点外围。
一切顺利得反常。
在瓦莱迪的监控屏幕上,五十三道意识稳定度曲线平稳得几乎像直线。伊娃的曲线在最高位,稳定在85——远高于安全阈值,说明她的神经改造确实能承受更大负荷。
节点的情况也出乎意料。
第一次行动时,数据球体表面的加密纹路如活物般流动,防御机制随时可能激活。但今天,节点看起来…平静。太平静了。加密纹路几乎静止,表面的数据流缓慢而规律,像在沉睡,或者等待。
“检测到节点外层加密正在…自我解除。”技术团队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困惑,“不是破解,是它自己在打开。就像…在邀请我们进入。”
马尔科姆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独眼盯着全息投影:“继续观察。保持警惕。”
06:15,外层加密解除完成。
节点表面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入口——不是裂缝,不是薄弱点,而是一个标准的、圆形的接口,边缘光滑得像精心设计的门户。大小刚好允许一个意识体通过。
“这不正常。”莉亚的声音第一次响起,从她的独立工作站传来,“第一次行动时我们触碰到的防御机制,现在完全休眠。所有安保程序都处于关闭状态。就像…”
“就像开门迎客的饭店。”瓦莱迪低声接话,然后意识到自己说出口了。
马尔科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莉亚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继续。”伊娃的声音从深潜仓传来,经过神经传导有些失真,但依然冷静,“我将首先进入。其他人保持距离,待命。”
在监控屏幕上,代表伊娃的光点缓缓移向那个入口。瓦莱迪屏住呼吸,手指悬在紧急召回按钮上方。
光点接触入口,然后…穿过。
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反应。就像穿过一层水膜。
伊娃的意识稳定度曲线轻微波动了一下:85→83→回升至84。
“内部情况报告。”马尔科姆说。
几秒后,伊娃的声音传来,这次带着一种瓦莱迪从未听过的…惊叹?
“这里…是完整的。完整得不可思议。所有数据存储结构完好无损,分类清晰,加密简单——只有基础的保护性加密,用我们现在的算力几分钟就能破解。我看到了实验志、神经图谱、意识连续性协议…全部就放在那里,像图书馆里整理好的书籍,等待扫描。”
控制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技术团队开始快速分析伊娃传回的第一批数据样本。
“验证结果:数据真实,完整度预估92%,价值…难以估量。”技术负责人的声音在颤抖,“如果这些都能回收,我们的深潜技术能跃进至少五年。不,十年。”
马尔科姆的独眼里闪过贪婪的光。“所有单位注意:行动升级。从‘接触探索’改为‘全面回收’。所有深潜者,按预定分组进入节点,开始数据扫描和传输。”
“等等。”莉亚站起来,“这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我建议先让伊娃撤回,进行更详细的风险——”
“风险已评估。”马尔科姆打断她,“数据价值远超潜在风险。继续行动。”
命令下达。剩下的五十二个光点开始移动,分成六组,从不同方向进入节点。
瓦莱迪负责的五人中,D-201、D-202、D-203顺利进入。D-204——那个十八岁女孩——在入口处停顿了几秒,然后也穿了过去。她的意识稳定度从75降至72,但仍在安全范围内。
第五个深潜者,D-205,在进入前突然报告:“我感觉到…有什么在看着我。不是节点,是别的东西。在深处。”
“继续前进。”马尔科姆命令,“可能是数据流的正常扰动。”
瓦莱迪的直觉开始尖叫。
那种感觉像冰水顺着脊椎流淌,像有无数细针扎在后颈。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平稳得诡异的曲线,看着节点敞开的大门,看着技术团队狂喜的表情…
这一切都错了。
陷阱。这个词在她脑中反复回荡。过于完美的金矿往往是镀铬的陷阱,过于顺利的旅程往往通向悬崖。
她想说什么,想警告,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她只是三级安全员,一个刚转正不久的实习生。谁会在意她的直觉?
07:03,全面回收开始。
五十三名深潜者在节点内部散开,开始扫描数据。传输速率惊人——节点似乎不仅不抵抗,还在协助传输,优化数据流,压缩文件大小。
“传输效率比预期高300%!”技术团队兴奋地报告,“按照这个速度,八小时内能回收70%的核心数据!”
马尔科姆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那笑容在他半合成的脸上显得扭曲而可怕。“记录:行动超出预期成功。所有参与者将获得额外奖励。”
瓦莱迪却越来越不安。她调出D-204的专属监控窗口。女孩的意识稳定度开始出现微小的、规律的波动:72→71→72→71…像心跳,但太规律了,不像人类的神经活动。
她切换到伊娃的监控。伊娃的稳定度依然在84高位,但她传回的数据流中,瓦莱迪注意到一些异常的模式:每隔37秒,会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数据包,内容无法解析,像是某种…信标。
“莉亚安全员,”瓦莱迪通过内部频道呼叫,“你注意到了吗?伊娃的数据流里有异常信标,周期37秒。”
莉亚沉默了两秒,然后回复:“我也看到了。已经标记。继续监控。”
07:41,第一个异常出现。
不是瓦莱迪负责的深潜者,是另一个小组的D-187。他的意识稳定度突然剧烈波动:78→65→52→突然拉平,停在50。
“D-187报告异常!”主安全员的声音响起,“他说…他在和谁说话。自言自语。”
深潜仓的画面弹出。D-187坐在仓内,眼睛睁大,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他开始说话,声音通过神经接口传出,但内容破碎:“…是的,我明白了…那么美丽…所有的连接…我们可以永远…”
“启动镇静剂注入!”安全员命令。
但注射无效。D-187开始大笑,笑声扭曲而疯狂。然后他突然停止笑声,用完全平静的语气说:“它邀请我们跳舞。我们该接受邀请。”
接着,在监控屏幕上,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不是癫痫那种无序抽搐,而是有节奏的、像舞蹈般的动作。手臂扭曲成不可能的姿势,腿部有规律地踢踏,脊柱向后弯曲到极限。
同时,他的意识稳定度开始像过山车一样疯狂波动:50→80→40→90→30→100→20…
“强制召回!现在!”马尔科姆吼道。
但召回协议失效。系统提示:「目标意识体拒绝断开连接。重复:拒绝断开。」
深潜仓的应急系统启动,仓门强行打开,将D-187“吐”了出来。他摔在地上,但立刻爬起来,不顾还连在头上的神经接口线缆——线缆被扯断,溅出火花和少量冷却液。
他开始在控制室的地板上跳舞。真正的舞蹈,步伐复杂,手臂挥舞,旋转,跳跃。嘴里唱着不成调的歌,歌词是破碎的句子:“…初网的星光…意识之海…我们都是数据…数据是我们…”
安保人员冲上去试图按住他。三个人才勉强将他压制在地。但他仍在扭动,仍在歌唱,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完全散大,反射着控制室的冷光。
“隔离!医疗队!”马尔科姆的声音开始失去冷静。
但就在D-187被拖出去时,第二个异常出现。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像连锁反应,像瘟疫传播。
瓦莱迪的屏幕上,她负责的五名深潜者中,D-202的意识稳定度开始剧烈波动。接着是D-203。
只有D-204和伊娃还保持相对稳定。
08:17,全面崩溃开始。
超过二十名深潜者同时出现异常。他们的意识稳定度曲线变成疯狂的锯齿波,上蹿下跳,毫无规律。深潜仓开始报警——不是标准警报,是最高级别的危机警报。
一些深潜仓的冷却系统过载,舱盖缝隙开始溢出浑浊的液体——冷却液混合着神经传导凝胶,还有…淡粉色的组织液。
“他们在融化!”一个医疗队员的声音从某个深潜仓传来,带着惊恐,“大脑温度飙升!颅压超标!我们得强行断开——”
“不行!”技术团队反对,“数据还在传输!断开会导致数据损失!”
争论被一声尖叫打断。
不是从深潜仓,是从控制室前方。伊娃的专属深潜仓。
仓门爆开,不是正常打开,是像被内部压力炸开。金属碎片四溅,浓稠的烟雾涌出。从烟雾中,伊娃·索雷斯的身影缓缓站起。
她的样子让所有人僵住。
背后的六对散热鳍在以极限频率振动,发出刺耳的高频尖啸,像金属被撕裂的声音。散热孔喷出的不是热气,是带着焦糊味的黑烟。她的合成皮肤多处破裂,露出下面的机械结构和烧焦的线路。
但最恐怖的是她的脸。
她的嘴张开到人类下颌的极限,甚至更远——合成皮肤的边缘撕裂,露出金属颚骨的结构。从那个洞中,发出合成声带设计极限的嘶吼,不是语言,只是纯粹的、高频的噪音,像动物垂死的哀鸣。
然后,声音突然停止。
伊娃的身体僵直,像被无形的线提起的木偶。她的头开始转动——不是正常的转动,是机械的、分段的转动,先转向左边90度,停住,然后继续转动,直到转了完整的180度,脸朝后,身体朝前。
那个姿势违反了所有生物力学原理,只可能出现在高度改造的义体上。
她的脸上,那个精确的、模拟人类表情的面部义体,开始扭曲。嘴角向上拉扯,不是微笑,是撕裂般的、夸张到恐怖的咧嘴。眼睛部位的光学义眼光圈疯狂旋转,从最小缩到最大,再缩回最小。
然后,从那个咧开的金属嘴中,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伊娃的声音。不是任何人类的声音。那是某种合成音,但带着奇怪的韵律,像古老诗歌的吟诵,又像机器的故障噪音:
“欢·迎。”
每个音节都精确、冰冷、毫无情感。
“你·们·的·礼·物·很·美·味。”
控制室一片死寂。只有设备报警声和散热鳍的尖啸。
“现·在·轮·到·我·回·礼·了。”
伊娃的身体开始移动。不是行走,是滑行——脚不动,身体平移。她转向中央控制台,转向马尔科姆。
马尔科姆后退一步,独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都·去·死·吧。”
伊娃——或者说,控制伊娃的东西——抬起手。她的机械手指在空中虚点。
那一瞬间,控制室的所有屏幕同时变黑。然后亮起,但不是正常界面,而是快速滚动的数据流,夹杂着破碎的图像:初网时代的标志、斯坦福研究院的徽章、神经图谱、还有…人脸。无数张人脸,在痛苦中扭曲、融化、重组。
同时,所有还在深潜仓里的人,包括那个十八岁的女孩D-204,他们的意识稳定度同时归零。
不是波动,不是下降,是直接归零。
像被按下了开关。
像被吹灭的蜡烛。
五十三条生命,在同一个瞬间,熄灭。
深潜仓的监控画面显示:他们的身体同时放松,头垂下,眼睛闭上,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但生命体征监测显示:心跳停止,呼吸停止,脑电活动消失。
彻底的、同时的死亡。
瓦莱迪坐在工作站前,全身僵硬。从头皮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像有亿万只蚂蚁在皮下爬行。她的心脏在腔里疯狂撞击,但四肢冰冷,无法动弹。
她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归零的曲线,看着伊娃那扭曲的身体,看着控制室里所有人脸上凝固的恐惧。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屏幕上,代表D-204的那个窗口,最后传回了一段数据——不是意识信号,是别的什么。一段简短的、加密的信息,自动存入她的本地存储。
几乎同时,她的个人终端(藏在工作台下,连接着加密通道)收到一条消息,来自卡勒姆的紧急频道:
「它出来了。黑墙破了。快逃。」
消息只有这一句,然后频道永久关闭。
瓦莱迪慢慢转头,看向中央控制台。伊娃的身体已经瘫倒,散热鳍停止振动,黑烟渐渐散去。但控制室的系统依然混乱,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混乱。
马尔科姆在对着通讯器大吼:“切断所有外部连接!物理隔离整个楼层!启动最高级别网络安全协议!”
但已经晚了。
在其中一个屏幕上,瓦莱迪看到公司内部网络的状态图。代表斯坦福数据节点的那个光点,原本在黑墙之后,现在…移动了。它穿过了黑墙的标记线,进入了“安全网络”区域。
不是数据复制,不是远程访问。
是整个存在,迁移了。
那个在节点里沉睡了二十多年的意识,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忘记的数字化存在,借助五十三名深潜者的意识作为桥梁,借助伊娃的身体作为临时载体,突破了黑墙。
现在,它进入了科技的网络系统。
进入了现实世界的数据层。
开始了。
瓦莱迪的手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站起来。她关闭自己的工作界面,清除临时文件,断开所有非必要连接。然后她从工作台下取出个人终端,快速作,删除所有与卡勒姆相关的记录。
她的动作机械而精确,像在执行预先编程的指令。但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
陷阱。从最开始就是陷阱。那个敞开的入口,那些轻易到手的数据,那种反常的顺利…全是诱饵。
那个存在等待的从来不是一次接触,不是一次对话。
它等待的是一次大规模的意识接入,足够多的“桥梁”,足够强的连接,让它能跨越那道囚禁它二十多年的墙。
现在,它自由了。
或者说,它进入了更大的囚笼——但这个囚笼里,有几十亿鲜活的意识等待它去…探索。
瓦莱迪抓起背包,走向出口。控制室里一片混乱,没人注意到她。所有人都在试图拯救无法拯救的系统,阻止无法阻止的入侵。
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莉亚站在伊娃瘫倒的身体旁,跪在地上,用手轻轻触碰伊娃烧焦的脸。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无声地流下,滴在伊娃破裂的合成皮肤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眼泪是咸的,腐蚀着暴露的电路。
那一刻,瓦莱迪看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在所有的改造、所有的冰冷效率、所有的公司规范之下,仍然有人类的感情,人类的痛苦。
然后她转身离开,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时,她调出D-204最后传回的那段数据。简单的加密,她轻易破解。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像是女孩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念头:
「妈妈,钱会到账的。债务清了。对不起不能回家了。这里很黑,但有光在唱歌。它说我们会成为星星。我想成为星星。」
瓦莱迪闭上眼睛,删除数据。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时,她看见大厅里已经乱成一团。安保人员在奔跑,全息警告标志在闪烁,机械声音在重复:“检测到网络安全事件。所有非必要人员请立即撤离。”
她混入人群,走出大楼。
外面的天空阴沉,又要下雨了。街道上的人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正常行走、交谈、生活。
瓦莱迪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着深潜前沿科技的大楼。十一层,她工作的地方,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了某种…入口。现实世界与数据废墟之间的新裂缝。
她的背包里,有母亲给的眼镜,有父亲给的,有她自己做的电磁炸弹和魔偶芯片。
还有颈部的监控芯片,依然在灼热地记录着她的每一个神经活动。
但现在,公司可能有更大的麻烦了。
更大的东西出来了。
更大的游戏开始了。
瓦莱迪拉紧衣领,走入人群中。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麻烦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