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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二月周六的早晨,迈阿密迎来了燥季中罕见的清新时刻。一场夜间微雨洗去了空气中悬浮的粗颗粒物,晨光透过公寓窗户时竟带着一丝罕见的透明度,在满是灰尘的玻璃上切割出清晰的光斑。

瓦莱迪醒来时,视网膜时钟显示06:47。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让意识缓慢地从睡眠的泥沼中浮起。这是难得的休息——公司实行大小周制度,这周是小周,周六连休。下周一,“遗产”第二次大规模深潜将启动,那意味着至少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压工作。

所以这个周末,她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活着;第二,为活着做准备。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公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流声。她走到那个兼作工作台的旧餐桌前,上面散落着过去一段时间积累的材料:电路板半成品、数据芯片、焊接工具、几卷不同规格的导线、还有一个小型电磁线圈——那是她从公司电子工程课的实验材料里“节省”下来的。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制作两件小装备。一件是物理性的,一件是数字性的。这是她对自己过去几个月学习成果的综合测试,也是在这个越来越危险的世界里,增加一点点生存几率的必要。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一点仪式感。

瓦莱迪走进狭小的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脸在冷白色荧光下显得苍白,眼下有熬夜留下的淡青色阴影,嘴唇因燥而微微开裂。她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洗脸,然后用毛巾轻轻擦。

然后,她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小化妆包。这不是公司女同事用的那种高级智能化妆盒——那种能自动分析皮肤状态、混合定制粉底、甚至通过微电流让妆容更持久的昂贵玩意儿。她的化妆包很简单:一个粉饼盒,一支口红,一小盒眼影,一把刷子。全是廉价的合成化妆品,母亲在她十六岁生时送的,说“女孩该有女孩的样子”。

瓦莱迪平时几乎不用。但在某些特别的子——比如今天,当她需要专注、需要精确、需要进入某种特殊状态时——她会给自己化妆。

这不是为了取悦谁,也不是为了符合什么审美标准。这是一种心理暗示,一种将“常的瓦莱迪”与“工作状态的瓦莱迪”区分开的仪式。就像战士检查装备,就像黑客启动终端前的深呼吸。

她打开粉饼盒,用刷子蘸取少量粉末,轻轻扫在脸上。动作生疏但认真,每一笔都像在执行某种精密作。粉末掩盖了熬夜的痕迹,让皮肤呈现出均匀的哑光质感。

接着是眼影。她选择了一种中性的浅棕色,用指尖轻轻抹在眼睑上。不需要夸张,只需要一点点色彩,让眼睛在屏幕反光中不那么容易疲劳。

最后是口红。深红色,不是艳丽的红,而是接近铁锈或涸血液的颜色。她对着镜子,仔细勾勒唇线,然后填充。这个过程需要稳定,手不能抖——就像焊接精密电路,就像编写关键代码。

完成后,她后退一步,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但多了一层薄薄的“壳”。不是伪装,而是强化。化妆品像一层数字世界的防火墙,将内部的脆弱与外部的残酷暂时隔开。

“好了。”她低声自语,“开始工作。”

第一件装备:小型电磁脉冲炸弹。

原理很简单:通过电容快速放电,产生强电磁场,烧毁范围内未受保护的电子设备。技术难点在于小型化、可控性和启动延迟。

瓦莱迪在电子工程课上学到了基础,但老师只教了理论,没教具体制作——公司当然不希望员工掌握制造破坏性设备的能力。她是通过交叉参考网络安全课中的“硬件层攻击手段”章节,以及自己在灰网找到的几份老旧教程,才拼凑出完整方案。

工作台上,核心部件已经准备好了:

高压电容组:从一台报废的医疗除颤仪中拆出,能储存足以让成年人心脏停跳的能量,经过改造后用于电磁脉冲。

放电线圈:她自己绕制的,铜线来自旧马达,绝缘层用高温胶带加固。

控制电路:基于一块可编程微控制器,代码是她自己写的,启动延迟设置为4秒——足够扔出并寻找掩体,又不至于让目标有太多反应时间。

外壳:一个普通的金属水壶,从二手店买的,表面做了绝缘处理,内部填充了吸震材料。

电源:一块高密度锂电池,标称容量足够产生三次全功率脉冲。

她戴上防静电手环,开始焊接。焊枪的尖端亮起橙红色的光,锡丝在高温下融化,将元件精确地固定在电路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金属加热的气味。

这个过程需要绝对的专注。每一个焊点都必须完美,任何虚焊或短路都可能导致设备失效,或者在启动时自毁。瓦莱迪的呼吸变得轻缓,眼睛与焊点之间的距离保持恒定,手腕的每一次移动都稳定得像机械臂。

她想起母亲修理义体时的样子。同样的专注,同样的精确,只是母亲面对的是生物与机械的结合体,而她面对的是纯粹的、无生命的电路。

两个小时后,电路部分完成。她将控制电路与电容组连接,用万用表测试每一个节点的电压和电阻。读数都在预期范围内。

接下来是组装。她小心地将所有部件塞进水壶外壳,用绝缘胶固定,最后连接电源。水壶的重量增加了不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颗金属果实。

最后一步:编程启动逻辑。

她将水壶通过数据线连接到个人终端,调出自己编写的控制界面,代码简洁而高效。

4秒延迟。足够长了,也足够短。在实战中,每一秒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差距。

她上传代码,断开连接。水壶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现在是熄灭状态。她按下隐藏的触发按钮——指示灯亮起红色,开始缓慢闪烁,每闪一次代表一秒。

一。

二。

三。

四。

指示灯突然变为持续红色,然后熄灭。与此同时,工作台上的几件电子设备——一个旧时钟、一台便携式扫描仪、她的个人终端(已开启电磁屏蔽)——同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时钟的显示屏变黑,扫描仪冒出一缕青烟,终端屏幕闪烁了一下但恢复正常。

有效。6米半径,未受保护的电子设备全毁。如果有义体人在范围内,他们的视觉增强器、神经接口、甚至起搏器都会被烧毁,瞬间变成半残废或直接死亡。

瓦莱迪看着冒烟的扫描仪,沉默了几秒。她制造了一件武器,一件能剥夺他人“部分身体”的武器。在这个义体普及的时代,烧毁别人的电子设备,可能比直接开枪更残忍——至少是脆的终结,而失去义体可能是漫长痛苦的开始。

但她没有感到愧疚,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在这个世界里,要么有工具,要么成为别人的工具。她选择前者。

她将水壶放在工作台角落,用一块布盖好。标签上她手写了一个记号:“EMP-01。4秒。6米。勿近电子设备。”

第二件装备:新版“魔偶”芯片。

如果说电磁炸弹是物理武器,那么魔偶就是数字武器。

“魔偶”这个词来自古老的傀儡戏,在黑客术语中指恶意攻击程序。最常见的魔偶能瘫痪目标义体的部分功能,比如让机械臂失控、视觉处理器显示乱码、或神经接口传递错误信号。据说顶级黑客编写的魔偶能让敌人产生幻觉、引发癫痫,甚至让安装了心脏起搏器的人心跳停止——也就是传说中的“自魔偶”。

瓦莱迪大学时在黑市卖过魔偶赚外快,但她当时不敢写得太有攻击性,只做一些基础的扰程序。一方面是她还有道德底线,另一方面是怕惹上麻烦——太危险的魔偶会吸引执法部门或公司的注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在科技工作的这几个月,看到了系统的残酷,看到了深潜者的下场,看到了伊娃那种非人的效率,也看到了卡勒姆交易背后的血腥。道德底线还在,但生存需求压过了一切。

她需要一件能在数字层面保护自己(或攻击他人)的工具。

启动终端,调出编程环境。屏幕上跳出她这周一直在编写的魔偶代码框架。这个新版魔偶有几个层次:

第一层:基础瘫痪。 快速识别目标义体的型号和接口协议,注入扰代码,让义体暂时失去响应。这是标准功能,几乎所有魔偶都有。

第二层:感官剥夺。 如果检测到视觉或听觉增强义体,发送特定的错误指令,让目标暂时失明或失聪。这在战斗中能创造决定性优势。

第三层:信号污染。 这是瓦莱迪的特色设计。大多数魔偶只是“关闭”或“扰”义体,而她的程序能在义体的控制信号流中植入细微但持续的“噪声”。这些噪声不会立刻导致功能失效,但会让义体产生随机的、不可预测的微小错误:

机械手会在握持物体时轻微颤抖

腿部义体会在行走时偶尔“打滑”

神经接口会传递错误的温度或触觉信号

视觉处理器会让颜色偶尔偏移或出现重影

这些错误不足以让义体完全失控,但足以让使用者失去对义体的信任。在需要精确作的情况下——比如使用武器、驾驶车辆、进行精密手术或黑客攻击——这种不信任可能是致命的。

更阴险的是,这些错误是间歇性的,时好时坏,让受害者无法判断是义体故障、受到攻击,还是自己的神经出了问题。长期下去,可能导致严重的焦虑、偏执,甚至神经症。

瓦莱迪编写这段代码时,想起了那个大脑融化的深潜者,想起了变成只会哇哇叫的空壳的D-105。公司用直接的方式摧毁人,而她设计了更间接、更折磨人的方式。

这让她感到一丝不适,但很快被理性压过:在这个世界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代码的核心是一套自适应算法。魔偶在注入后会分析目标义体的使用模式,学习哪些错误最让人困扰,然后调整信号污染的策略。它就像数字世界的寄生虫,不断进化以适应宿主。

她花了三个小时调试代码,修复了十七个bug,优化了注入速度。最终版本能在0.3秒内完成识别和注入——比大多数义体的安全响应时间快。

接下来是封装。她取出一片空白的数据芯片,大小只有指甲盖的一半,表面是哑黑色。这是她从公司实验室“借”的级存储芯片,读写速度快,抗扰能力强。

她将魔偶代码编译后写入芯片,然后加上多层加密壳——防止被别人分析或逆向工程。最后,她在芯片表面用激光刻了一个微小的标志:一个简化的蜘蛛网图案,中心有一只几乎看不见的蜘蛛。

蜘蛛网。等待,陷阱,缓慢的束缚。

芯片完成。她将它入测试用的义体模拟器——一台老旧的机械臂控制单元。启动注入程序。

模拟器的屏幕开始闪烁,机械臂的手指无规律地颤抖,关节发出不协调的嘎吱声。数据流显示,控制信号中出现了大量随机噪声,就像收听广播时遇到的扰。

持续三十秒后,她停止注入。机械臂恢复正常,但志显示,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仍然有零星的控制信号错误,尽管她已移除了魔偶。

完美。残留效应。

她将芯片取出,放进一个防静电盒,贴上标签:“Arachne-v2。复合魔偶。信号污染特化。慎用。”

两件装备完成时,已是下午两点。瓦莱迪感到饥饿,也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是创造的满足,是掌握技术的满足,是在这个被巨企控制的世界里,仍然能亲手制造出反抗工具的满足。

她简单吃了点东西——一支公司内部买的高级营养膏,一杯合成蛋白饮料。然后回到工作台前,还有最后一项任务。

升级监控屏蔽设备。

颈部的公司监控芯片是她最大的束缚。目前的屏蔽设备能在三十秒内伪造正常的神经活动信号,但三十秒太短了。她需要更长时间的自由——至少五分钟,足够进行一些更复杂的作,比如与卡勒姆深入交流,或者访问某些真正敏感的数据。

她从床底拖出那个破破烂烂的设备,拆开外壳。内部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和芯片,大部分是母亲用二手零件组装的,小部分是她自己添加的升级模块。

问题在于信号生成的精确度。监控芯片会记录数百个神经活动参数:脑电波频率、神经递质水平、自主神经系统反应…要伪造所有这些参数并保持一致性,需要巨大的计算量和精密的时序控制。

她过去几个月的学习派上了用场。网络安全课教她如何分析监控算法,电子工程课教她如何设计更高效的信号生成电路。结合她在公司接触到的深潜者神经数据(虽然脱敏,但仍有参考价值),她有了新的方案。

整个下午,她在工作台前埋头苦。更换了核心的信号处理器,增加了三个辅助计算单元,重写了控制固件,优化了电源管理。焊接、编程、测试、调整…循环往复。

汗水从她的额头渗出,弄花了一点妆容,但她不在意。这一刻,她不是科技的员工,不是卡勒姆的线人,不是父母的女儿,只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在与系统进行一场静默的战争。

傍晚六点,升级完成。新设备的外壳重新装好,看起来更破旧了——因为她拆装时又多了几处刮痕和胶带。但内部已经脱胎换骨。

她将设备吸附在颈部,启动测试程序。屏幕上,绿色的真实神经信号被红色的模拟信号覆盖,两者在统计层面几乎无法区分。计时器开始跳动。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她的心脏开始加速。不是紧张,是兴奋。设备稳定运行,监控芯片应该正在记录一段“放松且专注”的神经活动,而实际上她可以自由思考任何事情。

三分钟…四分钟…四分钟三十秒…

突然,模拟信号出现了一丝波动。很轻微,但可能被高级分析算法检测到。瓦莱迪立即停止测试,检查志。

问题出在自主神经系统模拟上。人在长时间放松状态下,呼吸、心率、皮肤电阻等参数会有特定的关联模式,她的模拟算法在这个细节上还不够完美。

她调整了几个参数,再次测试。这次,五分钟顺利通过。模拟信号平稳如一,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成功。

她取下设备,握在手里。这个破破烂烂的小盒子,现在能给她五分钟的自由。五分钟,在这个被监控的世界里,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她相信,再过一段时间,等她更深入理解公司的监控算法,或许能彻底骗过芯片,获得永久性的“内部自由”——至少在神经活动记录层面。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瓦莱迪走到洗手间,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有些花了,眼影在眼角晕开,口红因为下午咬嘴唇思考而变得不均匀。但她看起来…有生气。眼睛里有光,那是完成挑战后的光芒。

她洗掉妆容,用温水仔细清洁脸庞。皮肤重新暴露在空气中,感觉清爽。然后,她重新化妆——不是为了工作,只是为自己。轻薄的粉底,淡淡的眼影,这次选了柔和的粉色口红。

镜中的女孩看起来既脆弱又坚韧。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四个月,已经在系统的齿轮间找到了自己的缝隙,并且开始悄悄打磨自己的工具。

她回到房间,将三件新装备收好:电磁炸弹藏在衣柜夹层,魔偶芯片放进加密终端的配件盒,升级后的屏蔽设备放回金属箱。

然后她打开终端,调出“遗产”的公开进度报告(她的三级权限能看到的部分)。报告显示,第二次大规模深潜的准备工作已完成87%,三十名新的“适应性测试员”已就位,技术团队声称已经改进了通信协议,能“更安全地与数据节点内的潜在意识体建立对话”。

瓦莱迪不信这些乐观的陈述。她看过第一次行动的数据,知道那个节点里有什么。那不是能被“对话”的东西,至少不是人类意义上的对话。

但她也无能为力。她只是系统中的一个零件,一个观察者,一个在缝隙中生存的人。

她关闭终端,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晚已经开始,霓虹灯光在雨后湿的空气中晕染开,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远处,深潜前沿科技的大楼依然亮着灯,周末的加班从未停止。

下周一就要来了。第二次深潜。新的风险。新的死亡可能性。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这个周末的剩余时间。还有周的完整一天。

她决定明天去看看父母,不带礼物,只是坐坐。吃母亲做的饭,听父亲讲工地的琐事,帮忙整理店里的零件。平凡、简单、真实的时刻。

因为这些时刻,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保持人性的锚点。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瓦莱迪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在入睡前,她最后想的是:如果那个苏醒的存在真的能被“对话”,它会说什么?如果它真的如卡勒姆所说,是一个完全数字化的初代意识,被困了二十多年,它会想要什么?

复仇?自由?理解?还是只是…不再孤独?

没有答案。

只有黑暗,和即将到来的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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