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一张嘴，原本闹哄哄的夜市就像被掐住了喉咙，瞬间死寂。
前一秒还混着孜然烤肉味儿的热闹劲，眨眼就凉透了。
几个小姑娘正挑耳环呢，手跟触电似的缩了回去，吓得脸色煞白，兔子一样钻进了人群。周遭的摊主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裤里，数钱的数钱，捡垃圾的捡垃圾，谁也不敢往这儿多瞟一眼。
陈青月抬起眼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
红姐。这一片没人敢叫她大名张红。
在这西单夜市，她就是横着走的螃蟹。为啥？因为她男人李卫国是管这片市场的。
这两口子，一个在前头唱戏收钱，一个在后头拿着鸡毛当令箭。谁能摆黄金旺铺，谁得滚去蹲墙角，那也就是他们两口子上下嘴皮一碰的事儿。
陈青月特意挑了个犄角旮旯，生意刚有点起色，这地头蛇还是闻着味儿来了！
“咋不说话？舌头让猫叼了？”
红姐见她没动静，那描得跟毛毛虫似的眉毛一挑。身后俩流里流气的小青年立马往前一跨，手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
这动静，听着就渗人。
陈青月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没露出一丁点儿的不耐烦。她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甚至还挤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姐姐好，”她声音软糯糯的，像只受惊的小绵羊，“我刚来第一天，不懂事。您说的‘规矩’，是啥呀？”
红姐一愣。
她见多了吓得尿裤子的，也见多了梗着脖子叫唤的。但这姑娘长得跟画报里走出来似的，偏偏眼神比那冰碴子还亮，让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脏话，硬是卡在喉咙眼里出不来。
“呵，还挺能装相！”
红姐把手里抽剩的半截烟头往地上一啐，那尖得能戳死人的高跟鞋狠狠一碾，像是碾死一只蚂蚁。
“行，那姐姐今儿个就教教你做人！”
她那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先是嫌弃地戳了戳摊子上的货，又指了指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
“第一，你卖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把魂儿都勾走了，别人还做不做生意了？就是个祸害精！”
“第二，”她猛地凑近，一股刺鼻的劣质香水味差点把陈青月熏个跟头，“这地界是我男人罩着的！想在这儿发财？行啊！要么，你给我滚到厕所边那条死胡同去；要么，每天挣的钱，分一半给我。听懂没？”
这话一出，周围全是倒抽凉气的声音。
一半？这哪是收钱，这是拿着刀子割肉喝血啊！
大伙儿看陈青月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这漂亮姑娘今儿算是完了，要么被宰成肥羊，要么被那俩混混揍一顿卷铺盖滚蛋。
可陈青月呢？
她看着红姐那张血盆大口，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红姐看着咋呼，其实就是个纸老虎。她那一身貂皮大衣底下，藏着的是那一股子酸臭的嫉妒味儿！尤其是提到“我男人”这三个字时，那眼神飘忽得厉害。
那是心虚，是猜忌。
（找到了！）
陈青月心里乐开了花。
再横的看门狗，只要链子松了，那就是一盘下酒菜。
硬碰硬那是傻子才的事儿，现在得示弱，得把这猪养肥了再！
陈青月眼帘轻轻一垂，方才那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劲儿，瞬间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眨眼就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得不低头做小的可怜样。
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在眼眶里还要落不落的打着转，看着直叫人心尖儿发颤。
她那枯瘦的手指头死命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了白，声音更是抖得跟风中那一抹飘零的落叶似的：
“红……红姐……您说的规矩……我都懂。可是……”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围观的街坊邻居听个真切：
“这一半的利润，实在是太多了呀！我这小摊子今儿才头一天开张，连买面粉和油的本钱都还没回来呢……家里还有等着吃饭的口子……您看这样行不行？您给我……给我三天！就三天！让我去周围亲戚家凑凑钱，行吗？”
这一番话说的，那是如泣如诉。
这哪还是什么你来我往的谈判啊，活脱脱就是一只落入虎口的待宰小羊羔，在做着最后的求饶！
这声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凑钱”，就像是一剂猛药，直接把红姐那贪婪无度的胃口给吊到了半空中。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听在红姐耳朵里，全成了对她“威严”的认证。
果然，红姐那抹着厚厚脂粉的脸上，瞬间露出了胜利者的表情。她双手叉着腰，像只刚刚斗赢了的大公鸡，涂着猩红口红的嘴都要咧到耳子去了，下巴更是傲慢地翘到了天上。
她享受极了这种把人踩在脚底下的，尤其是看着陈青月这种平时硬骨头的人服软，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算你个小蹄子识相！”
红姐得意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伸出那戴着金镏子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陈青月的脑门：“行，姐姐我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就大发慈悲给你三天。听好了，三天后要是拿不出钱，或者是敢跟我玩什么心眼子……”
她脸色骤然一狠，恶狠狠地威胁道：“我让你这摊子在这一片彻底消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红姐扭着那水桶腰，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了，留下一地看客的唏嘘。谁也没瞧见，低着头的陈青月，在那乱发掩盖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那个女人一走，空气这才重新流动起来。
卖袜子的大妈赶紧凑过来，急得直拍大腿：“哎哟闺女！你斗不过她的！赶紧跑吧，别为了俩钱把命搭进去！”
“就是啊！红姐那心肝都是黑的，她男人又是管事的，咱们老百姓哪惹得起！”卖磁带的小伙子也急了。
陈青月冲他们感激地笑了笑，啥也没解释，只是默默收拾摊子。
在大伙儿眼里，这姑娘是吓破了胆，准备连夜跑路了。
远处的红姐回头瞅了一眼，见陈青月那副“狼狈”样，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她放松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儿完了。
可没人看见，陈青月低头的那一瞬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哪还有半点眼泪？那分明是猎人看到猎物掉进陷阱时的寒光！
三天？
足够了。
她压就没想走，更没想过给那一分钱！
从这妖婆张嘴威胁的那一刻起，一张大网就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她只需要搬个小板凳，嗑着瓜子。
等着这两口子，自己把自己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