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西单夜市。
陈青月今儿没出摊。
她把那顶旧鸭舌帽往下死命一压,遮住那张过于招摇的俏脸,整个人缩在人堆里,像个没头苍蝇似的闲逛。
她可不是来玩的,她是来“狩猎”的。
猎物就是红姐那还要不要脸的男人——李卫国。
刚开市,李卫国这老油条就晃荡出来了。
他挺着个怀胎六月似的啤酒肚,工商制服的风纪扣也不扣,敞着怀,嘴里叼着大前门,那副二五八万的德行,活像这夜市是他家后花园。
这货压不管事,就是来“吃拿卡要”的。
只要他往哪家摊位前一站,摊主还得赔着笑脸递烟递水,生怕伺候不周。
陈青月冷眼瞧着。
夜市口卖铁板鱿鱼的大叔,趁着李卫国低头假装看垃圾桶的功夫,熟练地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借着递烟的动作,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他上衣兜里。
李卫国眼皮子都没抬,拍拍大叔肩膀,哼哼唧唧吐出一句:“懂事,好好。”
我看是好好被你宰吧!
陈青月心里冷笑,这种烂到儿里的蛀虫,不狠狠踩一脚,都对不起他身上这身皮!
很快,好戏来了。
夜市中段那个卖麻辣烫的“小王嫂”,那可是个远近闻名的俏寡妇。
李卫国那双贼眼,自从到了小王嫂摊前,就再也没挪开过。他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人家弯腰时露出的脖颈上。
“卫国哥,尝尝咸淡?”
小王嫂那嗓音嗲得能掐出水来,特意端了一碗全是肉的麻辣烫递过去,手指头还有意无意地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
李卫国骨头都酥了,嘿嘿傻笑,那副色迷心窍的猪哥样,看着就让人反胃。
几十米开外,红姐正为了两毛钱跟顾客吵得脸红脖子粗,偶尔一抬头,正好看见自家男人跟那狐狸精眉来眼去。
红姐那眼神,阴沉得像要吃人。
陈青月嘴角一勾。
这就对了!
贪财好色的丈夫,疑神疑鬼的泼辣妻,再加个不守妇道的俏寡妇。
这台戏的角儿都齐了,就差她手里这火柴了!
……
回到小旅馆,灯光昏暗。
陈青月没睡,铺开信纸,提笔就写。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滋滋作响,将陈青月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那张斑驳掉漆的旧木桌上。
面前是一张泛黄的粗糙信纸,陈青月手里握着半截中华铅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她特意改了握笔的姿势,像是攥锄头一样死死捏着笔杆,写出的字一个个东倒西歪,如同只有小学文化的村妇那般,透着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拙劣感。
“卫国哥:”
落笔的瞬间,陈青月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继续在纸上编织着那张充满诱惑的网。
“这几天没见你,心慌得厉害。你每次来查摊,我都觉着你在看我,看得人家脸热……”
每一个字都像是蘸了蜜的砒霜。她太了解李卫国这种男人了,若是字迹娟秀,他反而会生疑,只有这种直白、露骨甚至带着点土气的话,才能精准地戳中他那颗躁动不安的色心。
“哥,我的魂儿都让你勾走了。明晚九点,夜市后头那条死胡同,不见不散。”
写到最后,她手腕一抖,在落款“想你的小王”旁边,用重重的笔触画了一个歪瓜裂枣的心。那心形画得极丑,一边大一边小,像个发育不良的烂番薯,却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野劲儿。
审视完这封“粉红炸弹”,陈青月从兜里掏出一个绿色玻璃的小瓶子。那是她在供销社花两块钱买的劣质茉莉花香水,平里只要闻一下都觉得冲脑门。
“滋滋——”
她屏住呼吸,对着信纸狠狠按了两下喷头。
霎时间,一股浓烈刺鼻、带着化工糖精味的茉莉花香在狭窄的屋子里炸开。这味道俗不可耐,呛得人直想打喷嚏,可在李卫国那种只会钻女人堆的土包子鼻子里,这就是城里头最时髦、最销魂的女人味。
陈青月捏着鼻子,眼神清冷地看着那张香气扑鼻的信纸,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卫国捧着信纸贪婪嗅闻、一脸淫笑的恶心模样。
“李卫国,”她将信纸折成一个俗气的三角包,指尖轻轻弹了弹,低声呢喃,“这份大礼,你可得接好了。”
这一封,是钩子。
第二封,字迹陡然一变。
笔锋凌厉,方方正正,透着一股子大义灭亲的狠劲儿。
“举报信
呈:西单夜市管理办刘主任
我是夜市摆摊的老实人,实名举报管理员李卫国!
这人就是个黑心烂肺的!仗着手里有点权,天天找我们要‘好处费’,不给就掀摊子!
更不要脸的是,他还跟卖麻辣烫的‘小王嫂’搞破鞋!拿着搜刮我们的血汗钱去养野女人,把夜市搞得乌烟瘴气!
这事儿大家都看在眼里,敢怒不敢言!求领导给我们做主!
一个受欺负的商贩。”
这一封,是刀子!
只要这封信到了刚正不阿的刘主任手里,李卫国这层皮,不死也得脱一层!
……
次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青月在巷口拦住了个玩弹珠的小屁孩,手里晃着两张崭新的一块钱纸币。
在这个年代,两块钱那是巨款,能买多少糖球啊!
小屁孩眼珠子瞬间直了。
“小孩,帮姐姐办个事。”陈青月把那封喷了香水的粉信封递过去,“等会儿那个胖子管理员来了,你就说是‘小王嫂’让你送的。办成了,钱归你。”
“得嘞!”小孩一把抢过钱,甚至还敬了个礼。
搞定这边,陈青月转身去了管理办。
趁着没人,她把那封要命的举报信,顺着刘主任办公室那掉漆的木门缝,轻轻塞了进去。
搞定,收工!
火已经点着了,接下来,就等着看那把火怎么把这群牛鬼蛇神烧得嗷嗷叫!
下午,夜市开张。
果不其然,那个小孩把信送到了。
李卫国躲在岗亭里,闻着信纸上那股子俗气的香味,看着“想你的小王”几个字,乐得大板牙都呲出来了。
他把信往怀里一揣,哼着小曲儿,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晚上那点龌龊事儿了。(这蠢货,死到临头了还在做春梦!)
几乎同一时间,刘主任黑着脸进了办公室。
一进门,就踩到了地上的信封。
拆开一看,刘主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成了锅底,捏着信纸的手都在抖,手背青筋暴起。
“砰!”
茶杯被重重摔在桌上。
“简直无法无天!”
这风,终于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