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利地起了床，窗外天刚蒙蒙亮。陈青月没那个闲工夫伤春悲秋，直接把那个藏在枕头底下的铁皮盒子掏了出来。
那是她亲妈留下的嫁妆，压了半辈子箱底的老物件！
打开盒子，黄澄澄的金子差点晃花了眼。光面大金镯子、龙凤纹耳环，还有条粗得像狗链子似的旧款项链。拿在手里掂一掂，嚯，死沉死沉的，这才是实打实的安全感！
陈青月也没磨叽，收拾好东西直奔百货大楼。
九十年代的金店柜台还是老式木头的，漆皮掉了半边。里面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本来还想摆谱，一看陈青月拍在桌上的东西，眼珠子都直了。
“哟！这金子足啊！这龙凤纹的手艺，现在可找不着了。丫头，真卖？”
“卖！换成钱才踏实。”陈青月声音脆生生的，没有一丝犹豫。
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最后那老师傅推出来厚厚一沓“大团结”。
一千八百七十三块五毛！
这年头工人一个月工资才百十来块，这一沓钱拿在手里，那就是妥妥的巨款！陈青月心脏砰砰直跳，闻着那股子油墨味儿，觉得比什么脂粉味都香。
（有了钱，腰杆子才硬！看谁以后还敢给她甩脸子！）
揣着巨款，陈青月也没急着花。这两天她把平江市跑了个遍。
国营商场？那是真不想进。售货员一个个鼻孔朝天，织着毛衣眼皮都不抬，柜台里的衣服款式土得掉渣，那是给老太太穿的吧？
街边的小摊子？大多是下岗工人卖点袜子毛巾，挣个辛苦钱，没意思。
直到第二天头偏西，陈青月才顺着记忆摸到了西单夜市的地界儿。
好家伙，这才叫真正的热闹！
几百米长的长街，愣是被挤得水泄不通。头顶上拉着乱糟糟的电线，每隔几米就是一颗瓦数大得烫人的白炽灯，把这黑夜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烤肉串滋滋冒油的孜然味儿，混杂着廉价雪花膏和刺鼻香水的甜腻，随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一股脑地直往人鼻子里钻。
满大街都是烫着爆炸头、抹着红嘴唇的时髦男女，那眼神里的渴望，跟带钩子似的，恨不得把摊位上的东西都吞下去。
陈青月抱臂站在路口，被这喧嚣一冲，非但没觉得吵，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看明白了。这年头的小姑娘，早就不想穿什么耐磨的的确良，也不想穿千篇一律的灰蓝布工装。她们心里那团火被点着了，她们想要“洋气”，想要画报上的“港风”！
什么最赚钱？那是能让人一眼觉得自己变美了的小破烂！
你瞧那些摊位上，最紧俏的不是大件，恰恰是那些带闪粉的玻璃丝袜，在灯泡底下一晃，流光溢彩，穿上跟下凡的仙女似的；还有那种大红大绿、做工粗糙却镶着假水钻的塑料发夹，灯光一照，亮瞎人的眼，看着就贵气！
陈青月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玩意儿在南方批发市场，论斤称的成本也就几毛钱，到了这儿，卖个几块钱跟玩儿似的。
这一转手就是十几倍的利，简直是抢钱一样的暴利！
至于货源？本地肯定没有，这得往南边跑。
但陈青月本不慌，她脑子里藏着一张活地图，更记着一个关键人物——那个专门倒腾稀罕货的“黑豹”。
只要搭上这条线，这遍地的黄金，还不都是她的？
上辈子听表哥王涛吹牛提过，这黑豹是火车站一带的“倒爷”头子，路子野得很，专门倒腾南边的尖货。
第三天一大早，火车站西货场。
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机油味。陈青月绕过杂乱的货堆，一眼就瞅见了坐在废枕木上的男人。
那男人长得那叫一个凶，古铜色的皮肤，眼神跟狼似的，一看就是手上见过血的主儿。
“豹哥。”陈青月走过去，腰背挺得笔直。
黑豹一愣，旁边的小弟刚要骂娘赶人，陈青月直接开口：“我来拿货。听说你这有南边来的玻璃丝袜和水钻发夹。”
黑豹眯起眼，透出一股子危险劲儿：“丫头片子，消息挺灵通啊。不过我这不卖生客，谁带你来的？”
“钱带我来的。”
陈青月二话不说，直接拉开布包拉链。
那一沓子“大团结”就那么明晃晃地露了出来，极具视觉冲击力！
“将近两千，全要货。豹哥给个实在价，我不得寸进尺。”
黑豹乐了，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有些渗人：“有点意思。这年头敢揣着两千块钱到处跑的丫头，你是头一个。”
他也爽快，脚边黑皮箱一踢：“刚从鹏城回来的。丝袜一块五，发夹三毛。拿去发财！”
这价格，比陈青月想的还低！
“成交！”
一千五百块钱撒出去，换回来两大包紧俏货。临走时，黑豹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妹子，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提我黑豹的名字。”
当天晚上，西单夜市最角落。
陈青月支了个摊，一块旧床单往地上一铺，那种亮晶晶、闪瞎眼的水钻发夹一排排码好，玻璃丝袜拆开一双挂起来，在灯泡底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开始没人，直到个小姑娘路过，眼珠子瞬间粘在那个蝴蝶结发夹上下不来了。
“老板……这多少钱？”
“五块。”
“这么贵？”小姑娘肉疼，可看着那亮闪闪的钻，咬牙跺脚，“买了！”
这一开张，就像捅了马蜂窝！
“天呐！这袜子是透明的！好洋气！”
“这发夹我在挂历上的明星头上见过！”
“老板！我要两个！别挤我！”
陈青月的小摊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姑娘跟不要钱似的往里挤。五块钱一个发夹？买！十块钱一双袜子？买！
那钱真的跟流水一样往钱箱里钻，大团结塞得都快盖不上盖子了！
陈青月蹲在后头数钱数得手抽筋。（果然，女人的钱最好赚！这不比上班受气强一万倍？）
正数得起劲呢，突然头顶的光被人挡得严严实实。
陈青月一抬头，就看见个烫着浪、涂着烈焰红唇的女人，嘴里叼着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身后还跟着俩流里流气的二流子。
那女人吐了个烟圈，一脸的尖酸刻薄相：“哟，新来的？生意挺火啊。”
她一脚踩在陈青月的摊位布上，阴阳怪气地笑了：
“西单的规矩，拜过码头了吗？不懂事的小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