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缝透进跳跃的火光,将沈昭之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外面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甲胄的摩擦声和压低了的呵斥。
“这边搜仔细了!”
“尤其是柴房、水井这些能的地方!”
苏晚照的心跳几乎要撞出膛,她死死攥着怀里那本用油布包着的账册,布料的粗糙感硌着她的皮肤。
沈昭之已经拔出了佩刀,刀身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
他压低身体,像一头准备扑的猎豹,守在门后。
只要门被推开,他就会在第一时间出手。
苏晚照拉住了他的衣袖。
沈昭之回头,看见她摇了摇头。
“别动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他的手背,“他们是都察院的卫士,了官差,罪名更大。”
“那我们出不去。”沈昭之的回答很简短,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我有办法。”苏晚照凑到他耳边,“临安县的百姓怕鬼,这些从京城来的官兵,未必不怕。”
她的话音刚落,一只手已经搭上了柴房的木门。
“吱呀——”
门栓被从外面粗暴地抽开。
就在门被拉开一道缝的瞬间,苏晚照蜷起手指,用尖锐的指甲狠狠划过身旁的旧木板。
“刺啦——”
那声音尖锐又刺耳,像极了有人在用指甲挠棺材板。
拉门的那名卫士动作一僵。
“什么动静?”门外有人问。
“好像是……老鼠。”拉门的卫士声音有些发虚。
“刺啦……刺啦啦……”
苏晚照加重了力道,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数倍,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
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一点火光。
那诡异的抓挠声,就从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传出来。
“他娘的,这动静怎么跟传说里那女鬼挠棺材一样……”另一个卫士小声嘀咕。
苏晚照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不成调的呜咽。
那声音凄楚又怨毒,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寒意和不甘。
她想起了自己被活埋时的绝望,想起了林墨川那张带笑的脸,所有的恐惧和恨意都化作了此刻喉间的声音。
门外的两个卫士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里面……里面有东西!”
沈昭之看准时机,用刀鞘轻轻一顶。
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往里打开了。
一股柴房特有的霉味混着冷风扑面而出。
苏晚照抓起那块从棺材里撕下的红绸,猛地从黑暗中探出半个身子。
她脸上沾着泥灰,头发散乱,一身灰布短打在火光下显得惨白,只有手里那块鲜红的绸布,红得刺眼。
“啊——鬼啊!”
站在最前面的卫士丢掉手里的火把,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火把落在燥的柴草堆旁,火苗“轰”地一下蹿了起来。
“诈尸了!那个新娘子真的诈尸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开来。
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乱成一锅粥,卫士们你推我搡,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吵什么!一群废物!”
魏征的怒吼从回廊那头传来。
他提着灯笼快步赶来,看到的却是满院子乱窜的卫士和燃起熊熊大火的柴房。
“有鬼!大人,有鬼啊!”一个卫士指着柴房,抖得像风里的筛子。
魏征气得脸色铁青,一脚踹开那个卫士。
“世上哪来的鬼!是贼人故弄玄虚!给我冲进去!”
可已经没人听他的了。
对未知的恐惧压倒了官威,几个胆大的卫士试图靠近,也被那凄厉的哭嚎和熊熊火光吓退。
就是现在。
沈昭之抓住苏晚照的手腕,拉着她从柴房的另一侧矮窗翻了出去。
整个侯府的后院都陷入了混乱,喊叫声、救火声、哭嚎声混成一片。
再没人注意到墙角阴影里两个飞速移动的身影。
两人沿着院墙,避开所有光亮,最终从一处偏僻的狗洞钻了出去,重新回到了城外的夜色里。
直到县衙的后门在身后关上,苏晚照才脱力地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沈昭之递过水囊,自己则走到窗边,吹熄了那盏一直为他们亮着的油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账册还在。”苏晚照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的触感让她稍稍心安。
“他找不到的。”沈昭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但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苏晚照沉默了。
魏征是都察院御史,手持圣旨,在临安县,他的话就是天。
他们今晚虽然逃了出来,也拿到了证据,可怎么把这份证据递上去,却成了天大的难题。
直接交给魏征,无异于羊入虎口。
上报州府?谁能保证州府的官员和户部尚书张敬没有牵连?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堵死了。
“魏征连夜审问林墨川,是为了找一份名册。”苏晚照忽然想起菊花园里听到的那句话,“说明除了这本军粮账册,还有一份更重要的东西。”
“一份能把所有涉案人员一网打尽的名单。”沈昭之接上她的话。
“林清澜把账册藏在井下,那名册呢?”苏晚照拧起眉,“他一定藏在了更隐秘,也更安全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被活埋那天,林墨川曾对着我的棺材说,‘睡吧,我的白月光’。”
沈昭之没有出声,静静地听着。
“所有人都以为他说的是林晚霜,可他毒了林晚霜。他爱的,从来不是他妹妹。”苏晚照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爱的是侯府的权势,是他自己。所以,他的白月光,是他自己。”
她猛地站起身。
“我知道名册在哪了。”
苏晚照走到桌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用手指蘸着杯里的冷茶,在桌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图案。
那是一块玉佩的形状。
“林夫人说过,林墨川的姨娘死时,手里攥着他的玉佩。”
沈昭之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块玉佩,是林墨川生母的遗物,他从不离身。姨娘临死前拼死拿到,不是为了念旧情,是为了把名册的线索藏进去。”
苏晚照擦掉桌上的水渍。
“那块玉佩,现在一定在林夫人手里。魏征就算把侯府翻个底朝天,也想不到东西在一个疯疯癫癫的妇人身上。”
“我们得拿到它。”沈昭之的声音果断。
“可林夫人现在被魏征的人看管着,我们本近不了身。”苏晚照的兴奋又冷却下来。
“谁说要我们近身?”沈昭之走到她面前,“明天,我要让林夫人自己把玉佩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