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散场,人群像退一样四下散去。
青石板上还留着滚落的山楂和踩烂的菜叶,空气里混着尘土和人气的余温。
林墨川的嘶吼和林夫人的哭嚎都远了,只剩下衙役们收拾残局的零落响动。
苏晚照站在高坛上,肩头那件外袍还带着沈昭之的体温,挡住了正午灼人的光。
“县衙的人会立刻查封侯府。
”沈昭之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却把周围的嘈杂压压了下去,“账房,地窖,还有林墨川的书房,一处都不会放过。
”
“枯井。
”苏晚照捏紧了怀里的红绸布,“林清澜刻字的那口枯井,井下一定还有东西。
”
她记得很清楚,林清澜死前几,曾拉着她的手,用尽力气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粮”和“井”。
那时她以为是胡话,现在想来,却是最后的遗言。
沈昭之点了下头,转身对李捕头吩咐:“带一队人,先去侯府后院的枯井。
”
李捕头抱拳领命,带着人快步离去。
从城中心到侯府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街道两旁的百姓探头探脑,议论声像夏的蚊蝇,嗡嗡地跟着他们。
只是这一次,那些声音里没了鄙夷和恐惧,换成了好奇与同情。
侯府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在光下失了威风。
几个衙役正费力地贴着封条,白纸黑字,在红漆大门上格外刺眼。
“大人,都封好了。
”一个衙役过来回话。
沈昭之正要下令进去搜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长街尽头传来。
声音又快又重,像冰雹砸在石板上,震得人心头发慌。
一行十余骑黑甲卫士卷着烟尘而来,为首的是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面容瘦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腰间挂着一块“都察院”的腰牌。
马队在侯府门前骤然停下,训练有素,没有一丝混乱。
“临安县令沈昭之,接旨。
”那青袍官员翻身下马,动作脆利落,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的圣旨。
沈昭之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苏晚照和周围的衙役百姓齐刷刷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青袍官员的声音像块冰,没有半点起伏,“临安侯府林氏一案,事关朝廷军需,兹派都察院御史魏征前来督办,地方官员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钦此。
”
“臣,领旨。
”沈昭之双手接过圣旨。
被称作魏征的御史收回手,视线越过沈昭之,落在了他身后的苏晚照身上。
“你就是那个自称被活埋的民女?”他的腔调带着京城贵人特有的傲慢,“一桩家宅丑闻,竟也敢惊动圣听。
”
苏晚照垂着头,没有作声。
她能感到那道审视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头顶。
“魏大人。
”沈昭之站直身体,挡在了苏晚照前面,“此案不仅是家宅丑闻,更牵涉侯府私吞军粮,毒嫡子,罪证确凿。
”
“罪证?”魏征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书,抖手展开,“本官来时,已接到林氏族人从京城递来的陈情书,说林墨川是受妖女蛊惑,才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至于军粮,更是子虚乌有。
”
他把那份陈情书甩到沈昭之面前:“沈大人,你一个七品县令,是想凭一个疯女人的胡话,就给朝廷敕封的侯爵定罪吗?”
沈昭之捏着圣旨的指节泛白:“人证物证俱在,事实如何,一查便知。
”
“不必了。
”魏征一摆手,“从现在起,侯府一案由都察院接管。
”
他转向身后的黑甲卫士:“来人,将侯府大门看好了,没有本官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
”
“是!”黑甲卫士齐声应喝,迅速接管了府门,将原本守在那里的衙役推到一旁。
李捕头想上前理论,被沈昭之一个手势拦住了。
魏征走到苏晚照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至于你,念你也是受害者,本官不与你计较。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再抛头露面,惹是生非。
”
说完,他便转身,带着人径直走进了侯府大门。
“哐当”一声,朱红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新贴的封条被撕裂,飘落在地。
刚刚还喧闹的府门前,瞬间只剩下沈昭之和一群面面相觑的衙役。
苏晚照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关上,仿佛也关上了所有的希望。
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就这么被强行封堵上了。
林家的势力,竟能直通都察院。
“大人,这……”李捕头气得脸都红了,“这京城来的官,分明是来给侯府撑腰的!咱们查到的证据怎么办?”
沈昭之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将圣旨递给身旁的师爷,然后转向苏晚照。
“你先回县衙。
”
苏晚照抬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她知道,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井里的东西……”她急切地开口,“他一定会毁掉证据。
”
“他没那么快。
”沈昭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异异的镇定,“侯府这么大,他想找到那口井,也得花些功夫。
”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补充道:“侯府的正门是关了,可林清澜跟我提过,后院那片菊花园下面,有条他小时候挖的狗洞,直通城外乱葬岗。
”
苏晚照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说,那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沈昭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得几乎无法察觉,“今晚子时,我带你去刨了他家的祖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