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司清带着比前一天更浓的黑眼圈走进银行。她几乎整夜未眠,闭上眼睛就是跳动的火苗、沈师傅佝偻的背影,以及景琛那句简短的“我在”。凌晨时分,她甚至在网上搜索了本地社会新闻,但没有找到关于那场火灾的详细报道,只有论坛角落里有人提了一句“西郊老巷子好像有户人家走水了,消防车来了两辆”,很快便被其他信息淹没。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一家老工坊的火灾,远不如一条明星八卦或股市波动更能吸引眼球。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凉,也让她更加意识到,自己所处的那个高效、光鲜的金融世界,与沈师傅、景琛他们那个依靠手艺和时光缓慢沉淀的世界,隔阂有多深。
晨会上,副行长果然提到了这件事。
“昨天西郊文化区一个手工工坊发生了火灾,虽然火势不大,也没有人员伤亡,但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副行长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尤其在司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我们在拓展新业务,尤其是涉及这些传统作坊、老旧厂房的时,必须把安全生产和场所合规性放在首位,纳入贷前调查和贷后管理的重中之重!不能只看账面,不看现场。司清,你接触的那个工坊,情况怎么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司清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含义各异——有关切,有好奇,也有隐隐的审视和“幸亏不是我摊上”的庆幸。
她站起身,语气平稳地汇报:“行里已经掌握了初步情况。火灾发生在昨夜,涉事工坊是‘清韵漆器工坊’,正是我们前期接触过的客户。据我们了解,火灾已及时扑灭,无人员伤亡,主要损失集中在后院用作阴房的简易建筑及部分在阴的半成品,主工作间受损有限。我们已按照要求,于昨晚起草了情况说明,强调我行业务仍处前期接洽阶段,并已完成上报。后续我们会持续关注事件进展,并以此为鉴,在今后的业务中强化对经营场所安全风险的评估。”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情况,也撇清了银行当前的直接责任,还表明了“吸取教训”的态度。副行长听了,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嗯,处理得还算及时。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那个工坊的申请,按规定流程处理,该否决就否决,不要留尾巴。其他人也要引以为戒。”
晨会结束后,司清回到工位。李薇凑过来,小声道:“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会被批呢。还好反应快。这下那个漆器工坊肯定没戏了吧?”
“嗯,出了这种事,合规上就更难通过了。”司清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是待处理的工作列表。
“也好,省得麻烦。这种,从一开始就不该接。”李薇撇撇嘴,回了自己座位。
司清没有接话。她打开邮箱,看到老王转发过来的、区里相关部门对火灾事件的简单通报邮件,内容与她了解的基本一致。通报末尾例行公事地提了一句“各相关单位应加强安全意识,排查隐患”。
她关掉邮件,开始处理其他工作,但效率明显不高。脑海中总是闪过一些画面:烧得焦黑的阴房梁柱,被烟火熏染的漆器残骸,沈师傅沉默地收拾废墟的样子,还有景琛……他此刻还在那里吗?他会在做什么?安慰沈师傅?帮忙清理?还是像修复瓷器一样,思考着如何“修复”这场变故带来的创伤?
中午,她没什么胃口,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到办公室,她盯着手机,几次点开与景琛的短信界面,又关上。她想问问具体情况,想知道沈师傅现在怎么样,工坊后续打算怎么办。但以什么身份问呢?银行客户经理?这个身份在事故发生后,更多的是代表疏远和程序。朋友?他们似乎还算不上。
她想起他昨晚回复的“我在”。那两个字给她带来的奇异安定感,此刻却让她更加烦躁。她凭什么因为他在那里,就感到安心?他们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最终,她还是发了一条信息,措辞尽量显得专业而克制:
“沈师傅和工坊后续有什么打算?如果需要帮助,或对接其他资源,可以告知。行里对事故表示关切。”
发送后,她有些懊恼。这听起来太官方了,冷冰冰的。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在清理。损失比预想大,几件耗时近年的精品毁了。沈师傅在,精神尚可,说人没事,手艺在,就能重来。暂不需帮助,谢谢。”
重来。司清看着这两个字,心头一震。一场火灾,烧掉的是数月甚至数年的心血,是可能换来工坊喘息之机的作品,而老人说的,是“能重来”。需要多大的坚韧,或者多深的痴迷,才能在废墟上说出这样的话?
她几乎能想象沈师傅说这话时的神情,大概和昨天说起“等自己心里那点热乎气别凉了”时一样,执拗,坦然,甚至带着某种匠人特有的、近乎天真的信念。
而她,在写情况说明,在想着如何“不留尾巴”,在衡量风险和合规。
强烈的对比让她感到一阵刺痛的自惭。她引以为傲的“专业”和“理性”,在此刻显得如此单薄,甚至有些冷漠。
她忽然很想亲眼去看看。不是以银行客户经理的身份去做贷后检查,也不是出于同情去施以援手。就只是……去看看。看看那片废墟,看看那个说“能重来”的老人,也看看那个选择留在那里的、她越来越看不懂的男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它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她被报表和规则填满的心里,不安分地跳动着。
下午,她处理完几件必要的工作,找到部门主管,以“需要去现场核实火灾后情况,完善报告细节,并做好客户安抚,防范潜在声誉风险”为由,申请外出。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既体现了责任心,也符合流程。主管没多想,批准了。
再次驱车前往西郊,司清的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少了公事公办的审视,多了些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巷子依旧安静,但空气中似乎隐隐残留着一丝烟火的焦味。
清韵工坊的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清理的声响。司清停好车,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景象比上次来时更加凌乱。烧毁的阴房只剩下几焦黑的木柱和散落的、浸透水渍的瓦砾,地上满是泥泞和灰烬。一些抢救出来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胎、工具、半成品杂乱地堆在屋檐下。沈师傅和两个学徒,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邻居或朋友的中年男人,正默默地清理着,将还能用的东西分拣出来,将彻底损毁的搬到一边。没人说话,只有铁锹刮擦地面和搬运重物的沉闷声响。
沈师傅背对着门口,正费力地想抬起一烧了一半的房梁。他比昨天看起来更加佝偻,背影写满疲惫。
司清正要上前,一个身影比她更快。
景琛从堂屋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副帆布手套。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挽起,身上沾了些灰渍。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沈师傅身边,和他一起,沉默地将那焦黑的房梁抬起,挪到角落堆放建筑垃圾的地方。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景琛侧脸上平静而专注的神情。他没有安慰的言语,没有唏嘘的感慨,只是用最实际的动作,参与到这场沉重而必要的清理中。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支撑。
司清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像被钉住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出现,带着她那套“核实情况”、“防范风险”的说辞,在这样的场景下,显得如此突兀和不合时宜。
景琛放下房梁,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转过头来。看到司清,他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她稍等,然后走到院子一角一个临时接出来的水龙头下,仔细洗了洗手上的黑灰。
他走过来,在司清面前停下。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烟火气和清洗后的皂角气味。
“来了。”他说,语气平常,仿佛她出现在这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嗯,来看看。”司清低声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废墟,“情况……比想象中严重。”
“东西毁了,地方还在,人也在。”景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声音平稳,“沈师傅说,阴房本来就想重修,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那几件毁了的器物,”他顿了顿,“有些可惜。一件剔犀的圆盒,漆层已近百道,再有两个月就能磨显出花纹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惋惜,但并非绝望。司清听懂了,他惋惜的是那些被中断的、即将成就的“时间”和“功夫”,而非器物可能代表的“金钱价值”。
“你们银行那边,是不是很麻烦?”景琛忽然问,目光转回司清脸上。
司清愣了一下,苦笑道:“流程上肯定会更谨慎。这场火……把很多原本就存在的风险,具象化了。”
“嗯。”景琛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评论,只是说,“要过去跟沈师傅打个招呼吗?他看到你来,应该会……有点意外,但或许也好。”
司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走到沈师傅身边。老人正用一块破布擦拭一只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的、熏得黝黑的刮刀,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司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了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歉疚的神情。
“司经理,你怎么来了?这……这里乱得很。”沈师傅放下刮刀,搓了搓手,想找个净地方让她坐,却发现无处可坐。
“沈师傅,您别忙。我就是过来看看您,看看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司清连忙说,语气比平时柔和许多。
“没事,没事,人都好好的,就是糟蹋了点东西。”沈师傅摆摆手,努力想做出轻松的样子,但眉宇间的沉重和疲惫却掩不住,“还连累你们银行费心……那贷款的事,肯定是不成了吧?怪我,没把地方收拾好……”
“沈师傅,别这么说。天灾人祸,谁也不想。”司清心里发酸,赶紧截住他的话头,“贷款的事先不急,您先把眼前安顿好。身体要紧。”
沈师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目光又投向那片焦黑的废墟,眼神有些空茫。
景琛默默递过一杯刚倒的热水给沈师傅,然后对司清说:“这边灰尘大,去那边廊下坐会儿吧。”
司清跟着他走到主屋前的回廊下,这里相对净些。景琛用袖子拂了拂栏杆,示意她坐。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缓慢进行的清理工作。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驱散了一些寒意和阴霾。
“你常来这里?”司清问。
“不算常。沈师傅的漆器,需要极燥又通风的阴环境,他这老房子条件有限,有些技法施展不开。我以前帮他看过这阴房的布局,建议过改一改通风,但……拖拖拉拉,没来得及彻底弄。”景琛的声音很平静,但司清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遗憾。
“你好像……很了解这些。”司清看着他的侧脸。
“都是和时间、和材料打交道的手艺,有些道理是相通的。”景琛望着院子里那株在寒冬里依然挺立的枯树,“漆器要一遍遍上漆,一遍遍阴,打磨,再上漆。瓷器要练泥、拉坯、利坯、画坯、上釉、烧窑。快不得,也急不得。每一步偷懒,或者环境不对,最后都会显现在东西上。做久了,就明白‘等’和‘护’的重要。这个阴房,就是‘护’的一环。没护好,功夫就白费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司清却从这平淡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种深沉的、近乎敬畏的意味。那是对自然规律、对材料特性、对技艺本身的一种尊重和顺应。这与她世界里那种试图征服、控、最大化利用一切资源的逻辑,截然不同。
“那现在……怎么办?”司清问,既是问工坊,也像在问一种她开始朦胧感知,却依然无法把握的生存状态。
“清理净,能修的修,能用的用。然后,”景琛转过头,看向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着冬稀薄的阳光,显得格外清澈,“重新开始。就像被金缮修复的瓷器,裂痕还在,但有了金线的连接,它依旧是一件完整的器物,甚至因为这道伤痕,而有了不同的故事和分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运气,和坚持下去的心气。”
重新开始。司清咀嚼着这四个字。在银行,一次不良记录可能影响数年,一个的失败可能需要反复检讨、追责。而在这里,在一场火灾之后,人们谈论的是“清理”、“重来”、“坚持下去的心气”。
她不知道哪一种态度更“正确”,更“强大”。她只感到,自己那颗习惯了高速运转、害怕出错、追求确定性的心,在这个充满灰尘、废墟和缓慢清理动作的院子里,在这个说着“重新开始”的男人身边,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种沉重却踏实的力量。
那是一种扎于泥土、承受过风雨、见识过毁灭,却依然选择在灰烬中寻找生机、在断裂处思考连接的力量。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老墙上。院子里的清理还在继续,沈师傅和学徒们的动作不快,却有种沉默的韧劲。
司清没有再问关于贷款、关于银行流程的事。那些问题,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他,看着这个刚刚经历创伤的角落,如何在冬斜阳下,缓慢地、笨拙地、却无比坚定地,开始它“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直到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宁静。是行里同事打来的,催问一份文件的进度。
司清起身,对景琛说:“我该回去了。”
“嗯。”景琛也站起身,“路上小心。”
司清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景琛已经重新走回沈师傅身边,接过老人手中的铁锹,开始清理另一处瓦砾。他的背影融入那片忙碌而沉默的景象中,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在”。
坐进车里,司清没有立刻发动。她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工坊院门,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阳光的微温,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灰烬、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景琛身上皂角的净气息。
那份关于“清韵漆器工坊”的评估报告,她知道该怎么写了。不是之前那份冰冷否定,也不是幻想中的“另一种可能”。而是一份客观陈述事实、充分揭示风险,但同时,或许可以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提一句——
“申请人于事故后表现出强烈的恢复意愿与韧性,其技艺本身及长期形成的口碑,构成潜在的、非标准的无形资产价值。在具备有效风险缓释措施(如政策性担保、特定保险产品、或与具备风险管理能力的第三方平台)的前提下,不排除在严格限定条件下,探索支持其重建与转型的可能。”
她知道,加上这句话,报告可能依旧通不过。但它代表了一种姿态,一种尝试——尝试用她世界的规则和语言,去为那个“不同世界”的坚韧和“重新开始”,留下一道细微的、或许无人注意的缝隙。
这改变不了火灾的损失,改变不了贷款的艰难,甚至可能改变不了任何实质的结果。
但对她自己而言,这道缝隙,意味着那把衡量世界的尺子,那道昨夜察觉的裂痕,正在被一种更复杂、也更富有人间温度的理解,缓慢地填充、弥合,或许终将形成新的刻度。
她发动车子,驶离这条古老而沉默的巷子,重新汇入城市傍晚喧嚣的车流。夕阳将天际染成金红,也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她知道,明天依旧有无数报表、会议、KPI等待着她。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如同那灰烬中终将萌发的新芽,如同被金线勾勒过的裂痕,她的世界,在精确与效率之外,悄然打开了一扇窗,窗外是一个她曾经无法理解,却正开始试着去“看见”的、充满缓慢时光与坚韧生命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