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俗愿与清梦》中的景琛司清是很有趣的人物,作为一部职场婚恋风格小说被玖栀子花描述的非常生动,看的人很过瘾。“玖栀子花”大大已经写了517762字。
俗愿与清梦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回到银行,司清立刻被熟悉的节奏裹挟。下午的部门会议冗长而琐碎,讨论年底冲刺指标、明年的预算分配、以及几个重点的推进情况。她坐在会议室后排,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偶尔发言,专业而冷静,但思绪的某个角落,总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大漆气味,和沈师傅那句“等自己心里那点热乎气,别凉了”。
散会后,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开始撰写关于“清韵漆器工坊”的初步评估报告。键盘敲击声清脆而规律,她将上午收集的信息分门别类地填入预设的框架:申请人基本情况、经营状况分析、财务状况评估(基于有限信息)、贷款用途合理性、还款来源分析、风险揭示、抵押担保情况、综合结论与建议。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客观、甚至略带冰冷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
“……经营模式传统,收入来源单一且不稳定,缺乏规范的财务记录和持续现金流,抗风险能力弱。”
“……贷款用途部分(如传承人培养、大件作品试制)难以量化评估经济效益,与还款能力关联度低,存在资金挪用风险。”
“……主要依赖申请人个人技艺及声誉,无形资产估值困难,缺乏足值有效抵押物,第二还款来源缺失。”
“……综上所述,该不符合我行现行小微企业信用贷款基本准入条件,风险评级为‘较高’。建议:1. 补充提供经审计的财务数据(如有)及详细预算、还款计划;2. 寻求符合条件的第三方担保或知识产权质押等有效风险缓释措施;3. 如无法满足上述要求,建议暂缓或否决本笔贷款申请。”
报告初稿完成。逻辑清晰,论据充分,结论明确,完全符合银行信贷审批的要求,也足以应对行里“流程走到位”的任务。司清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然后点了保存。
屏幕上,那份报告静静躺着,标题是标准化的宋体字。司清看着它,心里却并没有往常完成一份棘手报告后的轻松感,反而有些发闷。她眼前又闪过沈师傅摩挲着袖口漆渍的手,和他说“这手艺,就在我这里断了”时,眼中那抹执拗却无奈的光。
还有景琛蹲在墙下,专注查看的模样。他知道她去做什么了吗?他会如何看待这份即将被提交的、很可能判了那家漆器工坊“”的报告?
她甩甩头,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专业就是专业,规矩就是规矩。她拿起水杯,走到茶水间,想冲杯咖啡提神。
茶水间里,李薇和信贷部的另一个同事正在闲聊。
“……所以说,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那些个文化,看着光鲜,实底下都是坑。听说信贷部小王接的那个什么绣坊的申请,折腾一个月了,抵押物是几幅卖不出去的绣品,笑死人了。”李薇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八卦和些许不屑。
“可不嘛,现在为了迎合政策,什么都想往里装。咱们是做银行的,又不是搞慈善的。真要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找贷款,还怎么管理?”另一个同事附和。
司清默默接水,没有加入谈话。她们的议论,某种程度上代表了这个行业里大多数人对“非标”业务的真实态度——警惕、排斥、视其为麻烦和风险。
“哎,司清,听说你也接了个?好像是做漆器的?”李薇看到她,凑过来问。
“嗯,上午去看了下。”司清语气平淡。
“怎么样?是不是也是一言难尽?”李薇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司清顿了顿,说:“经营上确实比较传统,财务不规范,抵押物不足。”
“看吧!”李薇拍了拍她的肩,“我就说。这种活儿,费劲不讨好。报告写好点,把风险都列清楚,让上面自己定夺去,千万别心软。不然以后真出了坏账,背锅的可是咱们。”
心软?司清微微蹙眉。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她的决策基于数据和规则,而非情绪。但李薇的话,却让她心里那点莫名的烦闷更清晰了一些。她是在“心软”吗?因为沈师傅的眼神?因为景琛那些关于“价值”和“眼光”的言论?
不,她只是……更全面地评估了风险。是的,全面评估。
回到座位,她看着那份报告,鼠标在“发送”按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却没有点下去。她打开邮箱,将报告草稿发给了自己的私人邮箱一份。然后,她关掉了文档,开始处理其他工作。
下班时间已过,办公室渐渐空了下来。司清没有立刻走,她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是“传统技艺传承困境:老手艺如何遇见新市场?”她手指动了动,点了进去。文章列举了几个非遗成功转型的案例,也提到了更多工坊在资金、人才、市场方面的举步维艰。评论区内,有人感慨“匠心难得”,有人吐槽“脱离时代活该淘汰”,也有人理性探讨政策与市场如何更好结合。
她看了一会儿,关掉了页面。那些宏观的讨论,此刻显得遥远而空泛。她眼前只有沈师傅那间堆满工具和半成品的旧堂屋,和那份躺在电脑里、结论冰冷的评估报告。
她忽然想起,报告里提到“缺乏有效的风险缓释措施”。知识产权质押……沈师傅那些漆器,他的技艺,能算作“知识产权”吗?如何评估?如何流转?如何变现?这又是一个在现有框架下难以作的问题。
但……如果换一种思路呢?如果不仅仅把这笔贷款看作是对一个“经营主体”的融资,而是看作对一项“技艺传承”和“人力资本”的特定支持呢?有没有可能设计一种更灵活的、带有一定公益或扶持性质的、还款周期更长、更注重长期社会效益而非短期财务回报的金融产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完全偏离了商业银行盈利和风险控制的核心原则。行里绝无可能通过。甚至提出这样的想法,都可能被视为不专业、不务实的表现。
她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自己是真的被那老巷子里的漆味和“等待哲学”给熏得有点昏头了。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经过旁边空着的工位时,看到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时尚杂志,内页是某奢侈品牌的新品广告,一只镶嵌着宝石的漆器手镯,旁边标注着惊人的价格和“东方美学”、“匠人精神”等营销词汇。
司清停下脚步,看着那图片。那手镯的漆面光润,纹样精巧,确实很美,但与沈师傅工坊里那些朴拙、甚至有些笨拙的器物,仿佛来自两个世界。一个是资本精心包装、瞄准高端市场的奢侈品,一个则是手艺人复一、与时光和材料缓慢对话的产物。它们都叫“漆器”,价值却被完全不同的体系所定义。
谁对?谁错?或许本没有对错,只有不同的路径和不同的“活法”。
她离开银行,走入寒凉的夜色。地铁车厢里拥挤而安静,人们脸上写满一天的疲惫。司清靠着栏杆,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回到公寓,她打开门,玄关处,那把深棕色的油纸伞依旧静静地立在伞筒里。她换了鞋,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零星散步的人和明明灭灭的万家灯火。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问她冬至那天有没有吃饺子,又叮嘱她天气冷,多穿点。她简单回复了。父母还在外地奔波,为了生意,也为了她的“将来”。
她的将来是什么?是在银行系统里一步步晋升,拿到更高的薪水和职位,买更大的房子,过更“标准”的成功人生吗?这曾经是她清晰无比的目标,也是她奋斗的全部动力。可为什么现在,想到这些,心里却感到一阵空洞的疲惫?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私人邮箱,点开下午发给自己的那份评估报告。光标在“综合结论与建议”那一段停留。
许久,她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另一种可能”。
然后,她停住了。写什么?写一个本不可能被银行采纳的、理想化的方案?还是仅仅记录下自己此刻这些混乱而不专业的思绪?
她最终什么也没写,只是关掉了文档,也关掉了电脑。
夜色深沉。司清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闪回:沈师傅粗糙的手指,学徒们专注的侧脸,景琛在墙下回望的平静眼神,李薇在茶水间不以为然的议论,屏幕上冰冷的评估结论,杂志上华美的漆器手镯……
还有那块被景琛珍而重之的黄杨木粗坯,和他说“它有了成为某物的可能”时的神情。
价值,眼光,等待,可能。
这些词汇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海里翻滚碰撞,找不到串联的线。
她知道自己大概率还是会提交那份标准格式的报告,做出符合“专业”和“规则”的判断。这是她的生存之道,是她世界的基石。
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仿佛她一直用来丈量世界的、那把精确无比的尺子,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裂痕虽小,却让她再无法像从前那样,毫无疑虑地确信手中的刻度,就是衡量一切价值的唯一标准。
窗外的城市依旧在流转,霓虹不知疲倦。而在某个寂静的公寓里,一个习惯了用数字和规则构建世界的女人,第一次,因为一份很可能无法通过的八十万贷款申请,和一把安静的油纸伞,陷入了关于“另一种可能”的、漫长而无解的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