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重新将目光投向文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极轻地敲响。
“进。”陆临渊头也未抬。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伯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和一碟切好的水果。
“先生，时间很晚了。”周伯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声音温和，“阮小姐临睡前准备的，说是看您书房灯还亮着，提醒您注意休息。牛助眠，水果可以补充维生素。”
陆临渊的笔尖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杯冒着丝丝热气的牛，和旁边那碟水果，苹果被切成均匀的小块，奇异果去了皮，码放得整整齐齐。
又是她。
“她倒是……很会关心人。”陆临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伯垂手而立，语气依旧平稳：“阮小姐确实细心。小少爷睡前她也热了一杯，说是能帮助孩子安稳入睡，小少爷很喜欢。”
陆临渊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端起了那杯牛。
他喝了一口，甜度适中，温度正好。
“多事。”他放下杯子，低声说了一句，却不再看那杯牛，也没有让周伯端走。
周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再多言，微微躬身：“您早些休息。”便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陆临渊一人。
他盯着那杯喝了一口的牛，又看了看旁边那碟鲜亮的水果，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将文件彻底推到一边，身体向后，完全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这天之后，阮念晴依旧每天早起准备早餐。
陆临渊面前的那份，从那天之后，偶尔会多出一碗粥或者一份小点心，样式简单，但都温热适口。
陆临渊从未对此发表过任何意见，只是每次都会沉默地吃完。
他依旧很少说话，脸上也鲜有表情。
但别墅里的佣人们私下里都在传，先生最近似乎没那么难伺候了。至少，厨房送上去的咖啡被原封不动退回来的次数少了许多。
这天下午，陆临渊难得提前从公司回来。
他走进客厅时，正看见阮念晴坐在地毯上，和陆明澈一起拼一幅巨大的拼图。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弯曲的颈项和专注的侧脸上。
她正耐心地引导着孩子：“澈澈看，这块蓝色的应该放在这里……对了，真棒。”
陆明澈仰着小脸对她笑。
陆临渊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出声。
周伯从旁厅走出，看见他，正要开口，陆临渊抬手止住了他。
他站在那儿看了片刻，才放重脚步走了过去。
阮念晴闻声抬头，见是他，连忙站起身，习惯性地垂下眼：“陆先生。”
陆明澈也跟着站起来，小声叫了句“爸爸”，小手却还拉着阮念晴的衣角。
陆临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最后落在拼了一半的拼图上。
“在玩什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稍缓。
“是阮阿姨给我买的星空拼图。”陆明澈小声回答，“爸爸要看吗？”
陆临渊沉默片刻，竟然真的走了过去，在地毯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阮念晴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恢复镇定，轻声对陆明澈说：“澈澈，给爸爸看看你刚才拼好的那部分。”
陆明澈眼睛亮了亮，拿起几块拼好的碎片，献宝似的捧到陆临渊面前。
陆临渊低头看了看，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触到孩子柔软的手心。陆明澈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小脸上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拼得不错。”陆临渊最终只说了一句，将碎片还给陆明澈，声音依旧平淡，但至少没有冷硬。
阮念晴在一旁看着，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坐下，继续陪着陆明澈拼图。
但这次，她有意放慢了速度，偶尔会轻声解释两句拼图的技巧，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沙发上的人听见。
陆临渊没有参与，但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坐着，目光时而落在拼图上，时而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拼图终于完成了大半。陆明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阮念晴看了眼时间，柔声说：“澈澈，该午睡了。”
孩子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自己动手开始收拾碎片。阮念晴要帮忙，他却摇头：“阮阿姨说，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陆临渊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收拾好之后，阮念晴领着陆明澈上楼去了。客厅里只剩下陆临渊一人。
他依旧坐在那儿，目光落在完成了一半的星空拼图上。
周伯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放在他手边。
“先生。”周伯的声音很轻，“阮小姐来了之后，小少爷开朗了许多。”
陆临渊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教孩子很有耐心。”周伯继续说，语气平和，“也很有方法。小少爷现在会自己穿衣吃饭，睡前会主动刷牙，还会帮忙收拾玩具。这些，都是阮小姐一点点教出来的。”
陆临渊放下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她……”陆临渊开口，却又顿住：“她对澈澈很好。”
“是。”周伯颔首，“是用了真心的好。”
“周伯。”陆临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觉得她……图什么？”
周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先生，我看人看了大半辈子，虽不敢说从未走眼，但总有些心得。阮小姐的眼睛很净，做事也踏实。若说图什么……”
他顿了顿，“或许，她图的只是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一份能让她施展所长的差事，还有……”
“还有什么？”
周伯抬眼看向陆临渊，目光深沉：“还有小少爷给她的依赖和信任，以及这个家逐渐升起的温度。”
陆临渊微微一怔。
他环顾四周。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家具还是那些家具，一切都和母亲离开那年没什么不同。
可不知从何时起，窗台上多了几盆绿植，沙发上多了几个柔软的抱枕，空气里偶尔会飘着食物的香气，而不是永远的消毒水味。
陆临渊垂下眼，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久久无言。
楼上，阮念晴哄睡了陆明澈，轻轻带上门走出来。她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下意识地朝客厅看了一眼。
陆临渊还坐在那儿。
她想起周伯说的那些话，心底某处轻轻一软。
但很快，她又将那点柔软压了下去。
“阮念晴，别忘了你的身份。”她对自己说。
你只是个保姆，做好分内事就够了。别人的伤痛，别人的过往，那都不是你该过问的。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就在她即将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楼下忽然传来陆临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上来：
“周伯，明天让厨房多准备一份她喜欢吃的菜。”
阮念晴握着门把的手顿住了。
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
楼下的客厅里，陆临渊终于站起身。他走到那幅星空拼图前，低头看了许久，然后伸手，将最后几块碎片准确地放进了空缺的位置。
一颗星星完整地亮了起来。
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片刻，转身，朝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