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意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眼,迎上父亲的目光,试图用一种更坦诚、更接近现实的方式沟通,希望能降低他不切实际的期望。
“爸,我清楚。但有些事,不是我清楚就能改变的。”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傅时砚他……他对这段婚姻的态度,可能和您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更看重他的工作,他的研究,还有……他已故的导师。”
她尽可能委婉地暗示傅时砚的冷漠和他对苏砚辞的特殊情感,希望父亲能明白,这段婚姻的情感基础何其薄弱。
“够了!”
苏建邦猛地打断她,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声音也严厉起来,“我不管他现在是怎么想的,更不管他看重什么!我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是他法律上的妻子,傅家老爷子认你这个孙媳妇!这就够了!”
他完全回避了苏知意试图沟通的情感困境,将复杂的婚姻关系粗暴地简化为法律身份和家族认可这两个冰冷的砝码。
在他眼中。
感情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变量,或者,是可以通过手段去“争取”和“控制”的东西。
苏知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跟父亲讲感情、讲尊重,无异于对牛弹琴。但她还是想再试一试,想让他看到最坏的可能。
“如果……”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也更清晰,“如果这段婚姻,对他来说,本就是可有可无呢?如果他的心思,本就不在这上面,甚至……本就不在我身上呢?”
这句话,几乎是她对自己处境最清醒、也最残酷的认知。她将它剖开,血淋淋地摆在父亲面前。
苏建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着苏知意,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理解,只有一种被冒犯权威和被质疑判断的不悦,以及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可有可无?”
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傅家长辈喜欢你,认定了你,他就必须维持这段婚姻!这是两家早就定下的事,由不得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还是搬出了“长辈喜欢”、“两家定下”这套说辞。
仿佛只要长辈认可,利益联盟存在,婚姻里那个人怎么想、有什么感受,都无关紧要。
他甚至认为,傅时砚会因为长辈的压力而“必须”维持婚姻。
多么自欺欺人的逻辑。
苏知意几乎想笑,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最尖锐的猜测,以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方式,抛了出来:
“那如果……他心里,早就有了别人呢?一个已经不在,却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苏建邦最激烈的反应。
“啪!”
苏建邦重重地将手中的筷子拍在桌上,震得杯盘轻响。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知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失望。
“有别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那你就想办法把那个‘别人’从他心里挤出去!抓住你丈夫的心,让他眼里只有你,这难道不是一个妻子最基本的本事吗?!”
他完全无视了“已故”、“更重要”这些关键词背后可能蕴含的、本无法撼动的情感深度,将一切粗暴地归咎于苏知意的“无能”。
“苏知意,我养你这么多年,供你读书,给你最好的教育,不是为了让你回来告诉我,你连自己丈夫的心都抓不住!”
他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下来,带着裸的功利和物化,“你现在是苏家的女儿,是傅时砚的妻子!维系好这段婚姻,利用好这个身份,为苏家争取最大的利益,这就是你现在最大的价值,也是你的责任!如果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砸下最后的重击:
“那你还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三个字,冰冷,残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剖开了苏知意在这个家中最后的、或许本就虚幻的温情面纱。
原来,所谓“养你”、“对你好”,都是有条件的。
条件就是,她必须成为一颗合格的、能带来利益的棋子。
一旦她无法履行这个职能,或者表现出“无能”,那么,她立刻就会从“有用的女儿”变成“无用的累赘”。
价值,只与她的“用途”挂钩。情感、尊严、个人的痛苦与挣扎,在“家族利益”这个巨大的天平上,轻如鸿毛,甚至不配被放上去。
苏知意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没有哭,也没有争辩,只是静静地看着愤怒的父亲,看着一旁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却终究沉默的养母。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很快,那痛就被一种更彻底的、深入骨髓的冰冷所覆盖。
原来如此。
在傅时砚那里,她是可以随意利用、事后给予一句空洞关怀的“法律妻子”。
在父亲这里,她是必须维系婚姻、为家族换取利益的“联姻工具”。
她的感受,她的意愿,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和价值,在双方眼中,都无足轻重,甚至是可以被轻易否定和践踏的东西。
“我知道了,爸。”
良久,苏知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那句残酷的否定,从未发生过。
她慢慢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脊背挺得笔直。
“我身体还有点不舒服,先上楼休息了。”
她说完,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楼梯。
她的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韧劲。
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可能投来的目光和尚未平息的余怒。
苏知意没有立刻坐下,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只觉得那光芒刺眼得厉害。
“有什么用?”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以前,或许她会痛苦,会自我怀疑,会拼命想去证明自己“有用”。
但现在……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
不。
她存在的价值,从来不是为了成为任何人的“挡箭牌”、“联姻工具”或“有用”的附属品。
她是苏知意。一个有思想、有理想、有能力靠自己双脚站立的人。
傅时砚视她如工具,她便要斩断这工具的命运。
父亲视她为砝码,她便要跳出这砝码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