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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从暗市带回的情报碎片,在沈清辞脑海中反复碰撞。保和堂缺指账房的蹊跷死亡与失火,像是被人精准掐断的线头;成王妃那句未完的“小心……水……”低语,连同她病发时室内若有若无的异香、那枚触手温润却让她莫名心悸的古玉环,都化作层层疑云。然而,未待她理清这些迷雾,现实更紧迫的医疗需求,如同涨般涌来,迫她必须将精力转向另一项至关重要的基础建设——消毒。

无论是疫区炭疽的惨烈、周挺伤口的反复恶化、还是常处理各种创伤时面临的感染风险,都让沈清辞痛切地意识到,在这个没有抗生素、卫生观念落后的时代,规范有效的消毒,是降低死亡率、提升手术成功率的基石。烈酒虽有一定效果,但浓度不一,杂质多,性大,且成本高昂,难以大规模应用。

必须制备更高、更可靠的消毒剂。而最可行、相对容易实现的目标,就是高度酒精(乙醇)。

这个时代已有酿酒技术,但蒸馏提纯高度酒(烧酒、白酒)的工艺尚未普及,尤其在北方边城,常见的多是低度发酵酒或浊酒。沈清辞需要一套能够稳定产出75%左右医用酒精的简易蒸馏装置。

她在帐篷内铺开纸张,凭借记忆和基础化学知识,勾勒出简易蒸馏器的草图:需要密封性良好的加热容器(大号陶罐或铜釜)、冷凝用的螺旋铜管(或长竹管替代)、承接冷却液的容器、以及关键的密封材料和冷凝水循环系统。加热可用炭炉,冷凝水需流动(可借助人力提水或简单的水车循环)。

图纸画好,下一个难题是:找谁来制作?寻常工匠恐怕难以理解其原理,更可能引人注目。军营工匠或许可用,但涉及酒精制备,难免需要解释用途,易生枝节。

正思忖间,安德罗斯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几株刚在附近山坡采到的、疑似有抗菌作用的草药。见到沈清辞摊在桌上的草图,老医师凑近看了片刻,灰蓝色的眼睛里渐渐露出恍然与赞许的神色。

“蒸馏……提纯,酒的精华?”他指着冷凝管的部位,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手势问道。

沈清辞有些意外,随即了然。蒸馏技术并非中国独有,古代西方(如古希腊、)也有早期蒸馏器具用于提取香料或炼制“生命之水”(aqua vitae,早期酒精)。安德罗斯来自拂菻(东罗马帝国),对此有所了解并不奇怪。

“正是。我需要更高的‘酒’,用于清洗伤口、器械,防止……腐败。”沈清辞解释。

安德罗斯点点头,仔细研究图纸,指着密封部分和冷凝管弯曲的角度,提出几点改进意见——更符合他们那边早期蒸馏器的实践经验,虽然原始,但更易实现。他甚至提到,可以用多层浸油的亚麻布或鞣制过的薄羊皮作为密封垫,效果比单纯的黏土或蜡更好。

“材料,工具,人?”安德罗斯问到了关键。

沈清辞沉吟。最终,她决定寻求凌骁的帮助。凌骁对她信任有加,且事关军营伤患救治和疫病防控,他定会支持。更重要的是,军营有独立的匠作营和相对封闭的环境,便于保密和控制。

她带着图纸找到凌骁,直言需要制作一套“提纯药液”的器具,用于制备更有效的“消毒药水”,以降低伤兵感染。她没有具体说明是酒精,只强调对伤口救治“至关重要”。

凌骁对沈清辞的医术早已信服,虽看不懂那复杂图纸,但听她说能“救命”,二话不说,拍板同意。他亲自找来匠作营最资深、口风最紧的老匠头,令其挑选两名可靠徒弟,在军营角落一处僻静仓库内,严格按照沈清辞和安德罗斯的指导,秘密打造这套装置。所有材料从军中库房直接调拨,记录含糊处理。

与此同时,沈清辞开始筹措原料。高度酒精需要酒精度较高的基酒进行蒸馏。边城本地浊酒酒精度太低,蒸馏效率差。她通过赵天宝的渠道(赵家经营酒肆),高价购入了一批从江南运来的、酒精度相对较高的黄酒原浆,又设法搞到一些边军偶尔饮用的、口感粗劣但度数尚可的“烧刀子”。安德罗斯则贡献出随行携带的一小罐“葡萄精华”(类似葡萄酒蒸馏后的高度酒基),作为试验和对比样本。

五后,在军营仓库昏暗的光线下,一套结合了东西方早期智慧的简易蒸馏装置,悄然成型。主体是一个加固过的大号铜釜(原是军中煮饭所用),上方连接着用数长竹管巧妙嵌套、弯曲盘绕而成的冷凝管(内层竹管走蒸汽,外层套管走冷却水),冷凝管末端接入一个洁净的陶罐。各连接处用浸油的厚亚麻布和融化的蜂蜡反复密封。冷却水由一名匠徒不停地从旁边水桶中舀入高处的水箱,形成简单循环。

第一次点火试验,气氛紧张。铜釜内加入混合的基酒,炭火在下方缓缓燃烧。沈清辞、安德罗斯、凌骁、以及老匠头和他的徒弟,都屏息注视着。时间在期待的焦灼中流逝。

终于,铜釜上方开始冒出丝丝白气,沿着竹制冷凝管蜿蜒而下。竹管外壁被循环的冷水包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又过了约一刻钟,冷凝管末端,开始有一滴、两滴……清澈透明、散发着浓郁酒香的液体,缓缓滴入下方的陶罐中!

成了!

沈清辞小心地用净瓷碟接了几滴,安德罗斯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取一点品尝(极少量),肯定地点点头:“纯,烈。”

凌骁也好奇地凑过来,那刺鼻浓烈的酒气让他这个善饮的将领也皱了皱眉:“这……比最烈的烧刀子还冲!”

这便是初步蒸馏得到的酒头,酒精度可能超过70%,但含有较多甲醇等杂质,不宜医用。沈清辞示意继续接取。随着蒸馏持续,流出的液体酒精度逐渐稳定。她通过简单的观察(流速、气味)和比重测试(用自制简易浮子),大致判断出接取中间段酒液,其浓度应该接近所需的75%左右。

首次蒸馏,得到了约两斤略显浑浊但酒气凛冽的高度酒液。沈清辞将其密封保存,标记为“初提液”。

接下来的子,是反复的试验与改进。蒸馏工艺需要摸索:火候的控制(文火慢蒸,避免沸溢或烧焦)、接酒时机的把握(弃去头尾,取用中段)、冷凝效率的优化(改善水流,甚至尝试用雪块降温)。同时,沈清辞开始尝试对蒸馏得到的粗酒精进行二次蒸馏,并加入少量木炭过滤,以进一步去除杂质和异味,得到更纯净、更适合医用的酒精。

过程中失败在所难免。一次因密封不严导致大量蒸汽泄漏,几乎前功尽弃;另一次因火候过猛,酒液沸腾冲入冷凝管,造成堵塞。但老匠头和徒弟们在沈清辞的耐心指导和安德罗斯的经验补充下,不断调整改进,渐渐掌握了诀窍。

约十后,第一批相对稳定、约75%、经过二次蒸馏和简易过滤的“医用酒精”,终于成功制备出来,约五斤,贮存在特制的、密封良好的陶瓷坛中。

有了酒精,沈清辞开始着手制定严格的消毒规程。她在自己接诊的范围内(主要是军营重伤员和少数由凌骁、赵天宝秘密转介的危重病患)强制推行。

首先,是所有手术器械使用前后,必须用煮沸法消毒,并浸泡于酒精中备用。新的不锈钢器械得到了最好的保养。

其次,是施术者(她和助手)的手部消毒。她制作了简易的“刷手”流程:用煮过的皂角水初步清洗,再用酒精反复擦拭双手及前臂至肘部,并要求接触不同病患或污染物品后必须重新消毒。尽管繁琐,但在她以身作则和凌骁的军令支持下,逐渐在协助她的少数军医和护士(由细心稳重的军士家属担任)中形成习惯。

第三,是术前对患者手术区域的大面积皮肤消毒。用煮沸后冷却的淡盐水初步清洁,再以酒精棉球(用脱脂棉絮浸泡酒精制成)由中心向外画圈擦拭。

第四,是手术环境的简易消毒。尽量选择通风、相对洁净处,术前喷洒稀释的石灰水或醋液(辅助空气净化),并用浸过酒精的布帘隔断。

这些措施,在最初推行时遇到了不小的阻力。习惯了抓把金疮药就敷、甚少清洗双手的旧式军医和助手们,觉得这是“穷讲究”、“瞎耽误工夫”。连一些伤兵也觉得用那“刺鼻辣眼”的酒精擦洗伤口周围是“多此一举”,甚至怀疑会“坏了伤口元气”。

沈清辞没有过多争辩,只是用事实说话。

一位因训练导致小腿复杂骨折、伤口污染的年轻军士,在按照旧法清创敷药后,伤口迅速红肿化脓,高烧不退。沈清辞接手后,严格执行新消毒规程手术,术后伤口愈合顺利,未出现严重感染。另一位腹部刀伤、肠管外露的士兵,在旧法治疗下奄奄一息,沈清辞以新法实施剖腹探查吻合术,配合抗生素,竟也奇迹般生还。

对比之下,效果立显。尤其是当那位骨折军士拆开敷料,露出愈合良好、仅有淡淡红痕的伤口时,原本嘀咕不已的老军医郑伯,盯着那伤口看了半晌,长叹一声,转身默默去用酒精搓洗自己那双满是老茧和污迹的手。

凌骁更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伤兵感染率肉眼可见的下降,恢复速度加快,这意味着战斗力的保存!他立刻下令,在自己直辖的骁骑营中,选拔一批年轻、接受能力强的医护兵,由沈清辞和安德罗斯统一培训,全面推行新的消毒救护规程。同时,拨出专款和材料,支持沈清辞扩大酒精的小规模生产。

沈清辞的“消毒规矩”,开始从她个人的坚持,逐渐向军营体系内渗透。虽然范围有限,阻力犹存,但一颗重视无菌观念的种子,已然播下。

然而,酒精的制备和使用,也带来了新的关注。那特殊的浓烈气味难以完全掩盖,消耗的基酒数量也引起了后勤部门的注意。虽然凌骁以“制药所需”为由压了下去,但消息还是隐隐传开。

这,沈清辞正在指导两名医护兵练习器械消毒和伤口包扎,韩队长面色凝重地进来,低声道:“沈大夫,营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京城太医院来的,持着公文,要查验营中‘制药’事宜,特别是……‘烈性药液’的制备与用途。”

沈清辞手中正在示范打结的动作,微微一顿。

京城太医院……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直奔“烈性药液”而来。

是巧合,还是有人将酒精之事,捅到了上面?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纱布,对韩队长道:“请他们到议事帐稍候,我随后便到。”

看来,这消毒标准化的路,不仅要面对技术的挑战和旧习的阻力,还要应付来自更高层面的审视与可能的涉。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几坛密封的酒精,又看了看帐篷外正在阳光下练习洗手步骤的年轻医护兵。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了。

下章预告

京城太医院来的是一位姓胡的太医和两名随行吏员,态度倨傲,开口便要查验“私制烈性药液”的配方、工艺及所谓“疗效实证”,言语间暗指沈清辞“不合规制”、“恐生流弊”。沈清辞不卑不亢,以临床实例和降低感染率的数据应对,并请出凌骁及多位伤愈军官作证。胡太医虽一时语塞,却搬出太医院章程,要求沈清辞即刻停止“私制”,并将配方工艺上缴,由太医院“核验”后方可决定是否“准用”。双方僵持之际,杨振威闻讯赶来。正当气氛紧张时,军营外突然传来急报:北境发现大规模敌军异动,疑似南侵前兆!杨振威脸色骤变,军情如火!胡太医见状,只得暂且搁置争议。然而,他离开前留下的眼神和那句“此事未完,待战事平息再议”,让沈清辞明白,麻烦并未远去。而大战将临,她手中的酒精和消毒规程,将面临真正残酷的检验——一场预料之中、却远比想象惨烈的伤亡,即将随着边关烽火,汹涌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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